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風聲大作。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像是密集的鼓點。店小二忙把燈吹滅,他伸手去拿紫符仙劍,但手被韓笑一把按住。
“你這是幾個意思?”茅三氣得胡子一根根翹了氣來,兩個圓圓的眼珠幾乎瞪出眼眶,他將腳踩在凳子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韓笑道:難道你想獨吞?
“仙劍雖威力無窮,但我不稀罕。”
“你這是無知者無畏。”茅三不知道又在什麽地方拿出把梳子耐心的梳著頭,眨著眼睛對他說道:修煉界高人無數,你可知這千年來誰為第一?
韓笑道:王小年劍開天門,當為第一。
茅三道:王小年本是仙林一武夫之子,十五歲之前,學的也只是軍中搏殺技巧,可不到三年時間,他竟連破“通靈、玄妙,自在、逍遙”四大境界,三十歲不到,成為世上最年輕的劍仙,四十三歲悟道,劍開天門,成為這幾千年來唯一一個飛升的仙人,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麽?
不得不說,茅三這些話很有誘惑力,很容易讓少年人熱血沸騰,但韓笑只是面無表情的道:“沒興趣知道。”
“不,你有興趣。”茅三笑容不變,“答案就在這八把仙劍上,他不僅能讓你成為天下第一,還能讓你長生不老……”
韓笑嘴角上揚,有些鄙視道:“王小年天下第一又如何,還不是連座城都守不住?什麽狗屁劍開天門,立地飛升,依我看他就是個逃兵,是個懦夫……”
“這話誰教你的,說得這麽好聽?”茅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雙眼火辣辣的看著他,說道:“再說一遍,請你吃火鍋。”
韓笑道:“……”
……
茅三最喜歡吃火鍋。
他招待客人就請他們吃火鍋。
熱湯翻滾,骨頭熬出的油湯發出誘人的香味,茅三看著上面一層厚厚的辣子,臉上露出種神遊天外的舒適神情。他將牛肉放進湯鍋,又加了點香菜,然後就用筷子輕輕的敲著鐵鍋,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花雨柔忍不住說道:吃飯也不消停下?
茅三道:生活還是需要儀式感的。對於芸芸眾生而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實沒有什麽不同,因為某個放牛娃的傳說,年輕男女便將七月初七視為一個神聖的日子,他們穿著漂亮的衣服,盡情的玩耍,互送禮物,相信彼此都是對的人,所以在之後的三百六十四天,他們都盼著七月初七到來……就像你們兩個,今天本來是平凡的一天,但杏花樹下初相遇,你們並肩作戰,半夜躲在烏漆嘛黑的小店一起吃火鍋,時間匆匆流過,你活得像條狗,但只要一想到門口那株杏花樹,一想到茅三煮的這盆辣辣的火鍋,你們就會發笑,忘記煩惱,這就是儀式感。
花雨柔撐著下巴疑惑的看著韓笑道:你知道他說什麽嗎?
韓笑道:不知道。
“你們現在聽不懂不要緊,以後會明白的。”茅三故意把話說得高深莫測,好讓兩個小孩沉迷其中,不和他搶肉。
兩人果然上當。
他們不知道什麽儀式感,但那棵杏花樹真的很可愛。
昨天的夕陽很美,空氣也很溫柔。
一切都顯得那麽美好。
等他們聽完茅三長篇大論的論證“儀式感存在的必要性”之後,發現他碗裡的肉已經堆成小山。
茅三就這麽古怪而奇葩。
韓笑早已見怪不怪。
……
一炷香後。
杏花村一片狼藉。
茅三用根魚刺輕輕的挑著牙縫,韓笑喝了點酒,覺得渾身輕飄飄的,花雨柔邊扶著他,一雙杏眼狠狠的瞪茅三。
“為什麽要故意把他灌醉?”
“什麽叫故意把他灌醉?酒量不好怪人?”茅三語重心長道:姑娘家說話要注意措辭,否則臉長得再漂亮,別人也不喜歡啊!
韓笑挽著他肩膀說道:當店小二沒啥前途,茅三,我們去闖江湖吧?
“不行,你走了,你爹娘怎麽辦?”
提到爹娘,韓笑像是失了魂,眼睛紅了起來,“他們除了練功,除了斬妖除魔……什麽都不關心,一出門就幾個月不見人影。放心,他們不會找我的,我爹巴不得我消失呢。”
“你爹為何想要你消失?”
“他以為我是災星。”韓笑說道:茅三,從小到大,我所有的朋友都被我爹殺了。
茅三歎氣道:所以你晚上才來找我?
“不說了,喝酒。”
“感情深,一口抿。”茅三眼睛越喝越亮,似乎永遠也喝不醉,但韓笑很快就醉得呼呼大睡。
花雨柔又狠狠的盯著茅三。
茅三無辜的聳聳肩,“看吧,這小子心裡藏了很多東西,不發泄出來,會成大魔頭。”
花雨柔當然不知道這個看起來跟太陽一樣的少年心裡為何藏著這麽多事情,她看著韓笑手上拴著的銅錢,長長的歎了口氣。
對於梳頭髮這件事,茅三似乎永遠不會厭煩,過了會兒,茅三道:我困了,你看著這小子,要是聽見人敲門,千萬不要打開。
花雨柔道:人也不開?
“別人的死活和我茅三無關。”茅三對著小姑娘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若不聽話,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確定能把我丟出去?”
“至少有六成的把握。”茅三說:做一件事情,六成的把握已經很高了。
他忽然人一晃,已經撲到花雨柔旁邊,似要搶仙劍,但卻沒得逞。花雨柔竟然躲了過去,她很不友善的盯著茅三,大有要拚命的架勢。
茅三哈哈笑道:能讓紫符認主的人果然不簡單,女鬼離開你身體的時候,你就醒了過來。
花雨柔道:自然。
茅三緊緊盯著她說道:為何要騙他?
小姑娘理直氣壯的說道:我想騙誰就騙誰,你管不著。
茅三驚奇的看著她,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他指著自己鼻子大罵。
“茅三,你個傻叉!”
……
神仙?
妖怪?
凡人?
這幾種身份放在茅三身上似乎都挺合適,現在花雨柔可以確定的是,茅三很強,其次,茅三對他們並無惡意。在這種鬼地方,這無疑是最好的消息。小姑娘抱著仙劍,一隻手撐著圓潤的下巴出神。她貪吃愛玩,但認真做一件事的時候就顯得特別的認真。
比如茅三讓她看著韓笑。
她就認真的看著。
外面有風聲,雨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
好像自茅三出去後,那些奇怪的馬蹄聲和各種各樣的怪叫聲就消失了,所以這一串腳步聲就顯得很特別,不用看,花雨柔就知道是四個人。
至少第一波是四個。
門被敲響,一個聲音道:我們受傷了,趕不了路,開門讓我們住一宿。
另外一個道:奇怪,剛才明明看見燈還亮著啊。
“笨蛋,他這是故意躲我們呢。”女孩兒清脆的聲音說道:茅三哥,我們是道盟弟子,來這兒為民除妖的。
話音到這兒,便見一道寒光將門閂劃成兩半,冷風嘩啦啦的灌了進來,花雨柔抬頭一看,只見三個少年和一個少女抬著個擔架擠進店來,那少女將油燈點燃,才發現店裡還坐著兩個小鬼,頓時嚇得花容失色,忙躲在一個圓臉少年身後。
“別怕,這是玉衡派的師妹。”
聽圓臉少年發話,一身白衣的少女在才從圓臉少年身後把頭探出來,弱弱的道:縹緲雲宗譚雲。
花雨柔指了下空著的酒桌讓他們隨意,不要吵鬧就行了,幾人沉默了會兒,一個拿著把白扇子的英俊少年走進店來,見屋裡五雙眼睛看著他,這少年也不慌,徑直走到花雨柔旁邊才文鄒鄒的說道:星月白衣隨紫劍,自在飛花帶雨柔……這位想必就是玉衡派花雨柔師妹。
“白扇子,文縐縐……天涯海閣郭鬱白師兄果然名不虛傳啊。”花雨柔笑眯眯道。
她笑起來眼睛圓圓的,酒窩也是圓圓的。
郭鬱白瞬間想到一種叫做狐狸的可愛生物, 若是相信她這乾淨而又天真的笑容,隨時都會被吃得屍骨無存。
和花雨柔一樣,郭鬱白也是從小就帶著光環長大的人。
所以他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懂得很多人不明白的道理。
和狐狸打交道的原則只有兩條,第一把她馴服,第二遠離她。
郭鬱白暫時選擇第二種。
“郭師兄,遇見你太好了,石師兄中了屍毒,請你救救他。”縹緲雲宗的女弟子說道。
聞言,郭鬱白臉色大變,“至尊金城和武神峰的人還沒到,難道他們……”
不用譚雲回答,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已經先說道:他們已經被撕成碎片了。
來人一身黑衣,頭上戴著個巨大黑帽幾乎將他臉全部遮住,在他身後,跟著很多臉色白森森的鬼魂,這些怨靈嘴上還留著血,有些甚至抱著殘破的屍體在咬食,可惜鬼不能吃東西,殘破的屍體全被他們吃在地上。花雨柔才看了一眼,隻覺胃一陣翻滾,剛吃的東西差點全吐出來。
黑衣人將手往屋裡一指,冷森森道:撕了他們。
一眾仙門弟子忙把門關死,眨眼間,門窗上已經貼滿了黃符。
外面怨靈使勁的拍打著門窗,有些已經爬上屋頂,嘩啦啦的將瓦片掀翻下來。
郭鬱白焦急道:雨柔師妹,我們已經被包圍了,外面這魔頭太過厲害,我們只有聯手打敗他,方有一線生機。
郭鬱白才說到這兒,忽然一股血灑在他袖子上,他一回過頭,就看到兩雙翻白的眼睛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