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牆已經倒塌。
鎮魔牆南面原是點兵校場,可容納三萬將士。此時校場人影綽綽,四周還不時的有人趕來。
在校場中間,一尊高達十丈的金佛閃閃發光,恍若太陽。
金佛垂目,口吐梵音,竟然是像真人一樣。
這些梵音傳入黑夜,整個奉天城的陰魂都順著梵音和佛光而來。
他們前仆後繼,像是黑暗中尋著火光前進的飛蛾。
很快,金佛前面就跪滿了陰魂,這些陰魂虔誠的膜拜著,然後被佛光照得魂飛魄散。
前面一批陰魂消失,後面又緊跟著拜佛。
這些陰魂和生前一樣,邊拜佛邊許著願,然後帶著滿足的笑容永遠的消失在世界上。
時間會抹平痛苦和煎熬。
對於這些只能在黑暗中遊蕩的陰魂而言,被佛光度化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拜佛的人越來越多。
在這些信徒中,一個男孩撕心裂肺的喊著:娘……
他的呼喊聲帶著深深的慌亂、焦急和悲愴,以至於金佛閉著的雙眼忽然睜開,顯出一雙能看透人心,看透虛妄,將所有妖魔鬼怪吞噬的深邃瞳仁。
娘……我是閑安……
娘……你在哪兒……
少年擠在人群中,他像是一片無助的落葉,佛光更加熾烈,梵音和深夜交織在一起。大約是打擾了信徒拜佛,後面的信徒蒼白的臉上露出凶狠的表情,拿著扁擔錘子就往少年頭上砸。
“滾開。”
少年抓住大鐵錘,一抬手,連人帶錘朝金佛扔了過去,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一個很恐怖的場景。
陰魂被佛光吞噬,他驚恐著大叫,被照成白煙。
大鐵錘被佛光籠罩,竟然被照得融化,變成鐵水淌在地上。
“劍仙!”
韓笑大驚失色,他開始意識到,這尊金佛是一位佛門仙人所化,他用梵音迷惑著這些陰魂神智,然後讓他們自動靠近佛光。他這佛光是佛門神通,陰煞鬼物一被籠罩就會魂飛魄散。
韓笑並不關心這些陰魂。
在他看來,被度化和被毀滅沒什麽兩樣。
如果娘的陰魂消失,她就永遠的消失在塵世間。
再看不到她的笑。
再吃不到她煮的糖水。
早上再聽不到她用柔柔的說道:閑安,娘一直在你身邊……
娘……
娘在哪兒?
她被人流淹沒,離佛光越來越近。
“臭和尚,誰殺我娘,我定要滅他滿門。”少年大吼,額頭上青筋盤結,像是一個正在蘇醒的惡魔。
“韓閑安,你有罪!”金佛嘴裡發出大吼。
金色聲波滾滾而來,震耳欲聾。
附近的陰魂被嚇得紛紛跪地膜拜。
阿韻表情麻木,她不停的念著,“信女韓韻求佛祖保佑我兒韓笑一世清閑,一生平安……一世清閑,一生平安……”她似乎看不見,也聽不見外面發生了什麽,和其他拜佛的人一樣,虔誠的拜佛,就在她快要跪地膜拜的時候,一個紅衣少年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腕。
“娘,不要跪他。”
“這是哪兒?”
“他們在做什麽?”
阿韻發現情況不妙,忙道:閑安,快跑。
現在撤退已經來不及了。
韓笑已經扛著朱雀旗朝金佛飛去。
紅色旗幟將黑暗照亮。
火光將金佛吞噬,但隻一瞬間,金色的佛光從烈火中穿透過來,
紅衣少年猛的避開,他手心金光大亮,一把金色仙劍顯了出來。 空中劍氣彌漫。
“禿驢裝神弄鬼,迷惑蒼生,今天就打碎你這十丈金身,讓你嘗嘗下地獄的痛苦!”紅衣少年將仙劍高高舉過頭頂,大喝道:仙劍出峰!
劍光照亮黑夜。
直上雲霄。
遙遠的天之腳,仙鶴瑞獸被劍光驚得飛起。
天涯三尊、石龍子等道盟仙人臉色幾乎同時大變,他們緊緊的盯著下方道:好厲害的劍氣。
石龍子道:無界神僧早已修煉到金身不壞的境界,修煉界他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無界出手,還能讓天聖人跑了不成?
歐陽澤皺著眉頭說道:天聖人若是這麽好對付,就不是天聖人。
“布下結界,以防萬一!”
一個青色結界將鬼域和外面分隔開來。
金佛雙目看透虛空,像是在看傻子。
很快,巨劍就從金佛頭頂劈下,那金佛竟然不管不顧,兩隻眼睛緊緊盯著韓笑說道:韓閑安,你有罪。
“韓閑安,還不伏誅!”
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韓笑隻覺頭都炸了,他雙目赤紅,煞氣越來越重,本能的將仙劍狠狠朝金佛斬下,可那金佛竟然避開了,轟隆一聲,地面裂開,無數人影被劍光吞噬,韓笑只見紅色的血漸漸從深溝裡彌漫上來,地上到處都是殘破的屍體,有些內髒還在跳動。
“韓閑安,你殺人了。”
“你就是魔。”
梵音夾著充滿正氣的大吼從雙耳傳入,韓笑頓時覺得數千雙眼瞪著他,數千張嘴大喊“你殺人了。“
“死禿驢,滾出來。”韓笑大怒,提著劍亂砍。
他知道,他殺的不是人。
“閑安,不要上當,快醒來,快醒來……”阿韻不要命的朝兒子奔去,但被韓笑推倒在地上,她爬起來,緊緊將兒子包住,可忽然間,三個陰魂緊緊抓住她手臂,將她拉開了。
“放開我娘。”
“誰傷害她,我殺他全家。”
韓笑提劍左衝右殺,可無論他速度多塊,離母親始終有一尺距離。
近在咫尺,卻觸摸不到。
“娘……”
“你們還我娘……”
他眼睛越來越紅,臉越來越扭曲,煞氣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三個熟悉的身影。
縹緲雲中兩個弟子和有一面之緣的天涯海閣弟子將他圍在中間。
韓笑不知道這三個人的名字。
但前不久,他們曾並肩作戰?
“這裡的人全是陰魂,這是幻覺。”韓笑猛撲過去,一把捏住譚雲脖子,少女驚恐的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鬼也會求饒嗎?”韓笑冷笑:禿驢滾出來。
一道劍光從身後刺來。
韓笑眼疾手快,仙劍斜後刺出,很快他就感覺到一股滾燙的鮮血從他手心,一直流到手臂,空中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道。
他呆住了。
殺人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
“曲師兄……”少女失聲痛哭,淚流滿面。
“你殺人了,你是魔。”
“不,我不是。”少年大吼: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金佛道:你天生就是魔,奉天城三十萬百姓因你而死,你爹娘被你拖累而死,你師父為你身受百劍,肉身枯萎……你不是想知道十二年前發生了什麽嗎?老衲今天就讓你看清過去。
金佛一指點在韓笑眉心。
韓笑漸漸放棄了掙扎。
阿韻只見他呆呆站著,淚流不止。
金佛道:你看見了什麽?
韓笑道:看見我爹娘。
“他們呢?”
“死了。”
“怎麽死的?”
“被我害死的。”少年蹲在地上哭了起來,“爹娘是被我害死的……”
金佛道:你是誰?
“天聖人。”
“天聖人是誰?”
“是我。”韓笑道:是我殺了我爹娘,是我害死三十萬百姓,殺死仙門弟子……是我愧蒼生,死有余辜。
韓笑話說完,劍起地上寶劍,猛的往脖子抹去。
可就在這生死存亡之際,他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撲了過來,竟然將仙劍一把抓住。
“閑安不要上當,和尚在騙你。”阿韻緊緊的抱著兒子,佛光照在她身上,她感覺到一種從靈魂發出的疼痛,很快她身子漸漸變得透明,就像是煙霧一樣。
“娘,你怎麽了……”
“閑安……不要放棄生存的希望,你要好好活者,不要怕,娘在天上看著你,一直看著……”
“孽障!”金佛發現韓笑放棄自殺,佛臉上露出個凶悍的表情,一道金光從天上照下,韓笑下意識的替母親擋住這道佛光,可他沒想到的是,空中照下來的不僅是佛光,還有一尊十丈高的金佛,當他發現情況不對,金佛已經離他們母子不足一丈。
情急之中,將雙手往上托,企圖將金佛拖住。
“你這是自找死路,無界大師十丈金身重如山嶽,豈是凡夫俗子能抗住的。”郭鬱白一把抓住恨不得撲上去咬韓笑一口的譚雲,人一晃,已退開十丈之外,緊接著,轟的一聲,地面狠狠震動起來,譚雲站穩時,頓時看見一個不可思議的場景。
如此聲勢之下,佛像金身竟然沒將母子二人壓在地上。
在巨大的佛像金身下面,紅衣少年雙手托著佛像底部,整個佛像的重量幾乎將他上半身壓彎成九十度。
他臉上青筋暴起,瞳仁大大的鼓著,表情很是痛苦,但卻咬著牙,死撐不退。
“娘……再堅持會兒,閑安這就帶你回家,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紅衣少年將膝蓋伸直,身子微微一顫,臉上的汗和血水全落在阿韻身上。阿韻失聲痛哭,她瘋狂的掙扎,但佛光很快就穿透她的身子和靈魂,在死一樣的沉悶中,兒子的臉越來越模糊。
催命的梵音卻越來越響了。
阿韻用盡最後一絲力量,她掙扎起來,猛的將兒子推離金佛。
“閑安,娘不能再陪你了。”
“好好活者,一世清閑,一生平安。”
母親的身影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消散在眼簾。
韓笑瘋狂的跑過去想要將她包住,但他什麽也抱不住。
哢嚓一聲清響。
他手腕上的兩枚銅錢碎成粉末。
少年跪地痛哭,淚涕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