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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甲》三百四十:無題
女人騎坐在四尺條凳上。

挺腰,收腹。

一根磨韌的又熟又軟已形成包漿的草繩套在她的腰上,隨著動作漸起,一動一勒,將她白晰的腰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小腹前的草繩,則環套著新編的草索,分叉著,套在凳子前端的木架子上,形成五股經絡。在女人的腰力作用下,繃的緊緊的。

膝上橫置稻草,女人時不時撿起一束,麻利的編入草索中,雙手一搓,一收,“嗦啦”聲中,草繩變戲法般的又長一截。

草繩既長,即編,壓三挑二,橫穿於五股經絡上,壓實爪梭,取過木棰,“叭叭”兩聲脆響,壓實一道,再編一道。

一隻草鞋漸漸成形。

男人蹲坐在女人身側兩尺處,一動不動,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心痛她的腰肌,有心把她那短的不象話的衣裳扯一扯,別讓草繩把皮膚磨破了,手伸過去了,卻又遲疑著收了回來。

終是不妥當呐。

男人端起地上的茶碗,淺淺的喝了一口。

又苦又澀。

碗中那浮展開的就不是清茶,而是苦葉子。說是清熱去火,但於男人而言,還不如清泉甘甜。

“明天……跟某走吧。”

“去哪?”

“益州。”

“……不去,哪也不去。”

女人一邊麻利的乾活,一邊面無表情的說:“真要有心,寄些銅鈿來。”

男人不再說話,隻重重的點了點頭,起身,看了看屋外的繁星滿天,山脊黝黑似鐵,遠山起伏若龍,有秋蟲悲鳴,有夜梟怪嘯。

山腳下,江水不舍晝夜,浩蕩奔湧。

屋內,無燈,只有新月與星光合成的清輝,穿過門楣,傾灑在女人的臉上。

女人頭髮有些亂,撩發時粘上的稻衣還粘在上面,五官也不好看,如果那厚實的嘴唇忽略的話,勉強能說個清秀,粗手大腳,但男人卻覺著,這個女人與自己相伴了二十年的老妻一樣值的憐愛。

“跟我走吧,不用再吃苦,某能護著你。”

女人無聲搖頭。

“為什麽?”

女人“叭叭”兩聲敲緊草鞋,放下棰子,低頭怔了良久,方道:“我是曾家媳婦,這裡是家。”

“可……可你男人不在了,娃也不在了,守著有意義?”

女人抬頭,眼裡隱有淚花:“你借個給我,你們吃過墨水的都聰明,等他長大後,曾家也就有後了。”

“……”

男人沒有說話,遲疑著折轉回身,探手輕抹女人眼角的淚花,動作輕柔,一如當年卸下新嫁娘的紅蓋頭。

……

夜漸深。

天漸明。

小屋裡傳來對話聲。

“某姓全,名師雄,字景信,家住益州長順巷,從南進,往左數第七家,從北進,倒數第七家。”

“嗯。”女人的聲音悶著。

“某是官,文刺史武將軍一肩挑。”

“……嗯。”女人的聲音有些遲疑。

“跟某走吧,不會讓你再吃苦。”

“不。”女人的聲音低沉堅定。

“那……某真走了。”

“嗯。”女人的聲音微澀著。

良久,悉索聲響起,然後腳步聲起,不一會,低矮的木門打開,一條昂長大漢從屋裡出來,仰望天際那一抹魚肚白,順手取過門邊的梢棍,將胳肢窩裡夾著的草鞋套上,扭口又喊一聲:“某走了。”

屋裡沒有回音。

全師雄靜等片刻,終是抬腳,邁步,向山下走去,漸漸的腳步放開,大步如流星。

……

“駕。”

平整的官道上,甲寅一馬當先,胯下焰火獸騰開四蹄,撒著歡的奔跑,

頭頂上,六年鳳優雅的張著雙翅。身後是騰起一長溜土龍的騎士,甲葉鏘鏘,蹄聲隆隆。

虎牙鐵騎咆嘯著一路飛馳。

劍閣一過,真的就是天棧變通途。路漸寬,坡漸平,待到進了綿州境內,馬兒終於可以撒著歡兒了。

甲寅從來沒有這般舒暢過。

劍門關一下,趕到漢源坡,蜀軍已經如無頭蒼蠅般的開始亂竄,可惜人疲,山陡,難捉俘。好在竄林清潰有步兵,騎兵只需順著棧道一路向西。

西蜀太子一見關上狼煙起,倒也“嗆然”撥劍,說要親率禁軍與周軍一決死戰,但架不住眾人相勸,說什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乃萬金之軀,怎可親臨鋒矢,這裡自有將士用命,請太子移駕,免分兵心。

孟玄哲一聽有理,從容納諫。

然後,太子走了,留下一地的爛攤子,還有一堆兒的鶯鶯燕燕,悲悲切切,哭哭啼啼,慌慌張張,茫茫然然。

格老子的,這天下都是你家的,你屁股一拍走了,那還賣啥子命喲。

兩萬護聖精銳鳥獸散。

對周軍來說,此時不奮勇追窮寇,又待何時?

甲寅率著的飛虎騎、黑虎騎、虎威騎一路攆兔子般的追在屁股後頭。

一起行動的,還有武繼烈、白興霸、張侗等人率著的捷勝營。蕃部難控,曹彬並沒有讓悍勇近匪的捷豹軍行動。

只是蜀軍大多數腿肚子都軟,尤其那位太監武士扈從著的太子,簡直就是軟腳蝦, 好幾次眼看蜀軍跑不動了,甲寅不得不下令原地休息一會,甚至還在一集鎮上小睡了二個時辰,飽飽的填了肚子,這才又策馬趕上。就這樣一路攆著,一直攆到綿州城下。

孟玄哲逃進綿州,氣都未喘均,便又換上健馬,狂奔向西。

當朝太子的驚恐亡命帶起一連竄的連鎖反應,士紳、百姓、一個個哭爹喊娘的湧向西門,奔向南門,覓路而逃。州軍一看禁軍精銳個個臉色發白,兩股戰戰,索性也跑他個嬢的。

甲寅率著虎牙鐵騎兵臨城下時,綿州城四門洞開,城內一片混亂。

兵不血刃。

“虎威分戍四門,飛虎沿街分切靖綏。”

“得令。”

“三多,喊話。”

“諾。”

眼見兩部分頭行動,甲寅自率黑虎騎直奔節度使府。眼見白虎節堂上空蕩蕩,地上棄著亂糟糟滿地文書,這個從不知感慨為何物的家夥也不禁拍拍腦門,為西蜀皇帝悲痛難過。

再坑爹也不帶這麽玩的。

白興霸在那虎皮交椅上一屁股坐下,驚虎膽一拍,怪叫道:“左右,來人,將堂下那提槊的亡八蛋給某拿下,竟然害本太子尿都嚇出來了,重責八十大板……啊哈哈哈……”

甲寅沒理會白興霸的耍寶,疲憊的往椅子上一倒,便開始用腳踩幫脫靴。忙死忙活三天三夜,先是迂回偷襲,繼而一路追殺二百裡,鐵人也受不住,尤其這腳,火燒火燎的悶熱,實在實不了啦。

只是……

靴子一脫,滿屋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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