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孩子舉起的手上,中指那枚黑色的指甲泛著幽光。
孩子抬頭看看李有志,問道,''你既然這麽厲害,能不能送我回家呢?''
李有志搖搖頭,''你的家已經沒有了,你的親人也沒有了。''
孩子吃驚的看著李有志,目光充滿了狐疑。
''那場洪水從天而降,你那個小漁村被衝毀了。村子裡活著的就剩你一個了。''
''你看見他們都死了?''孩子倔強的問道。
''好吧!你若有機會可以回去找找他們。''
''嗯。''孩子點點頭,''那現在呢?你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你還想聽嗎?也許你的父母已經死了,你不擔心?''
''不會的,我知道他們沒事。''
''你知道?誰告訴你的?''
''指甲。''
''那就好。那咱們接著講故事?''
''嗯。''
李有志拉著孩子起身,來到崖邊,一屁股坐在地上,將兩條腿伸出崖邊,在空中晃蕩了兩下。''怎麽樣?敢不敢?''
孩子咬咬嘴唇,往前挪了一步,探頭往下看了看,臉色有些發白,不過看到李有志晃蕩著腿一臉陶醉的表情,孩子還是咬牙坐下來,閉著眼,屁股一點點往外挪,拉著李有志的那隻手攥的緊緊的。終於,一點點挪了出去,兩條腿也懸空了。
孩子也學著李有志那樣晃蕩了兩下,發覺沒什麽危險,這才睜開了眼睛。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這片錦繡的河山。這種高高在上俯覽眾生的視角,孩子還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偏著頭靠在了李有志的身上,指了指遠處,問道,''那裡是什麽地方?''
''那是南齊,在這片大陸的中南,那裡有條江,叫春江,因為那條江流過的地方每天都和春天一樣溫暖。江的北岸是齊雲山,為什麽叫齊雲山,因為那座山真的和雲彩一樣高,那裡有南齊最大的修真門派齊天宗,還有一串流光溢彩的老蜜蠟。江的南岸就是江南,那裡地勢平坦水網密布是這片大陸最著名的魚米之鄉,是最富庶繁華的地方。''李有志拍拍孩子的肩頭,''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可我為什麽要記住呢?''
''你要想做個自由自在的人,就必須記住這些。''
''喔,我記住了。''孩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江南再往南還有一道杏花嶺,雖說只是一道嶺,卻比大陸上任何一座山都要出名,因為它太長了,和這條汐河一樣,足足有七千裡。翻過杏花嶺就是南粵國了,南粵再南就是南海了,那裡就是那條黑龍的故鄉了。''
''還有南嗎?''
''應該有吧,不過我也不太清楚,據說過了南海還有個爪哇國,那裡的人短小黑瘦,還未開化。真有那地方,估計也到天盡頭了。''
''小黑龍的家竟然那麽遠。''孩子出神的望著遠方,一抹憂色從眼中閃過。
''咱們的身後就是北方,北方只有一個國家,北魏,北魏是大陸上最古老的國家······''
夕陽西下,崖邊的老杏樹被鍍上了一層金黃,樹下一大一小兩人靠在一起,指點著這片河山,講著某個故事。
夕陽西下,小護法終於看到了那座島城。
這座城靠海,一多半坐落在緩緩伸向海裡的山坡上,一小半盤踞在海中散落的幾座小島上。
這裡竟沒有城牆,布局雜亂無章,房屋高低錯落,青石板路被踩的溜光水滑,不見丁點塵埃,海風吹過,街巷裡到處都彌漫著海的味道。 這,就是島城。
整片大陸獨一無二的城!
小護法很喜歡這裡的味道,相比起來,北魏的那座煙塵密布汙水橫流的都城簡直就是個垃圾場。
小護法心想,總算不用每天都換幾套衣衫了。
小護法心裡明白,禪子其實不願意讓自己來島城。可他畢竟年幼,又怎麽會明白這其中的是非曲直?從中州的龍港城回來的大師兄怎麽看都該算是铩羽而歸,可偏偏他自己竟然在那條河中破鏡了,還得了這塊龍涎。禪子自然不屑於一塊龍涎,但禪子希翼的那片龍鱗卻落入了塔院之手,禪子不說,兩兄弟又怎會不明白?
大師兄倒也算磊落,龍涎雖不及龍鱗那樣稀缺,到底也算是秘寶,就這樣輕易交給自己,恐怕那座塔都不會料想到吧!
有了這塊龍涎,就算塔院的那些妖道中有人認得,恐怕也絕不會對號入座的,一定會認為石假扮的。
小護法來到了一間酒館的門口,酒香混著海鮮的香氣衝出了門楣,衝到街上,衝進了小護法的鼻子裡。小護法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家真言後,便邁上台階,掀開青花的簾子走了進去。
夕陽西下,南齊的商隊終於到了島城。
商隊的領隊還是和往常一樣,安排人馬在悅來客棧歇腳,人困馬乏的,城邊的這座客棧就很好了,價格公道,小二也熱情,最重要的是這家客棧的招牌紅燒肉做的特別好。
簡單的洗了洗風塵,坐在桌子前等那一大盆紅燒肉的時候,領隊下意識的點了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個人。領隊警覺的跑出去查看商隊的貨物,真的就少了那口箱子。
領隊頓時汗如雨下。
少的人是齊天宗的那位長老,少的那口箱子也是那名長老的箱子。
按說這人也不是商隊的人,物也不算是商隊的物,領隊有什麽好著急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人們都想當然的認為他領的是南齊的商隊,自然是南齊人,但他偏偏不是,他乾的是南齊的活,卻聽得是塔院的話。
昨天這個表明自己是齊天宗長老的家夥想要加入商隊的時候,領隊還頗為慶幸自己撿到了一個邀功的機會,可現在眼睜睜的看著那人消失了,這可如何是好?
不過那人說是長老,可看起來卻沒什麽實力,道行也很淺,估計就是個齊天宗的普通弟子,年紀太大卻依舊沒什麽突破,出門在外,總要找個抬高自己身份的說辭偽裝一下,所以才說是齊天宗的長老。
擦了擦汗,領隊安慰了一下自己,越安慰越覺得有道理,最後,他覺得就憑那人上不了台面的修行境界,斷不會在島城惹出什麽是非來。當下,領隊心安了不少,只希望那人早早離開,兩不相乾,這事就爛在肚子裡了。
以後,萬不可如此大意了,領隊還不忘給自己定定規矩。
夕陽西下,那道在嶗山一座不知名的峰頂坐了好久的清冷的身影站了起來。
他注視著遠處的那座塔院,看著那十七座形狀各異的塔,心裡不免有些感慨。
較勁了這麽多年,快要結束了,不免生出了一些不舍。
能算是對手的除了那根不問世事的竹子,也就是這座塔了。
世人都知道這塔院的風雷塔石人間至寶,卻不知沒有些好手段,再玄妙的寶貝也只能是廢柴一根,那些不知深淺的家夥,以為只要我在這裡製住了這座風雷塔,萬事就能大吉,笑話,讓他們吃點苦頭也好。
只可惜了這海山間的美景了,又將是一副千瘡百孔的樣子了。
夕陽西下。
夕陽已經徹底落山了。
祈雨崖上的李有志陷入了沉默,因為靠在身上的孩子睡著了。
遠空的星光璀璨了起來,夜漸漸深了。
他伸出手撫摸著孩子的頭頂,手掌間一片光華進入了孩子的體內。
那一大團龍涎僅僅六天就被孩子吸食的乾乾淨淨,這小子到底是什麽樣的體質啊?
孩子的體內真的是一片空靈,李有志詫異的皺起了眉頭。
從落入汐河的第一天,李有志就覺得機緣送來的將是一個可以傳承的孩子, 可現在,李有志有些糊塗了。這空靈的一片究竟意味著什麽?李有志從沒有見過如此特別的身體。
算了,終究是段機緣,就先替你造個丹田再說吧!
手掌間的光華湧入孩子的頭頂,孩子的臉漸漸明亮了起來,接著是脖頸,胸膛,四肢,最後整個身體都明亮了起來。
睡夢中的孩子出汗了,汗水微微有些黑色的雜質參雜其中,帶著些許的淡淡臭味。
李有志撩開孩子的衣襟,朝裡面吹了一口氣,頓時,孩子身上的汗水就乾透了,雜質全無,氣味也漸漸轉變成龍涎那種沁人心脾的異香了。
李有志聞到這異香,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絲貪念,不過也只有那麽一絲絲而已。他明白為什麽大護法會被龍涎包裹後失了本心了,縱然如自己這般的定力,都能生出一絲貪念,大護法那樣也在情理之中,也算理所當然了!
看來這小子體內的這些龍涎要幫他化解一下這香味了,不然頂著這饞人的味道,不被妖獸聞著味兒尋來吃掉才怪。
孩子體內的光華漸漸集中到了肚臍的位置,那裡本該是丹田的所在,可這孩子卻什麽都沒有。
李有志暗自想到,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但願有一天能替你再打破了這種怪異,也但願你今後不會怪我,不會褻瀆了我們的這段機緣。
光華漸漸平息,孩子酣睡中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李有志清晰的感覺到,孩子體內的龍涎,在肚臍的位置凝結成了一個淡金色的橢圓,天地元氣在裡面翻湧,源源不斷,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