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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章 月到中秋分外明,自古年來複1年。
  禪師與金吾大將軍聽賈店主說這冬郎孩子是韓瞻的二小子,頓時來了興致,相偕出了雅間,來到大堂二樓廊上。

  此時樓上樓下聚集了許多食客,都在往一樓的大廳裡望著。在眾目睽睽之下,人群圍裹之中,一個十歲大的孩子大大方方、穩穩當當地挺胸抬頭朗誦著詩句,儼然一個小大人模樣。

  “真是人小鬼大。”

  “出口成章啊!”

  “誰家的孩子?這麽有出息。”

  “真是從小看大,三歲知老,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你一嘴,他一句,亂亂哄哄地誇讚著,卻把孩子那稚嫩聲音掩蓋了,隻依稀聽見其中的一句“連宵待坐徘徊久”。

  和尚自從雅間談話後心情大好,待孩子的這句說出是頻頻點頭,嘴角也裂開了,眉頭也舒展了,發自內心地連聲稱好。

  樓下的李商隱挑起大拇指,對著沾沾自喜的姐夫說道:“了不得呀,我家冬郎的這首送別詩有老成之風啊!”

  就連臨桌的波斯商人也投來讚許的目光,“這孩子的詩寫得太好啦!老康,只有像大唐和我們波斯這樣的上邦帝國,才能孕育出神童精英啊,想我依蘭沙赫爾王朝開疆擴土,地域遼闊,曾俘獲大秦的皇帝瓦勒良當杌凳用,不想被野蠻的大食人乘虛而入,帝國淪喪。卑路斯大王、泥涅師王子東來歸附大唐,幾經復國最終客死長安,每每想起是扼腕歎息,傷心欲絕。”

  粟特朋友勸慰著,“老朵,不要難過,我們粟特人更加淒慘,原居於天山下昭武城,後被匈奴逼得西遷,現如今又被大食吞並。不像你們波斯生生不息,大唐冊封的歸信王仍在抗擊外虜,終究還有復國的希望。”

  波斯商人歎著氣擺手道:“今天是中秋佳節,我們不說這些堵心的事,這家酒樓的貊炙滋味地道,是用海鹽烤製的,各位呼啊!”

  客人們紛紛抓起金黃油亮的烤羊肉,大嚼起來,彼此“呼啊”“呼啊”地謙讓著。

  外邦人在下面交談,樓上的人們也沒閑著,大和尚的注意力正集中在相互敬酒的義方與李商隱身上。“阿彌陀佛,賈老哥,貧僧聽說莊將軍新近授勳為正四品輕車都尉領十方折衝府啦?”

  賈達發得意地挺起胸膛,嘿嘿地笑著回答:“這算什麽?義方別說是個四品的輕車都尉,就是封個侯爺、王爺,我也不奇怪。最近他義父身體欠佳,一時半會兒,他是離不開京城的,否則皇上早有意委派他個節度使歷練歷練呢。他兩個師兄也有提升,進為上騎都尉。德兒、勵兒現在白敏中帳下效力,安撫羌人鎮守邠寧。”

  和尚聽罷微微皺眉,“善哉,那貧僧就不明白了,義山混得如此窮困潦倒,仕途多舛,怎麽莊將軍沒在皇上面前保薦一下呢?”

  賈店主滿肚子抱怨地回復道:“怎麽沒有?曾經說過,可惜義山命運不濟呀。武宗時李德裕執政十分器重他,本該飛黃騰達,大展宏圖,沒想到其老母突然病故,不得已丁憂回鄉,服喪三年。待服滿後回京,已是事過境遷,大好的機遇喪失殆盡。到如今雖有義方在皇上面前保薦,可義山命犯小人,有人從中作梗。此人非比尋常,身居相輔,據說他還是做翰林時,有一次在皇宮與皇上探討學問到深夜,皇上命人用自己的鸞駕,並金蓮花炬送他回翰林院,人們看見了,還以為是天子駕臨啦。”

  “這些我們也聽說了。”身邊兩人心知肚明地默默點頭。

  見義方起身離席,

拎著包裹送進後屋,三個人正欲轉身回雅間,猛得聽有人一聲高喊:“夫番長!”,驚得樓裡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皆舉目觀看。  樓上的人們也不例外,看過去是個眼窩深凹、鼻梁挺直的波斯小夥子,他相貌原本是英俊精乾,可美中不足,上嘴唇豁開,生了個兔唇。

  這小夥子從樓門處急匆匆地徑直奔向李蘇薩,“夫番長,夫居祆祝請您回布政坊祆祠,夫說有急事相商。”

  波斯商人看他那急切的表情,馬上放下酒杯,騰地站起身來,“阿羅焰,居安祆祝有事找我?祠裡出了什麽事嗎?”

  小夥子擦著額頭的汗珠,上嘴唇漏風“夫夫”地回答道:“夫居祆祝說,揚州波斯莊出事啦。”這桌外邦人用眼神交流未說二話,隨即神情凝重地離席而去。

  “好像是出事啦,這群拜火教的怪人們總是神叨叨地,整天圍著火堆轉,猜不透要乾些什麽?”金吾大將軍明顯是看他們不順眼。

  “善哉,拜火教、景教、大食教、摩尼教,乃至我們佛教均來自外域,但終離不開棄惡揚善,勸人向好,只是儀式不同罷了。”和尚又要轉身返回雅間去。

  張直方一把拉住他的僧衣,“禪師,你看這個人是什麽來頭?奇裝異服,坦胸露乳,像是個唱戲的。”

  出家人和店主攏目望去,門外來人丫頭坦腹、赤面偉體、龍眼虯髯,手搖棕扇悠然自若,腰間還掛著個小火葫蘆,乍一看裝束怪異,但讓人見了歡喜討巧。

  他笑容滿面地坐到剛空出來的座位上,酒保忙不迭地收拾著桌子,“客官,點些什麽?煎炒烹炸燜溜熬燉,我們樣樣齊全。”

  那人輕搖扇子回復著,“我吃素,等會兒再點,我在等個道友。”話音剛落,他抬起扇子向門口一指,“我等的人來了。”

  打門口走過來位頭裹青巾、衣著黃衫、腳下麻鞋皂條、背後負著雌雄雙劍、右手執把雲掃、貌如功曹使者的中年道士。這道士一眼便辨出手搖棕扇的異人,邁步近前執弟子禮,“鍾離先生,弟子呂喦來遲了。”

  “洞賓,來得正好,不是揚州多事,你我可要站著敘舊啦。你這是從廬山來的?火龍道友可好?”長者示意他坐下。

  “先生,道人尚好。”道士趕緊回答著。

  紅臉龐解下腰間的火葫蘆搖了搖,空空如也沒有一絲響動,隻好無奈地系回去。

  便喚酒保拿一壺白水來,酒保雖不解其意,可還是照辦了。待盛白水的酒壺端來,他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投入壺裡搖化了。

  “是東華教主的丹藥吧?”那道士一邊問,一邊接過壺去,雙手握住靜心運氣,一股白色煙霧從掌間升騰。聽壺中有咕咕氣泡之聲後,道士依次將兩人的酒盅斟滿。

  說也奇怪,那壺中的白水倒出來卻是芬芳四溢的美酒,他看著酒色提鼻聞了聞,“燒酒初開琥珀香,這生酒加熱後氣味更加香醇啦。”

  同桌的笑道:“這清酒不如你那宰相府裡的佳釀吧?”

  “先生取笑啦。想我呂喦兒時遇馬祖道一,明示我曰‘此兒骨相不凡,自市風塵物處。他時遇廬則居,見鍾則扣’。果不其然!幾年前弟子雲遊京城,在此處得遇先生,那時您一襲白袍道士打扮,正在牆上即興提詩。”他用眼睛掃視著牆邊的幾個人,那幾個人借著酒力搖頭晃腦,附庸風雅,正往牆上胡亂塗著歪詩劣句呢。

  “是啊,當日我想收你為徒,度你為仙,特意在此等候,並題一詩於牆上。坐臥常攜酒一壺,不教雙眼識皇都。乾坤許大無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得道高僧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自言住處連滄海,別是蓬萊第一峰。莫厭追歡笑語頻,尋思離亂好傷神。閑來屈指從頭數,得見清平有幾人。”

  “是呀,當時我還執迷不悟。”道士不知是酒勁上攻,還是自感慚愧,臉上掠過一抹飛紅,“先生又用了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封妻蔭子的黃粱一夢,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使我覺醒。再以生死財色十試考驗弟子,更使我大悟大徹。”

  異人欣慰地看著徒弟,“黃梁猶未熟,一夢到華胥,黃粱一夢這個法子可屢試不爽。大家皆是好道之人,你兼有仙根,授你道法是水到渠成之事。想當年,我為平羌將軍戰敗躲入深山,機緣巧合遇到東華帝君王玄甫,授予長生真訣、金丹火侯、青龍劍法,才有了今日的正陽子。”

  “大哥等等我!”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淘氣地圍著道士的桌子捉迷藏。那小的甚是可愛,膽大地伸手去摸異人的圓肚皮;大的也不去阻止,只是看著好玩嗤嗤地傻笑。

  “袞師,不得無禮。聖人們在研習玄妙高深、不可言明的非常道法呢,凡夫俗子怎好打擾?”剛才作詩的男孩子拉住弟弟的小手。

  “噢,這孩子懂得蠻多的,你怎麽知道道是不可言明的玄妙之道呢?是看過道家的書嘍?”異人眼睛裡閃爍著喜愛的神情。

  孩子仍是大大方方、穩穩當當地回答道:“當然啦!老子《道德經》開篇即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哦,你是這樣理解的。來,孩子,你嘗嘗這是什麽?”異人用扇子一蕩,桌上的酒盅平平穩穩地落在扇子上。

  孩子鄭重其事地雙手接過去,像是心知肚明地低聲說:“當然是酒了,還能是什麽?”他小嘴抿了一口,不覺睜大了眼睛驚喜地說,“這是什麽酒?這般香!不像是酒呦。”

  “好喝你就多喝些。”道士一直注視著韓偓。

  孩子仰頭喝下盅中之物,頓時神采飛揚地望著周圍,嘖嘖稱奇地指著牆壁,那裡仍然有幾個人借著酒力搖頭晃腦,附庸風雅,正自鳴得意地往牆上塗抹著。

  “海裡的大魚飛起來了!它變啦,長出來的翅膀像雲一樣,是魚還是鳥啊?”孩子手指著前方,像是看見了什麽奇觀。

  “魚?啊達有魚?二哥你在說啥麽?”袞師扯動韓偓的手,不知所措地向前看去。

  紅臉膛搖動著扇子解答道:“北冥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鵬鳥遷徙到南方的大海,翅膀拍擊水面激起三千裡的波濤,海面上急驟的狂風盤旋而上,直衝九萬裡高空。小蟲焉知大鵬的遠大志向!鵬之飛才是自由之翱翔,達忘我之最高境界。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若說要建就建百世功德,立萬代不朽之名。《南華真經》裡寫得很清楚,不是你所理解什麽玄妙高深、不可言明的道法啊。”

  韓偓似乎明白了些,又去目視著前方,“那輪紅日旁的詩句是誰寫的呀?”

  他說牆上有紅日,旁邊的人們聽得真切,有人在悄聲疑問:“仁兄,你看到紅日了嗎?大晚上的,紅日在哪兒呀?發癔症了吧。”

  聽另有人報以譏笑,“什麽紅日啊,白牆墨跡密麻麻的一片,這孩子八成是喝醉啦?”

  不管別人如何說道,韓偓注意力全在牆上,鏗鏘有力地朗聲讀道:“天際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際一時紅。直須日觀三更後,首送金烏上碧空。是誰寫的詩?這麽美!”

  “你知道這人,卻不完全熟悉,終日與你形影不離,乃大唐第一完人,玉山樵人。”異人欣賞地看著韓偓,這孩子正在猜測那相識、又不熟的人是誰。

  “夥計,給你水錢!”兩個修道之人準備離去。

  “道長,就是一壺水嘛,不要錢。”肩搭著白麻布的酒保滿是敬意地躬身道,“小人顏標原本是讀書人,屢考屢敗,寫出的文章入不了考官的眼,這腦子也累壞了,什麽也記不住,落第後無顏還鄉,又生活所迫,淪落這世俗之地。我最敬佩你們方外之人,清心寡欲,與世無爭,逍遙自在。”

  紅臉膛一邊往葫蘆裡灌酒,一邊調侃地問他:“那就隨我回山修道去。”

  酒保雙手直擺,一臉的抵觸無奈,“我家裡有老婆孩子,可吃不得那份苦。”

  道士站起身來笑話他,“塵心難滅,你還是做你的酒保吧。 ”

  此時異人也站起身來哈哈大笑,“你我還算有善緣,這壺底的佳釀就送給你啦。”

  兩個人攜手向外走去,老者還在叮囑著,“洞賓,此去巴蜀意在度人,仙材難求啊,我在濠州等你們。”

  “老人家,怎麽是您?”從後來奔出一人,喜出望外地大聲呼喊著。

  異人分外鎮靜,像事先知道似的,“小子,老夫就知道你在後面。今日是路過長安,送我這道友去巴蜀,隨後要趕去終南山。你那聽息練得如何啦?鞋襪脫去了嗎?”

  莊義方面露愧色,異人心領神會地安慰道,“無妨,你還在這紅塵中打轉,心尚未平和下來,磨難煎熬仍有時日,待你回泰山,去後石塢找我。”義方再加挽留,卻被兩人推遲謝過,隻好將他們殷勤地送出門外。

  “原來和三公子是老相識呀。”酒保抹著桌子目送著客人,“這酒不錯呀,異香撲鼻。”他倒是不客氣,操起酒壺一飲而盡。

  “原來和莊將軍是老相識呀。”賈店主正從樓上送出家人、大將軍下來,和尚也目送著那兩個方外之人,發出同樣的感歎。

  大和尚忽然看到有幾個人,借著酒力搖頭晃腦,附庸風雅,正往牆上潑墨揮毫,他可能是心事放下便來了雅興,也向賈達發要來筆墨,湊到牆邊找個空白之處,略微稍加凝思,刷刷點點揮灑而就。

  張直方滿口的酒氣,高聲大氣頗有賣弄地念道:“尋常三五夜,豈是不嬋娟。及至中秋滿,還勝別夜圓。清光凝有露,皓魄爽無煙。自古人皆望,年來複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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