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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甲》一百二十九: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
  最後一絲陽光落下後,周軍的浮橋也搭上靠了岸,又粗又長的鐵索從河那頭連過來,牢牢的纏在大樹根部。

  天塹變通途。

  正陽關只剩下五百守軍,無力守城,隻好與謹慎行軍的鍾宏合兵一路,向壽州退去,留下滿是驚慌失措的百姓,一時間亂紛紛,鬧轟轟,哭爹喊娘。

  這樣的消息讓劉仁贍再次眼前發黑,烏星直冒。

  但他很快穩下心神,揮筆疾書,一封奏折一揮而就。

  “監軍請過目。”

  周廷構接過一看,不由急道:“節帥,請容某修改一二。”

  見劉仁贍眉頭皺起,周廷構歎口氣道:“節帥你用兵如神,舉國上下,莫不知名,但你輕財重士,統兵有方,本就鶴立雞群,他人難容。

  怎可再攬權惹禍呢。這奏折雖然緊急,但不差這一刻功夫,容某放肆,修改一二。”

  劉仁贍拍拍額頭,苦笑道:“吾就一粗鄙軍人,如今軍情緊急,自當令出如山,方能禦下克敵,唉……罷了,監軍請多費心。”

  “份內之事,節帥請安坐,一會就好。”

  周廷構坐回椅子上,取過紙筆,別起一篇,與劉仁贍要求增兵,又詳述守禦方略的奏折大為不同。

  同樣的周兵犯境,兵力先誇大了數倍,再謙自己能力不足,只能勉力守禦壽州城,請朝廷另派大將克敵雲雲。

  寫完,自己先看了一遍,末了吹吹墨汁,遞給劉仁贍,長歎道:“不管奏折如何上,三軍統帥之權肯定不會給你,與其這樣,不如事先大方。”

  劉仁贍點點頭,不再多言,兩人用上分別印信,這才交給早候在一旁的心腹家將。

  “紅翎急報,八百裡加急送回京城。”

  “諾。”

  周廷構對劉仁贍道:“夜已三更,節帥請先休息吧。”

  “無妨,吾再坐一坐,倒是明日宴請鄉紳富商,監軍還要多多費神。”

  “節帥這一計安民之策甚好,某的意思,不如索性張口,要這些鄉紳納糧輸錢。”

  劉仁贍搖搖頭,道:“城內之糧在他倉,在己倉,無大區別,吾更看重人心人力。”

  “……也好,那某先告退。”

  ……

  正陽關,淮河畔。

  率先頭部隊過河的王彥超一臉肅容,正手按著秦越的肩膀勸解開導:“……你也不是第一次上戰場,將士難免陣上亡,他們為國開疆,死得其所,你乃一營主官,萬不可悲傷過甚,要以大局為重……”

  秦越肩膀一側,移開王彥超的手,冷聲道:“船隻不是沒有,你們有足夠的時間再派一營兵力過來,哪怕是廂軍也好。

  可你們幹了什麽?一個營的援兵只在河上遊蕩,隻一個百人弩弓隊,還他嬢的只有一壺箭……最後更是遠遠的看著,見死不救。

  我虎牙營總共只有五百人,一戰死了一百三,還有半數重傷員,你們滿意了!”

  秦越脖子上的青筋亂跳,面紅耳赤,他大聲吼道:“老子記住這一天,永遠記住……永遠……”

  王彥超愧疚無言。

  他感受著周邊虎牙營的怒意與冷然,扭頭看了看如長龍般隨著河面起伏的浮橋,想起主動自告奮勇擔任援軍的李千,卻一直沒有上岸,難道真敢冒大不違不成?

  王彥超有些想不通,但虎牙營受損卻是不爭的事實,感同身受,一絲苦澀也悄然湧上心頭。

  “逝者已……如今你營實力大損,當速速補充兵力為先,

是從廂兵營裡挑,還是就地募兵皆可。”  “來人。”

  “有。”

  “調撥二十具鷹擊弩,弩矢五百支與虎牙營。”

  “大帥……”

  王彥超黯然搖頭,道:“我軍留八十具夠了,回頭寫明緣由再問朝庭申請便是。”

  “……諾。”

  王彥超再次拍拍秦越的肩膀,道:“節哀順便。”便不再停留,翻身上馬,直向正陽關馳去。

  陳疤子也拍拍秦越的肩膀,扳著他到邊上休息。

  秦越再次流淚,呢喃著誰也聽不懂的話語,突然舉劍劈砍,一聲虎吼,驚的遠處戰馬嘶鳴聲此起彼伏。

  甲寅正在指揮飛虎騎搭柴堆,雖然他們也衝殺了一天,但步兵營顯然比他們更累,也不願意再見到親密戰友的慘狀,這焚屍化灰的任務就著落在他們頭上。

  五大架子柴堆已經搭好,等最後一具屍體搬上後,甲寅對祁三多道:“吹集合號,敲得勝鼓,大夥都來送一程。”

  祁三多悶聲應了,便跑過去安排。

  不一會,“嗚嗚”的牛角號吹起,緊接著“咚咚咚”的戰鼓擂起。

  虎牙全營起立。

  陳疤子、秦越、趙山豹、喬青山、葉虎盛每人手執一個牛油火把,靜立默哀了一刻鍾,這才分別擲向各自面前的火堆。

  熊熊大火燃起,不一會就包裹了一切。

  “兄弟們走好!”

  陳疤子手端著竹筒,將烈酒灑向火堆,留下最後一口,一仰脖,一飲而盡。

  河對岸,正在指揮大軍過營的李谷看著猛然冒起的衝天火光良久不語。

  最後才長歎一口氣,對特意又從對岸轉回來的李千冷聲道:“老夫當上折子,你準備自辯吧。”

  李千大笑道:“李相何出此言,軍令如山,大軍要過河,這搶灘登陸是應有之義,不是這營做,便是那營乾,縱有犧牲,也是正常。

  更何況如今大勝,正陽關一千守軍大敗,壽州軍又敗退而逃,而我軍隻陣亡區區不到兩百人,正是無上榮耀,末將是不想搶功,所以才一直不上岸,這最後的結果李相也看到了,何其輝煌。

  李相,末將的成人之美好意,可別誤會了。”

  李谷冷哼一聲,道:“李將軍,軍中還請以軍職相稱,本帥軍務繁忙,李將軍請自便。”

  “這……”李千眼裡閃過一絲惱怒,臉上笑意卻更盛幾分,“是,是,末將也該收攏兵馬,這便告退。”

  目視李千離去,李谷臉上的厭惡之色再也掩藏不住,不過很快又自嘲的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撕成粉碎,棄入淮河中。

  世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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