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年沒製止這場暴亂。
因為人的情緒得不到發泄,會製造更大的暴亂。
一片黑雲將奉天城籠罩。
在那無盡的黑暗中,一個巨大的影子在裡面翻滾,有時候黑雲下探出雙尖銳的利爪,有時候是半截軀乾橫在半空中。王小年無法用十丈,五十丈這些字眼來形容這個妖的龐大。
這一刻,天在震動。
地在顫抖。
空中巨大的妖張嘴咆哮,城裡刮起恐怖的飆風,大樹被連根拔起來,房屋像是紙片似的被吹走。城裡一片混亂,地上堆滿了人,他們像是條驚恐的蟲子,拚命的爬著。
有的已經死了,屍體被高高吹起。
徐奉死死的抱著根樹樁,狂風把他吹得飄了起來,狠狠的砸在地上,隻一瞬間,泥土,石塊,木屑,死人紛紛壓在他身上,徐奉奮力的推開死屍和石塊,不要命的衝向風暴裡。
他沙啞的嗓子一遍遍的喊著:阿韻……
此時奉天城如同煉獄。
鎮魔牆卻完好無損。
因為這面牆本身就是一件法器。
張巉看著空中巨大無比的獸影,殺氣騰騰的道:大哥,不能再等了,快用劍陣。
空中黑雲裡時而電光閃爍,時而火光漫天,三種光色交替,奉天城被照成一種詭異的藍色。王小年此時的臉也是這種詭異的藍色,但他的臉是平和的,沒有百姓的驚恐,也沒有張巉的仇恨。
“你真記不得徐奉說了什麽?”王小年又提起這個話題。
張巉大怒,“蛤蟆沒說錯,你就是想當縮頭烏龜。”
王小年笑著說道:張巉絕不會這樣罵我。
張巉奮怒大叫:妖在作祟,奉天城就要沒了。好!你貪生怕死,不敢用寂滅仙劍,那我就替你用!
“可惜。”王小年道:千年修行不易。
張巉頓時臉色大變,他手指上冒出個尖銳的指甲,但還來不及插進王小年心臟,王小年已經一把捏著他脖子,將他死死的抵在鎮魔牆上。
張巉竟然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或者說張巉是個妖。
她是有千年修為的狐狸,狐狸想用尾巴將王小年勒死,但她驚恐的發現,她完全被壓製住了,此刻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妖王很強大。
但在王小年這種修道高人眼裡,比嬰兒還弱。
王小年很強,但比起天上的哪位又要差上許多。
狐狸看著夢幻的藍光,看著掙扎的人群,看著王小年沒有表情的臉。她忽然覺得在在即將到來的命運的大潮中,所有的人,所有的妖都是無力的水草。
她躲避不了。
無法抗拒。
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
“值得嗎?”
“妖殺人,人誅妖,我們這樣鬥來鬥去,到底是為什麽?”王小年將狐狸甩開,他厭惡殺妖,厭惡鮮紅的血液。王小年曾經也和徐奉一樣,想不顧一切的對一個人好。
為她吃齋。
為她積德。
為她花開滿園。
可他終究沒逃出宿命的安排,那個女孩和仙林的夕陽一樣,成為王小年一個藏在心裡的故事。
狐狸道:你雖好心放了我,但我還是要破壞你的劍陣,因為我們是敵人,今天只有一個能活著離開。
王小年看著她,看著天上藍色的光,看著奉天城受苦受難的芸芸眾生,眼裡是無盡的淒涼。
紅橙黃綠青藍紫黑八道巨大的光柱衝天而起。
八把仙劍組成的誅魔劍陣開始運轉。
八把仙劍似乎要將天分成八塊。
狐狸驚恐大叫。
仙劍的氣勢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狐狸強壓著翻滾的血氣,張開利爪,猛的撲向王小年,但她此時和王小年比起來,就像螢火蟲和月亮的差距。狐狸看見劍氣劃破自己的臉,劃破她的皮膚。
她的血從空中落下。
融入泥土。
再進一步,她的身體就會被劍氣切割成碎片。
這一刻,死亡是如此的真實。
王小年,殺了我吧!
妖不需要同情!
王小年又在歎息,這次他沒在問值不值得這種愚蠢的問題。狐狸看見一把飛劍從自己胸膛穿出來,有個聲音在耳邊怒吼。
“死狐狸,竟然敢變成我的樣子。”
張巉。
殺她的人竟然是張巉……
狐狸倒在血泊裡,她想著,我為何隻把他敲暈?
奉天城西面有一個美麗的莊園,這是首富韓俊的府邸,自奉天城刮起妖風,府邸已經被吹得七零八落。仙劍和巨妖已經開始交鋒,兩股可怕的力量輪番絞殺,千萬股氣流從空中倒灌下來。
幾十股黑色的風暴從南卷向北,又從北卷向西。
阿韻看到人像螻蟻一樣被吹向高空。
看見鮮紅的血液如雨水般灑向大地。
聽見妖在怒吼。
人在痛哭。
“小姐,風暴又來了,快跑。”
丫鬟跑的時候說這句話。
武師跑的時候也在說這句話。
所有人都跑了,阿韻笑著道:你們先走吧。
下人聽後,就如釋負重的跑了。
“阿韻,你還在等徐奉?”表姐雲兒不知道阿韻目光為何如此的平靜,但這種平靜讓她感覺很憤怒。
“徐奉不會回來了。”
“不……他會回來的。”阿韻柔柔的說道:徐奉回來見不到我,他會發瘋的。
“可……風暴吹過來了,你會死!”
“整個奉天城都是風暴,能逃到哪兒?死在家裡至少比外面好些,這個亭子還是徐奉親手搭建的呢。”阿韻笑著道:如果他不回來,說明他已經……
她不想提那個不吉利的字。
雲兒終究還是逃了。
韓府又只剩阿韻一個人,就像她一個人看月亮的時候。
晚上的時候,阿韻總是在攬月亭看月亮,這是阿韻最喜歡做的事情。
她看月亮的時候,一看就幾個時辰。
不動也不說話。
很多人看到小姐這樣子,總是搖搖頭就走了。
只有徐奉會一直陪她坐著。
她不想說話,徐奉就靜靜的陪著。
她開心,徐奉給她講天上的星星變成了玉衡派的仙子。
可惜,晚上沒有星星。
雲兒正往城外奮力逃命的時候,就見一個披頭散發的人從風暴中衝出來,他身上全是血,衣服破破爛爛的,這個人看到人就大喊:阿韻……阿韻……
“徐奉。”雲兒一把抓住他,很難想象這個人就是徐奉。
”阿韻,阿韻呢?“
“你除了阿韻,還能想什麽?為了她你難道連命都不要了嗎?”
“不要命?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命。我從小到大,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生?為什麽而活?要到哪裡去?現在我知道了,徐奉為阿韻而生,為阿韻而死。如果阿韻不在了,我要這條命又有何用?”
徐奉又跌跌撞撞的衝進風暴裡,嘴裡不停的喊著。
“阿韻……”
淚從雲兒眼眶中滑落,她忽然很羨慕阿韻,年輕的時候能有這樣一段不顧生死的愛情。可惜,愛情這種東西稀有的可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阿韻這般幸運,能有一個傻子為她生,為她死。
“阿韻還活著,你一定要找到她。”
她對著風暴大聲喊,不知道徐奉能不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