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記錯,姥爺是30年代生人,長著一張方臉,瘦骨嶙峋,平日裡總愛穿一身灰藍色的老式中山裝,愛戴著有帽簷的那種老式學生帽,說是學生帽,帽子的頂端卻多了段突起,實在不知道該叫它什麽......
姥姥和姥爺都是河南人,那是經歷過抗日戰爭的一輩人,也是最後一輩倒霉的人了,日本於1945年8月15日正式宣布投降,中國人的黑暗時代宣布告終,而據我所知,日本人雖投降了,但他們對中國,對中國人的傷害卻一直深深印在一些人的心裡。
姥姥姥爺是河南人,但他們卻在黑龍江生下了我媽我舅我姨,共子妹七人!至於他們為什麽來東北,想我不說大家也可能知道,為了生存......
就在離我姥姥姥爺家一百多公裡外的一戶人家中,住著另外兩個闖關東的人,關子就不賣了,這倆人是我爺爺奶奶,爺爺奶奶是山東人,爺爺因為貧窮等原因,決定來百業廢興的東北謀生,而我那素未謀面便離世的奶奶據說是因為不想下鄉而跟著我的“倒霉”爺爺一起來到了東北......
那一年我應該才五六歲,還在穿開襠褲,因為爹媽尚年輕,需要為生計奔波,無暇顧及我這個拖油瓶,便一甩手把我扔在了姥姥家。
當時年幼很多時間線已經模糊了,姥爺那時應該七十多,姥姥才六十多,印象裡的姥姥是個嚴厲兼慈愛的人,她一生持家有道,在我姥爺如此貧窮的情況下,生下並拉扯大七個孩子,到如今再想想,不得不佩服姥姥的勇氣和毅力。
姥爺在印象裡是個愛講故事的人,並且每次講完故事,都會信誓旦旦的說,“都是真的!”
盡管我年幼無知,但有些事也是過於離奇,時不時會去問姥姥,“姥爺講的這個倒底是不是真的啊?”
而姥姥時而會點頭,時而同樣露出迷惑的樣子,時而敷衍兩句就去幹活了。
一次聽完姥爺講墮龍坑的事兒,又去問姥姥真假,她隻說了句,“那是他們村的事兒,我也不知道。”
姥姥說完這麽一句話又去磨豆腐了,留下一臉狐疑的我穿著開襠褲原地踏步。
是啊!其實姥姥姥爺,爺爺都過世了,但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對我說的話在腦中一直揮之不去,只要用力去想,幾十年前的事似乎就在眼前,這不單單是思念,或許還有什麽其他原因吧。
姥爺是抗日老兵,那是在戰場上與日本人真刀真槍廝殺過的,日本人投降後,過了幾年,他陰差陽錯又被抽調去抗美援朝,姥爺也是命大打了幾場仗後,因為負傷!提前回來了,後來他聽說他的戰友們全死在飛機的炮彈下了。
而我媽媽總喜歡跟我說順口溜,其中就有一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飛機拉粑粑!”
不知道姥爺聽沒聽過媽媽說的順口溜......
二十幾歲的姥爺在家養傷期間認識了十幾歲的姥姥,姥姥家原來有點田地,太姥爺又是行醫的,所有被打倒了,姥姥嫁給我姥爺理論上屬於形勢所逼......苦了一輩子,哈哈,不過我姥姥不嫁我姥爺,哪來的我呢?命中注定罷了。
兜兜轉轉那麽多,還是說說“墮龍坑”的事兒吧,姥爺參軍前才十幾歲,在家排行老大!下面三個弟弟,那時的中國用姥爺的話說,“很苦”,我個人的理解,任何一個時期都有苦難的時候,一些人只是湊巧生在了後人乘涼的階段,假如我們不幸生在了之前,
那麽有些事兒也就與你有關了,選擇性忘記歷史,一味享受前人所帶來的優質生活並不明智,我們應該時刻警惕,時刻為自己的後路做打算,這才是長久之計。 姥爺從衣服裡掏出一張發黃的手絹,一看這手卷我就樂,用現在的話說,那是姥爺的“錢包”!據我所知,姥爺的家底貌似全在裡邊,而且那“錢包”比姥姥的厚多了!
姥爺拿出一張褶皺的五塊錢,“明明,去買兩個鹵雞腿!”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鹵雞腿”是個什麽東西!聞所未聞,更不知哪裡有賣的!
姥爺坐在年代久遠的暗紅色皮製沙發上,整個身體都陷了進去,他凹陷的眼睛有些混濁,手掌乾癟,似乎只剩了層皮,還盡是老年斑,五指骨節凸起,依稀可見那雙手上有多處受傷的痕跡。
姥爺似乎見我有些為難,又提示我道:“就在我平時打麻將的地方,很顯眼,一問就知道了。”
我恍然,那裡就在村子中央,只是......當時的我比較內向,不善言辭,很怕生,很少和陌生人說話,也很少單獨去買東西。
姥爺沒在關注我,只是把錢遞給了我,我拿著錢,心裡緊張,想拒絕,卻又說不出口,隻好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屋。
思來想去,哪棟房子會賣雞腿,又會是哪個人在賣,不知不覺中卻已經到了,一抬眼,面前一口大鍋,裡面有東西還在冒泡,香氣四溢。
一個我不認識她,她卻認識我的阿姨看我來了,一臉笑意,“買雞腿啊?”
我沒敢吭聲,只是小心翼翼的點點頭,她看我手裡拿著五塊錢,又問道:“兩個?”
我微不可見的點點頭,期間一直未抬頭,再抬頭,她已經把雞腿裝好遞給我了!
拿這兩個熱氣騰騰,肉香四溢的美味,我瞬間恢復了喜悅,蹦蹦跳跳的跑了回去。
姥爺也是直爽人,抽出倆雞腿,遞給我一個,他一個,姥姥在外面洗衣服,貌似向屋裡看了一眼,沒什麽反應,又繼續洗衣服了。
我一聞這味道,肚裡好似哪吒鬧海,根本把持不住,立馬大快朵頤起來,姥爺咬了一口後,似乎想起了什麽,把手裡肥大的雞腿撕下了一半,放進廚房,說起廚房,不得不提廚房裡的紅木櫥櫃,當然了,那並不是真的紅木,只是刷了層紅漆,但那櫥櫃卻是我在姥姥家中第二喜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