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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4章 快活林中話俠義,是非曲直捋得直。
  義方他們未再聽其下文,只因心中有事,便加快腳步向山下尋去。坡下面是一片樹身高大挺俊、樹乾通直不屈的楠木林,稱其為快活林,是楠木自己快活啦,而其它樹木花草卻是痛苦的,只因它性高孤傲、霸道排外,不願與其他植物為伍。

  錢廣走在前面,他忽然間用手扯了下義方,機警地示意前面有情況,同時林子邊上傳來“噅兒噅兒”的叫聲,五個人都已看到樹下正拴著和尚的渤海貢馬和溫璋的騾子。

  突然林中又響起一串穿透力極強的馬嘶,惹得這兩匹坐騎興奮不已,是又仰脖子,又尥蹶子,一門心思要掙脫韁繩跑進林子中去。是什麽馬這麽有魅力?隻一叫,就把同類撩得心猿意馬,不能自製,義方四人躡手躡腳靠上去,透過楠樹的空隙想一睹勾引者的雄姿。

  哪裡有什麽駿馬呀?林子中央的石桌邊石凳上坐著三個人,他們正高談闊論把酒言歡呢。“李老師,您這禦馬之術真是了得,古往今來堪稱第一。一聲嘶鳴敢讓天下駿馬良駒俯首帖耳,心悅誠服,我看,就連善於識馬訓馬的伯樂也趕不上您。不知何時能傳授弟子一二呢?”

  義方遠看說話之人,身材高大,長相奇偉,大腦袋一字眉,柳葉細目眼光若芒,光著頭,發絲稀卷,兩鬢微禿。他恭維的男子背對著林子外面,看不清面貌長相,只能瞧見一身白衣和飄逸的花白頭髮。

  在白衣人的對面是個道士,中等個子五官周正,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這倆個若是將黑布蒙在臉上,不正是剛才劫道的山賊嗎?義方用眼神詢問天賜,他們是不是認得的人,徒弟非常肯定地向師父點了點頭。

  又聽背對著的白衣人笑道:“明琛啊,枉費我大哥教了你那麽多年,我看你小子隻學會了見人說好話,貼金恭維人。練功得持之以恆,我是天天趴在馬廄前觀察聆聽,夜裡爬到峰頂上苦練,有今天這個程度容易嗎?再說,我是出自喜好,不屑伯樂那般殘忍,采取烙、餓、打、困的方法,剝奪了馬匹的天性,不要用他來汙辱我,好嗎?”

  “慈悲,貧道一直認為,李老師不是庸俗虛浮之輩,能崇尚自由,終身不仕,在物欲橫流的世界裡不曾迷失自我,當今做到這樣的能有幾人啊?”道士放下竹杯讚歎道。

  “處洪道長的話我愛聽,能甘於寂寞,隱於田園,修身正行的同道確實不多啦。我二哥不就是受紅塵的誘惑,投身汙濁之中而不能自拔嗎?我和大哥很是為他惋惜呀。”白衣長者抬手夾起一箸菜放進嘴裡,待咽下後又飲了口酒,“過癮!走遍大江南北,還是馬仁山的筍衣有咬頭,竹桶米酒甘醇啊!道長,你上次來說野茶沒喝夠,這次回武當山要帶些回去。還有,一會兒拿些飯菜給請來的那位,人家嬌貴得很,可別餓壞了他。”

  “無上天尊,李老師,您那輕功、尤其玄熙行指的點穴功夫真是了得,隻一戳他就成了個憨子兒。您是戳在哪裡啦?”道士好奇地問。

  就見白衣人端起竹桶為兩個同伴斟酒,“輕功、點穴功夫還可以吧,我封了他的紫府,兩眉之間入內,一寸為明堂,二寸為洞房,三寸為紫府,先天真一之神不得出處,那小子自然就糊塗啦。說起來,我這隻瘸腿還是托道長的福,幾年前得你悉心醫治,才恢復如初的呀。”

  道士謙虛地晃著腦袋,“我的藥只是一方面,還是李老師身體強壯有底子。對了,您還要經常按摩按摩,跌打損傷皆瘀血在內而不散也,

血不活則瘀不能去,醫治陳傷每日可施三揉、三推的推拿手法,三揉可破淤軟結,使氣血得以暢流;三推可使營衛調和,加以時日恢復如初。”  “李老師,治好您的殘腿我也有份啊,巍哥是我引薦給你的,他那藥中的山韭菜也是我去采的。”張明琛搶功說笑道。

  老者親熱地拍著弟子的肩頭,“都有份!所以今天你們要多喝幾杯。宋州的刺史被拿住啦,討伐的大軍阻在馬人山下,宣城康全泰得以有充足的時間防范,你們可是頭功一件啊。”

  張明琛卻搖頭不讚同,“嗯,李老師,頭功應該是您。不是您要給我們哥倆尋坐騎,下山偶然遇見宋州刺史溫璋和十方折衝府的莊義方,我們怎麽會料到他們能來得如此之快。其實我們哥倆是受了康全泰的委托,去荷葉洲幫忙助陣的。”

  處洪也誠心佩服道:“慈悲,李老師,確實如此。康全泰不聽我們的良言相勸,以僥幸心理等著朝廷妥協,在宣城做起他的春秋大夢,近來又巴結宦官為其疏通。要依我們的建議,招兵買馬、積糧固城才是當務之急、頭等大事。現在怎麽樣?宋州的官軍打過江來了吧,眼睜睜李惟真、余悅死無葬身之地呀。”

  老者認為他們說得有理,“是呀,覆巢之下複有完卵乎?九歲孩子都懂的道理。為了三州的老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你們捉來溫璋阻止戰火是對的。”

  “李暈前輩,你們不應該捉走溫璋呀。”義方語重心長地走進樹林。

  “呀,是你們!”老者猛回身驚呼道,這白衣人正是馬人三友的老三、風流倜儻的李暈。可惜歲月催人老,他原本的墨發現如今已經花白了。

  道人和漢子也同時起身面露敵意,“兒娃子,貧道豆曉得你認出我們來啦。”

  義方向三位一抱拳,推誠布公地解釋道:“皇上聖諭是盡力安撫,嚴懲首犯,其余不究。宋州刺史溫璋乃正義坦誠之士,朝廷剛剛委任他為新任宣州團練使,他是一心為了三州百姓,本著撫慰宗旨趕赴宣城,為的是及早阻止李琢大開殺戒。你們可能不知,李惟真的船隊正是全軍覆沒在潤州水軍的飛石利艦之下,他們現在正經水路奔往宣城,眼看宣城的黎民慘遭生靈塗炭,溫團練使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邁到,可你們卻節外生枝強加阻攔。你們說,這樣魯莽行事對得起三州百姓嗎?”一席話,說得方才還沾沾自喜的三個人啞口無言,自知不妥啦。

  “莊將軍,你說的是真的?我們全不知情啊。”李暈尷尬地瞅著兩個朋友。

  道士也急迫地詢問道:“將軍,潤州官軍從水路殺向宣城啦?康全泰還笑話李琢是貪生怕死的鼠輩,只要防范淮南和宋州的步軍就好,還說已經打通關節,不久觀察使的位子就是他的啦。你們看看,結果卻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此人成不了大事,淺薄粗俗、狂妄自大啊。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泡渾水我們不趟了,明琛呀,你回你的揚州,我回我的武當山。”

  “溫璋他現在何處?”義方左右觀看不見刺史,心想他一定是被囚禁起來了。

  “你不用擔心,我們沒難為他,話已經說開了,放了他也就是啦。”李暈不以為然地指著遠處,“我怕大哥怪罪,把他綁在人字洞的神柱上啦。”

  “一個人在山洞裡?”義方頓時緊張起來。

  白衣老者笑話他說:“你是京城宅子裡呆久啦,看把你嚇的,一個人在那裡何妨?洞裡冬暖夏涼,風吹不到,雨淋不著,有什麽好擔心的?”

  “這山上沒有野獸嗎?”大光頭曹烈也是頗為焦急地問。

  李暈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不會呀,這山上的獐子松鼠會吃人啊?老虎野狼倒是沒見過,金錢豹卻有一隻,可早被我打跑了,而且大白天它是不出來的。”

  “還大白天呀!太陽都要落山啦。趕快帶我們去你那洞,團練使若是出了意外,我一把火燒了這馬人山。”烈火旗主一刻也不想耽擱啦。

  李暈雖然是喝了不少米酒,也意識到天近黃昏,萬一出了差池,可擔當不起呀。”於是不再多說,拔腳帶著眾人往西面去了。

  他抄的是近路,雖荊棘叢生不好走,可節省了時間,翻過了一道山梁便看見那三塊巨石支撐起的石屋。

  “嗷嗷”兩聲暴躁凶殘的吼叫,從石門裡退出隻長尾的野獸,它頭圓耳小,全身布滿圓形黑色斑點。“金錢豹!”就連不愛說話的錢廣都不禁叫出聲來。

  這隻豹子步步後撤,後腿蹬地前爪示威似的抓撓著,猛一躬身躍起重又撲入洞中。

  “不好,這畜生回山啦。”老者看來是識得這猛獸的,他的輕功確實不凡,跑在幾個人的最前面。

  “嗷嗷”又是兩聲嚎叫,金錢豹似受到了打擊,骨碌碌膽怯地從洞裡滾出來。隨後裡面發出“滋滋”的尖利叫聲,“撲拉拉”一隻金雕伸展翅膀騰空飛出,強有力的雙爪抓向豹子的頸部。對方也不示弱,頻繁掄動前爪,露出鋒利的牙齒抵抗著。兩隻野獸一個居高臨下、一個滿地翻滾,勢均力敵旗鼓相當。

  “天賜,用彈指神功射豹子,正好檢驗一下你練得如何啦。”師父吩咐著徒弟。

  尹天賜正欲運氣發功,卻被李暈伸手阻止,“小子不可,莫誤傷了那金雕,它可是我們這裡的神鳥啊。往常是在馬人石上築巢的,今天怎麽飛到人字洞裡?搬家啦!”義方聽老者說的也有道理,那一豹一雕是上下翻飛打作一團。

  這如何是好?暗器兵刃不能用,可怎麽驅走禽獸救出溫璋啊?義方情急之下腦海中跳出個主意,從腰間抽出紫玉笛持於唇邊,運氣輸力,《梅花三弄》悠然奏起,由一支玉笛吹出千絲萬縷、千差萬別的情感,奔湧時像大海驚濤,柔婉時若流水纏綿,激揚處似鷹擊翱翔,沉穩處如大山磐石。

  身旁的孫致通也拿出把笛子隨聲附和,一揚一抑,像兩隻飛燕比翼齊飛,高低頓挫,追逐銜接,絕無紕漏,恰到好處。吹得兩隻野獸忘記了廝打,全都伸長脖子向這邊觀瞧,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地上。

  “孫大哥,你的笛藝已經如火純情啦。”義方稍加停頓褒獎道。

  孫致通頗為靦腆地謙虛著,“小兄弟過獎了,哥哥我這技藝還不是當年在揚州利津碼頭時你教授的嗎?還有我這碧玉笛也好,說是出自西南大吉嶺的深山,小兄弟,你拿去一試。”

  義方接過笛子禁不住一愣,不由得脫口說出,“咦,真是神奇!這碧玉笛子與我那碧玉杖的材質是一模一樣,趙道長說我的玉杖也是出自大吉嶺,是李太白帶入中原的,還有詩為證呢。他們是一套啊,難得!難得。”

  看義方愛不釋手的樣子,孫致通豪爽大方地講:“小兄弟,既然它們是一套,那就贈送給你吧,正是好笛配高手嘛。”

  “孫大哥,那怎麽可以呢?收下你的笛子不是奪人所愛嗎!我這楊貴妃的紫玉笛雖是短小了些,音色也是不錯的。”義方堅決不受,致通是一定要給,兩個人推來推去互相謙讓。

  “真是麻煩!既然是一套,你就留下嘛。”李暈不耐煩地從義方手裡奪過兩支笛子,碧玉笛插回義方的腰間,紫玉笛塞給致通的手裡,“這不得啦!男子漢婆婆媽媽的,不痛快。快去救刺史那小子吧,看!兩個畜生緩過神了,正搶著要進洞呢。”可不是,金錢豹和金雕爭先恐後地奔向洞口,像山洞裡面有什麽寶貝。

  別人急於趕上去驅趕野獸,“等等!”義方並未迅速跟進,而是又將碧玉笛放在唇邊。他運起渾厚的內力,用意念和真氣控制著氣流舒展流暢,使聆聽之人皆被困在旋律之中, 其悲切則聲淚俱下,其高亢則欣喜若狂。他愈吹愈加感情投入,在場之人竟然聲淚俱下,吹到得意處義方竟然玩耍笛子旋轉掌上,不用口鼻之氣,全為隨心所欲支配山風進出於笛管之中。

  再看那豹子渾身乏力癱軟在地,勉強支撐著像是打斷脊梁的賴狗,連滾帶爬地逃下山去;而那猛禽耷拉著脖子,拖拽著翅膀,像隻鬥敗的公雞顛著腳趾狼狽地跑開啦。“轟隆隆”突然遠處峰巒間傳來山崩地裂的悶響,同時莊義方的笛子出人意料地奏出一個破音,曲子即刻到此為止。他輕聲說了句“山都吹塌啦,不能把笛子也吹破了”。

  大家佩服得五體投地,均誇他是當今吹笛子的第一人。“你們可不要誇我是第一,幾年前在華山毛女洞前巧遇的古哥前輩,他可是笛藝無雙登峰造極啊。而且剛剛吹的曲子也好,是兒時在洪州滕王閣上聽一位叫韓湘的道士演奏的《天花引》,我還依稀記得配的詞也極佳。”義方的記憶力是很強的,他隨口唱來“黃庭起祥煙繚繞空懸飛,香芬馥噴龍延,寶錄翱翔躍鳳篇,散景雲間,翔瞻感格自天然,松花積翠春滿法延,殷意真殷真殷仙降鑒,稽首禮大慈悲賜福消愆”。

  處洪道長聽後是興奮不已,差點兒沒蹦起來,他鼓掌讚歎道:“無上天尊,曲詞都好,妙不可言啊!委曲道出內丹煉養的玄妙。貧道這豆回武當將其演習出來,以備齋醮科儀時用。”

  曹旗主再也按耐不住了,“不要再說什麽笛子曲子啦,我們事不宜遲趕快進洞,看看刺史怎麽樣了吧。”他第一個先衝進人字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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