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的使命一直回蕩在心頭,迷霧中看著盤雲山遠去,這清冷的黎明竟有些凍身子。
折騰了一個黎明,想起來真是有點後怕,要是昏然睡去,鐵定這會兒已經見了閻王了。
第一縷刺眼的光灑在臉上時,他隱約之間仿佛又看見元老那張嚴肅的臉龐,一軲轆從破船邊驚起。
一邊趕緊收拾了行頭,一邊還在回想著這路的盡頭到底會是何時。
匆匆忙,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
只是兩天荒野河邊的裡程,他就深感到了路途的疲憊。
尤其是在夜幕降臨的時候,他更加害怕這荒郊外的淒冷。
手作涼棚遠遠向西南河遊目而去,卻見波光倒影的河面在此處稍微平緩了些,又加上這邊的河道寬闊,三面大山遙相呼應,正對著西南河岸。
適逢六月天,近了七月在這方還依稀能感覺得到透過肉體的冷。
包裡的乾糧所剩無幾,他索性扯開了包袱,撿了些河岸邊的雜草往腳上一裹,用力地包扎起來。
想起以前在喬家莊賭坊時的快活,他不禁低眉扶額唏噓一聲,而後又笑了笑道:“不走這條道,不過這趟水,可能我麻四永遠不知道艱苦為何。”
而後思想的漩渦導致他愁容頓現越想越遠,一拍膝蓋從石頭上坐起來的時候,日光已過了晌午。
此去漫漫長路,這已經走了兩天,而西南大司河還是沒有個盡頭。
周圍悉數的橋搭也多半是很久以前的了,倒是歇個腳還不錯。
長途跋涉,夏日炎炎,就是腹中饑餓難忍,得找個有人家的地方,或許前方應該有吧。
麻四想著就一咬牙,半臂長的彎刀就這樣扛在肩上向前走去。
雄震大城,為世人及各大幫所驚歎折服的就是有數不勝數的江湖豪傑和義勇悍強。
當初馬軍在龍頭拜過後就已經涉足江湖之中,而若僅僅是初立時的雄震或是馬軍蓋世神功,還就不是最讓人懼怕的。
想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關乎江湖,關乎刀客,最重要的就是有一群敢去拚,敢行義的豪傑。
雖然麻四在莊上群雄之中不太顯眼,可若要是雄震,但凡說起仁義莊上的好漢們,麻四必定是一個勇回頭的浪子。
而今,元老的托付正因他老辣的目光所見,麻四終不負元老所托。
徒步行至黃昏時分,那疲憊的身影逐漸拖慢了步子,路上孤寂加之想的又多,他胡須都快拖到了胸前,活像一位打漁人。
略感疲憊,一天又將結束,他摸了摸胸口的寶鏡一屁股坐在河岸草灘上,潦草地捧了一把水喝了個痛快。
就這時,他忽然聞到一股燒炭的焦味,立馬停了手中的活,舉目四處望了望。
果然,在不遠處幾百步的地方有炊煙升起。他頓時喜出望外,將水捧起洗了一把臉加快了腳步過去。
迫不及待地翻過眼前小丘,放眼望去,幾近百裡都是一片枯木草灘,而草灘上寥寥無幾地擺放著一些伐來的木頭。
真是造孽啊,若是這片林子棲身那也少了些孤寂感,可恨的是這大半的林木都摧毀地不成樣子。
麻四大失所望,再朝方才見到的炊煙方向看過去時,只見那邊還泛著微弱的火光,興許是有人來過。
他只能安慰自己道:“見著個生人煙火也算是不錯了,說不定還能撿到一些沒啃盡的骨頭渣子。”
這年頭,骨頭肉這樣的東西多數還是靠林子的遊民撈了便宜,要是別處,多半還得從田裡頭牛糞堆裡撿麻豆吃。
麻四三兩步望著那團煙火走去,邊走還邊臆想是否掛著成串的兔肉什麽的。
就在身旁的灌木叢中,三三兩兩丟著一些新鮮的骨頭,而那些骨頭旁還有撕碎成血肉模糊的布條。
唯一在這路上錯過的風景就是最令人恐懼的,他偏偏忽略了。
到了近前,他忽然才見那團火堆裡根本連個骨頭渣子都沒有,只是可能有人放了火把用來取暖的。
全都是半身高的樹樁也可做個靠背歇息,這樣的安慰在這條路上他不知已經有了多少次。
夜幕漸漸降臨,這邊的河水聲沒有太多嘈雜,在隨隨便便撿了些野草莓吃了後便昏然睡去。
耳後還是前兩日的波濤聲,心裡難得能平靜下來,鼾聲幾乎震響了半個草灘。
睡夢的香甜讓他幾度忘了路程疲憊,不知作了何夢他釋懷大笑了起來,而後卻又逐漸平息。
夜裡星鬥攏聚,稍稍拂面的清風裡,麻四臉色忽然緊扎了。
“仁義堂不仁不義!你們留在這裡無非就是因為當初的那點感情!”
“什…什麽感情?”
“睜開眼睛看看!江湖都想自居成王,人人都想是下一個羅桑!”
“敬乾?是敬乾嗎?你還活著?”
“唉,我叫不醒,我自己也醒不了,若是天賜我眼明辨真假…可天不眷我!”
“是敬乾嗎?你到底怎麽了?你在哪兒?”
麻四忽然滿頭大汗,從夢中驚坐起,嘴裡呼喊道。
這一覺醒來,他心中多了無數哀傷,夢裡那個聲音異常熟悉,可始終沒看到他長什麽樣子,到底是不是馬敬乾。
摸著黑,他將那把彎刀尋來劈下來身旁的一枝乾枯樹枝丟進了火炭裡,然後渾身摸索了個遍才在腳下找到那裝酒的葫蘆。
路上喝得基本精光,隻留有碗底的一些,他這會兒含淚飲下,然後將葫蘆借著火光看了看劈成兩半扔進了火堆裡。
“開始的時候你說師兄狄奇也在,我被你說動進了仁義莊!後來我發現走遍了江湖也沒遇到過這麽一群有血有肉的真漢子,可不知道現在到底變了什麽?”
麻四搖頭歎息,那些兄弟們的臉龐依稀還在眼前,“直到今天為止,我的腦子才想了好多事,或許就像元老說的,是天意!當初每一刻都想著與兄弟們同聚山莊喝他個痛快,哪怕再讓頭領說與那新金大殺一番!現在,現在還能留下多久,這一次出來我覺得是解脫,又好像有太多不舍。”
想著想著,麻四就覺得很累,他在視線逐漸模糊的最後一次見那明月正高掛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