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宣和二十七年八月初二,卯時過半刻,本來已經蒙蒙亮的天色突然黑雲密布,傾盆大雨沒有任何預兆便突兀地傾瀉了下來,將八月依然殘留的不少暑氣驅散了少許,不過這場雨並沒有下了多長時間,僅僅一個時辰之後便雲銷雨霽。秋初依然熱辣的太陽曝曬著大地,沒過多久便把剛才浸濕大地的雨水蒸發了個乾淨,似乎剛才那場大雨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赤霄羽林宗衛軍的統領校尉劉文虎一整夜都沒有合眼,不僅是為了站崗,更是為了一句承諾。昨天夜裡儲善來找了他,說林莊主被陛下叫去了景陽宮,怕是今晚都不會出宮了,讓他將霸秀劍交給門外同樣等在那裡的林東的手下。劉文虎直接拒絕了,在他的眼中,男子漢大丈夫一諾千金,既然自己承諾了要為林東親自保管佩劍,那麽自己就絕對要將劍親手交回到他手中。
今日不上朝,故而皇城外城並沒有多熱鬧,諸位皇子公主昨天為陛下祝壽耗費了不少心力,故而現在也都呆在了自己宮中。雨後,劉文虎站在北直門口,筆挺身姿,望眼欲穿,雖然心中十分堅定,但臉上的表情卻哀怨得仿佛望夫石一般。
終於在雨停之後的半個時辰左右,劉文虎遙遙看見內城的方向一位白衣少年在一大群太監的簇擁下走了過來。劉統領驚訝地發現那群太監之中竟然有宮廷之中的太監統領劉保,周圍都是他的徒子徒孫們,這幫子平時在他們宗衛面前陰陽怪氣作威作福的小太監們,此時卻是畢恭畢敬。
劉文虎還沒來得及思考其中的含義,林東便已經走到了他跟前,外號劉大頭的禁衛軍統領單手從腰間取出了霸秀劍,遞到了林東跟前說道:“林莊主,承君所諾不敢辜負,霸秀劍物歸原主。”
林東結過自己的佩劍,輕撫了兩下紅袖親手縫製的鯊魚皮劍鞘,對著劉文虎行了一禮:“多謝劉統領,你憑著一己之力讓在下對宗衛軍有了些許改觀,之前的事是我遷怒你們的宗衛了,今日之後,皇城自當平靜無風。”
劉文虎摸了摸自己的腦殼,雖然林東的態度很好,但他怎麽覺得林東這個道歉莫名得很囂張啊。而且內務總管劉保還在這裡,這麽說話豈不是反而把自己宗衛們坑了。
果不其然劉保尖著聲音道:“少傅大人放心,某家這事也曾經有所耳聞,本來想著這種下面的小事情就不打擾陛下了,既然事情涉及到少傅大人,那就把事情交給某家好了,某家一定會代陛下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林東將寶劍負在身側,燦然一笑道:“那就麻煩劉總管了,不過還是希望禍不及家人,若是我想要動他,自然有千萬種手段讓他死去,上天有好生之德,畢竟我也不是什麽羅刹惡鬼。”
劉保陰測測地笑了笑,這陰森的笑容比龐剛強可標準多了,不愧是真正當了幾十年的太監。
“少傅大人放心,某家一定做的乾乾淨淨的,絕對不會汙了少傅大人宅心仁厚的名聲。”
林東聳聳肩道:“不管你信不信,這確實是我的原意,不過這種事我也不好置喙,畢竟這事他可不止得罪了我。”
劉保陰森地道:“沒錯,他還玷汙了皇城的威嚴。”
“那我可不管了,劉總管和劉統領,後會有期。”林東揮著手走出北直門,頭也不回地道,“麻煩劉總管在陛下醒過來之後轉告陛下,明天我還會來的。”
劉保目送林東的身影消失在北直門外,低聲道:“某家自會轉告陛下,
不過少傅大人可自由出入宮禁,您想來便來就是。” 聲音雖低,但劉保知道林東一定聽得見。
只有劉大頭愣在原地,什麽情況,我沒聽錯吧,劉總管叫林莊主少傅大人?
劉保拍了拍劉文虎的肩膀,饒是劉文虎比這位陰森的太監總管高大威猛許多,也武藝高強許多,也是禁不住顫了一下,畢竟在宮裡面正常的人都不想被這位內務總管,也是陛下的內衛統領給盯上。
“劉文虎,赤霄羽林宗衛統領校尉是吧。”
劉大頭按劍肅立,宗衛軍和內衛是兩個系統,他並不屬於劉保管轄,雖然他不得不回應,但還是努力挺直身子,輸人不輸陣:“正是凌統領旗下八品赤霄羽林宗衛統領校尉,劉文虎。”
“你,很好。”劉保點點頭,尖聲尖氣地道,“從今日起你就是七品赤霄羽林宗衛軍中郎將了。”
“啊?”劉文虎愣了一下, 自己就這麽升官了?這是什麽情況?
“過些時候你們凌統領自然會通知你。”劉保瞥了眼一臉疑惑的劉文虎,“以後少傅大人都會從北直門出入宮禁,就由你來負責指引接待,不可有誤!”
劉文虎還是忍不住出聲道:“劉總管所說的少傅大人可是林東,林莊主?”
“不是林莊主,難道還是你不成?”
要是平常劉保見到這般不順心的人,不管是誰都要賞他十下嘴巴子,不過今天這位六十三歲高齡的老太監心情好,便不跟他一般見識了。
被徒子徒孫簇擁著的劉保邁著步子,丟下還有些弄不清楚狀況的劉文虎,往內城走去,他還要去禦膳房照著林東給出的方子,幫已經熟睡的陛下準備以後每一天的飲食。
整個晚上,林東和齊景赭的談話都沒有避開這位老太監,他可以說是齊景赭心腹中的心腹,能掌管齊景赭心腹內衛的自然不是尋常人。像他這樣的老太監,一旦新君即位,最好的下場便是被打發去看管上一任皇帝的皇陵,若是新君看他不順眼,可能便要去地下繼續伺候先皇了。
故而若是齊景赭真的可以延壽二十載,這位太監劉保也是最大受益者之一,所以支撐同樣一夜沒睡的他仍在奔波的原因可不僅僅是因為對齊景赭的忠心這麽簡單而已。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太監又豈能例外?更何況林東這一晚上展現出來的種種神異,連一國之尊都能打動,何況一個太監乎?有時候越是殘缺的人就越是對一些東西更加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