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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代序》第46章 護送
  曹威和何進二人騎馬而行,時而縱馬登高遠望,時而下馬伏地聽聲,良久之後,歸隊向羅宇和謝爭回稟:“前方並無異常。”同時眼神忍不住瞟向隊伍中間的一位老者。
  這正是由郭謙、羅宇、謝爭帶領的商隊護送隊伍,那騎在馬上的垂垂老者就是此趟護送的重要人物,前楚越首領--楚熊心。
  楚熊心須發皆白,看起來如凡人中的古稀老者;但一身古銅色肌膚和虯然肌肉,仍顯健壯,精力十足。他鼻頭寬大,結辮於腦後,是常見的越人打扮。
  當年南疆軍和百越殊死大戰,楚熊心和長子、兄弟一起被擒,分別關押。現在倏忽百年過去,長子、兄弟都已死去,他也是日薄西山,命不久矣。當年叱吒戰場的金丹強者,在修煉中斷、絕靈百年後,一身修為已無影無蹤,看起來和一個普通凡人無異。
  商隊中有幾個和越人有深仇大恨的,想在中途結果他的性命,均被郭謙製止了。那些人卻也沒受到懲罰,都被打發到前面探路去了,和大部隊隔開。
  楚熊心倒是眼都不眨,目不斜視,鎮定得很,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
  在經歷了一系列混亂、壓製、不解與憤懣之後,商隊和楚熊心的相處才漸漸穩定下來。

  羅宇之前沒見過謝爭,出發時他初見謝爭臉上的紅色胎記十分醜陋,本能的表現出厭惡,但聽霍華介紹說是自己“最為看重的小將”,又不禁刮目相看。
  他在江夏聽周處說過,霍家軍裡除了霍華之外,有個冷面將軍指揮若定,兵道上的造詣不在周處之下;又有一員猛將,熊牛谷中如先鋒利刃所向無當。不知謝爭是那冷面將,還是那員猛將?羅宇這時起了招攬才學之士的心思。
  謝爭這邊存了投靠羅氏的想法,本來想依著本性討好羅宇,但霍華將他捧得這樣高,他一時不好意思自貶身價。又見羅宇對曹威和何進二人疾言令色,他心有戚戚,不願步兩人後塵,便端起架子來。
  哪知羅宇見了,反而更客氣了。
  羅宇和他談起楊行,他才知道楊行是羅氏的弟子。這不奇怪,霍家軍裡彼此不問來歷,楊行也不知道他是哪座靈峰的。
  謝爭心思一轉,對羅宇說道:“楊行才加入霍家軍時,我還是他的長官。他在我手下進步明顯,很快就立功升為伍長了。”他說的並無不當,楊行才加入霍家軍時確實在他手下,不過時間很短,很快楊行就是他的長官了。
  羅宇聽了肅然起敬,對謝爭更加尊敬起來。

  一路上,郭謙和謝爭起過幾次爭執。
  剛出發時,羅宇自以為是商隊首領,又一意推崇謝爭,謝爭難免就對商隊指手畫腳起來。他說應該派人去前面探路,有事就發信號,以免驟然接敵措手不及。“霍家軍就是這麽做的。”
  郭謙說已經派了人。
  謝爭似乎對郭謙不如羅宇這般尊重他而有些惱怒,說道:“左、右、後方都要派人。我在霍家軍時刻強調,敵人不會隻從前面過來!”
  郭謙說商隊沒那麽多人手。
  謝爭得意了:“這就是商隊不如霍家軍的地方,既然你知道了,就按我說的做,保證路上不出問題。”
  郭謙沒有聽從。
  後來他倆又因為隊列起了爭執。郭謙對隊列沒什麽要求,只要眾人保持警惕即可,謝爭非要走“一字長蛇陣”。
  郭謙譏笑他:“霍家軍沒教你,‘一字長蛇陣’最易被敵人從中部截斷,使首位不能相顧嗎?”
  謝爭一想,霍華好像教過,確實如此,姓郭的不在軍中,是如何曉得的?他不願承認錯誤,狡辯道:“‘一字長蛇陣’隨時可變為‘雙龍戲珠陣’,對敵進行反包圍!霍家軍就是這麽做的!”
  郭謙想,確實也有這個可能。但是,臨敵不亂還能聽令變陣,這對行伍的要求極高,商隊是做不到,或許霍家軍可以。他看出謝爭有些華而不實,即使知道些兵道,也不深入。之後他不再說話,任謝爭指指點點。
  謝爭卻以為是得了勝利,欣喜不已,還故作寬容的說:“你質疑我可以,千萬別質疑霍家軍。”

  就在商隊跑完了沿途的宗門,就要踏入荒原之際,余剛和紅英終於趕了上來,和隊伍匯合。郭謙喜不自勝,余剛卻一幅掩飾不住的憂慮,惹人狐疑。
  余剛和眾人寒暄過後,就一直跟在郭謙身旁耳語。紅英則主動站到羅宇一邊,和曹威、何進一起。羅宇正在謝爭面前表現“禮賢下士”的風范,不好對紅英說些什麽,點點頭算是致意。
  羅宇先前自認為是隊伍的首領,一直出面與各宗門聯絡,等余剛趕來,他覺得郭謙得了強助,實力在自己之上,就主動落後了一個身位,讓郭謙和謝爭在前面領頭。
  旁人對實力、地位之類的認識沒有他這麽敏感,倒也沒什麽異樣。反而是一直沉默的楚熊心貼過來歎道:“洛陽羅氏,不知和千年前的楚國羅氏有無瓜葛?”
  “千年前的事情誰曉得?”羅宇漫不經心的說道。這楚熊心給人一種上位者的沉穩之感,但羅宇作為世家子弟,反而覺得他有種底層亡命之徒的感覺,不願接觸太深。
  “可惜!可歎!”楚熊心說道,“中原自稱禮儀之邦,卻焚書坑儒,連來處都不曉得了。反而是我們這些化外蠻夷,還口口相傳,記著以前的事。相傳公族楚氏,與將族羅氏、相族周氏並稱楚國三大家族,所謂‘楚雖三姓,亡秦必楚’是也。”
  “照你所說,楚國早已湮滅,埋入地下,說這些乾甚?”羅宇一邊敷衍著楚熊心,一邊用心盯著郭謙和余剛二人,他們好像在密謀著什麽。
  楚熊心呵呵一笑:“若洛陽羅氏的先祖真是楚國羅氏,那我倆說不定還是姻親。”
  “少和我攀關系!”羅宇冷聲道。
  “我們若是姻親,按年齡,我就是你爺爺輩!”楚熊心哈哈大笑。
  “你這老兒好膽,竟來消遣於我!”羅宇大怒,抬腿就要將楚熊心踹下馬,見郭謙、余剛、謝爭都聽到動靜看來,他還是忍住了。
  隊伍很快跨過邊界,由東向西進入了荒原。

  荒原漫漫,一望無涯。
  大道逐漸變成一條比山間小路寬不了多少的小徑。南邊是崎嶇的灰岩丘陵,丘頂高聳著一座座已失去靈性的烽燧,燧體的黃土在風沙中慢慢剝離。看來之前有宗門在這裡嘗試修築霍山那樣的直道,最後失敗了。北邊則地勢低緩,平坦曠野無限延伸,直至極目盡頭。
  一路往西,綠色褪去,入眼盡是黃土砂礫。將入夜時,迎面飄來一大片霧氣,眾人還來不及反應,整個隊伍就被濃霧籠罩。濃霧隔絕靈識,讓人看不見、聽不到、靈識也放不出去,感覺自己和大部隊隔開,一直以來的井然有序忽然被打亂,眾人都待在原地抱團自保。
  羅宇聽不見郭謙的約束聲,只能讓曹威、何進、紅英待在原地,他去找找出路。
  濃霧中,郭謙和余剛二人行動自如,絲毫不受影響。他們撇開商隊,單獨將楚熊心帶到一旁。
  郭謙拿出一柄法劍,在自己手臂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將劍柄遞給楚熊心,說道:“拿著!”
  他的身後,余剛手扶刀柄,凝神等待。
  楚熊心瞥了一眼帶血的法劍,不說話,也不接劍。
  郭謙剛從余剛處得知了當前面臨的險境,他能想出的辦法就是殺了楚熊心。沒有了護送目標,護送任務自然也就結束。他面目猙獰的說道:“你不死,就會有更多人死。拿著!”
  楚熊心平靜的說道:“我不怕死。”還是不接劍。
  郭謙到底是心不夠狠,不願殺一個手無寸鐵之人。三人對峙片刻,濃霧漸漸散去。這是一場普通的大霧,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似霧瘴、穢氣那般危險。在濃霧中走散的眾人都沒走太遠,此刻漸漸聚攏起來。
  羅宇的呼喝聲傳來,郭謙見機會已逝,封住傷口,用袖袍遮住,生硬說道:“余兄,給他上鎖靈枷!我不信他真的沒了修為!”
  羅宇摸了過來,見郭謙、余剛、楚熊心三人聚在一起,感覺沒什麽好事。就見余剛從儲物戒中拿出一副鐵鏈給楚熊心雙手縛上,他認出這是鎖靈枷,用於控制法力高強的囚徒所用,能持續吸取囚徒體內的靈氣,使之沒有能力療傷、反抗。
  郭謙解釋道:“進入荒原,常有意外,戴上這個,有備無患。”
  羅宇雖感奇怪,也是覺得謹慎點好,沒有說什麽。商隊繼續上路。

  謝爭剛才在濃霧中慌亂了一陣,既怕遇到敵人和妖獸,又怕被隊伍甩下,往前跑了一段,等霧散了才發現隊伍在身後。
  他回來之後,見沒人注意自己,才略微放心,裝模作樣的說道:“我已探過,前面並無異常。”見楚熊心帶了枷鎖,他邊走邊小聲嘀咕道:“這是護送還是押解犯人?和越人和平共處不行嗎?”
  郭謙聽了眉頭一皺,這個霍家軍來人不知怎麽搞的,竟然說這種無知的話。他不打算將當前的危險說給眾人知曉,那只會平添麻煩。
  “噗呲!”一旁的何進忍俊不禁,見謝爭怒目看他,他小聲辯解道:“越人被稱為越寇, 總是有道理的。他們打家劫舍、殺害凡民、襲擊坊市、無惡不作,是我們正道中人的死敵。怎麽可能和平相處?”
  聽何進說越寇襲擊坊市,羅宇才想起來劉奇跟他提過,襲擊黃鶴坊市的正是楚越,那正好找這個楚熊心問問!剛要撥轉馬頭,他又想起來這老兒被囚禁了一百年,怎知這幾年的事?便打消了念頭。等到了陶家堡,若有楚越的人來接,再找他們質問不遲。
  “越人和越人是不同的,正如你們正道中人,有的殘暴,有的溫和,豈能一概論之?”楚熊心騎在馬上說道,“況且南疆本是越人故地,有些鬥爭只不過是為了族群的生存...”
  “好了!”郭謙打斷道,“現在不是聽你說這些的時候。門主將你釋放,就是希望你們越人識抬舉、念恩德。你回去後當對族人曉以大義,別再起戰端!”
  “霍山真的要和越寇罷戰?”何進迷糊了。
  曹威瞟了羅宇一眼,輕輕推了何進一下:“想那麽多幹什麽?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成!”
  郭謙歎了口氣,正道和百越的仇恨累世傳遞,早已分不清誰對誰錯,豈能簡單罷戰?
  他抬頭看路,前方的荒地裡出現了很多一簇簇的小樹,枝繁葉茂,樹乾只有一人多高,足以遮蔽視野。他還在疑心探路的人怎麽還沒回來,忽然“嗖嗖”幾聲鳴鏑,幾支冷箭貼著他的身體射入後方的人群。
  “敵襲!”郭謙大叫道,“所有人下馬躲避,衛隊列陣,隨我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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