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蒼山上巍峨聳立,層巒疊嶂的山峰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千年變遷裂開一道溝壑,深不見底,若即若離地嚎叫聲使人不寒而栗,雲霧繚繞似虯龍掙扎不出,此壑名為困龍淵。
只見一名白衣男子如坐雲端,蓑笠綸竿。這時身邊走來一名黑衣男子,對其跪地行禮,“主人,下面有消息傳來,說是危月宮也盯上了‘東海三奇’。”
白衣男子沉默了良久,黑衣男子扔匍匐在地上,不敢動彈,忽見浮標持續晃動,白衣男子稍一使力,上來一隻三尺有余的鯰魚。他嘴角劃了個弧度,才瞥見身後扔跪趴著的男子,道:“得手了嗎?”
黑衣男子抬頭,眉頭微蹙道:“據說是被‘琴仙’擾亂,之後他們便撤了手。”
白衣男子道:“據說?”雲淡風輕的兩字便嚇得黑衣男子渾身顫抖,他畏畏縮縮地說著:“屬...屬下定會下去仔細盤問。”白衣男子起身,並無過多的責怪,“嗯,你把這件事情傳出去。”
“傳出去?”黑衣男子不解地抬頭輕問道。
“嗯,將這個消息散步在江湖各角落,便會引得他們四處搜尋寶藏的下落,說不定還會引起一些殺戮,待他們找到了東西,咱們再摧枯拉朽,坐享其成。”說完便拿著竹簍消失在了雲煙中,也不等黑衣男子應答。
“我說千澤啊,你在我這點翠林待了一月有余了,何時下山呐?”一名挽著袖口戴著蓑笠的老翁看著垂釣歸來的白衣男子說道,他身形消瘦,朱顏鶴發,腮幫許是終日在日頭的曝曬下而留著些許褐斑,即便這樣也掩蓋不住曾經冠絕一方的英貌。
名喚千澤的男子笑臉相迎,“前輩這是下逐客令了?”
老翁捋著胡子大笑道:“老頭子形單影隻的,有你作陪自然是歡樂不少,只是你一來,這幾日林子裡的蟬鳴就變得越發刺耳,擾的老朽難以入睡。”
千澤知道他意有所指,這幾日探子到點蒼山的次數越發頻繁,老翁早已不問世事不喜清擾。
“既然擾了前輩清夢,幫您粘掉便是。”千澤拱手。
老翁點頭悠然地看著他,七年前他救下千澤,看他身形和樣貌都不似中原男子,而後每隔幾月千澤便會輕衫便衣來點翠林與他作陪,他從沒去探究他的身份和故事,倒也怡然清閑。
轟的一聲,塗震乙狠狠摔落在地面,他身後的兩名下屬也急忙匍匐在地,他們的面前立著一名婀娜的白衣女子,她裙擺處鑲著幾根白羽,面若桃花,長眉入鬢,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嫵媚,眼神卻暗藏殺機。
夙夢,危月宮宮主月心的首徒,外號“羽幻天”,以危月宮獨門絕技“幻術”而聞名武林,狠絕的手段更是叫人聞風喪膽。她立於崖邊,凌厲地盯著塗震乙,發出了嘲諷:“金辰堂怎麽養出你這種閑人,真是丟危月宮的臉。”
塗震乙踉蹌爬起,擦拭著嘴角若有若無的血跡,雙膝跪地不滿說道:“誰能想到那早已退隱多年的孫卓君就在那處。現下危月宮四面楚歌,屬下只是認為不宜結多余的梁子。”
“四面楚歌?”夙夢挑眉以示不滿,隨即挖苦著他:“做事畏畏縮縮,你這樣的鼠輩也配當金辰堂的副堂主,不過也難怪,恃強凌弱欺軟怕硬,不正是塗副堂主的行事作風麽?”
塗震乙撐在地面的雙手握抓著泥土,眉頭弓起,緊閉著雙唇。夙夢將他的舉止看在眼裡,輕問道:“怎麽?塗副堂主好像很不服氣的樣子?”
塗震乙咬著牙,
卻不敢抬頭道:“屬下不敢。” “嗯,帶著你的人快滾。”
塗震乙帶著屬下灰頭土臉地離開,待遠離了夙夢的視線,才一腳踢開腳邊的石子,發泄起來:“我塗震乙居然被一個小娘們兒呼來喝去,自己那麽有能耐,還吩咐我做什麽!”
身旁的一名下屬附和著他:“若不是當年危月宮強佔了咱們的堂口,咱們哪裡能在他們手下低聲下氣。可是,上頭怎麽會要抓東海那幾個老怪物?”
塗震乙背著手眼神流離在地面,半晌才哼了一聲,道:“誰知道月心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上頭下達的命令,怎麽說咱們就怎麽做,想要活命,就不要多問。”說完便拍拍他的胸膛,大步離去。
“主人,這‘東海三奇’咱們還抓不抓了?”夙夢身旁的侍女看著已然遠去的塗震乙,轉而小心翼翼地問著她,生怕觸其霉頭。
夙夢瞥了她一眼,冷聲道:“你打得過孫卓君麽?”侍女一愣,急忙垂頭做搖頭狀。夙夢繼續說著:“孫卓君年老體衰,我若迎他,倒是可以勉強一戰,但你沒聽塗震乙說麽?還有一個東方家的小兒在一旁插手。孫卓君的女兒孫徽竹作為‘鍾靈三秀’之一,功夫自然也不會差到哪去,再算上‘三奇’那幾個家夥,敵眾我寡,無論怎麽看,強取都不是上策。”
侍女眼珠一轉,提議道:“不如,咱們找個時機去抓了那孫徽竹來,孫卓君就這麽一個女兒,咱們拿捏住他的‘軟肋’,不怕他不交人。”
夙夢聽得她的提議,垂眸淺思了一瞬,倏地發出了笑聲說道:“這不失為一個好法子。不過嚴刑逼供,可不是我的作風。”
“小二,給我來盤松鼠鱖魚,姑蘇鹵鴨,再來一壺好酒!”東方翊花了將近一個月來到了蘇州城,可是也沒急著拜見方府,先來到了蘇州最有名的松鶴樓一品佳肴。在他把“刻雲劍”放在桌上的同時引來眾人側目,包括坐在西北方向倚窗的兩位男子。
其中一位男子衣著淡藍交領直裾衫,左不過二十四五,面冠如玉,目如朗星,輕衫素衣也不掩其華貴之氣,木桌左側折扇扇柄上的玄武被陽光映襯得栩栩如生。
“公子。”此時出聲的是公子右側穿著朱色輕衫,腰佩鎏金短劍,年歲約莫三十七八,下巴蓄著一小撮胡子卻略有書生意氣的男子。被喚為公子的男子未作應答,隻身體微側,向東方翊瞥了一眼。此時朱色輕衫男子如會意一般,起身朝東方翊走去。
“這位公子,我家公子想與你共飲一杯,不知可否方便?”
東方翊打量著面前拱手站定的男子,之後便往男子來時的方向望去,東方翊並不認得那人,確切的說,出了杭州城,他誰都不認得,經過上次的事件,他已對陌生人生出了幾分警惕,但那位公子看起來溫文爾雅,不像心有歹念之人,猶豫了許久,還是拿起劍和酒杯朝那邊去。
東方翊在公子面前坐下,抱拳說道:“在下東方翊,杭州人士,初來蘇州,僥幸得公子邀約共飲一壺,不知道公子如何稱呼?”不等公子應答,朱紅輕衫男子便應道:“這是我家季公子,在下呼先揚,乃公子的家仆。”
“季?難道是季明昭?”東方翊在心裡琢磨。
江湖上有一句詩叫“踏雪飛白回樓望,夢入星羅鋪金廊。”而這句詩正是用來形容回雪樓與金陵季家。回雪樓百年盛譽,歷屆樓主懲奸除惡教世人欽佩,而作為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的金陵季家家財萬貫,佔據了最佳的地理位置掌握著運河的生意命脈,又因扶危濟困在江湖上博得了好名聲。這大公子季明昭如今更是與回雪樓樓主江喬在江湖上並稱“南北”,東方翊再淺薄也不會不知他們的名聲,於是打量著他,脫口而出:“公子可是季明昭?”
呼先揚聽後一愣,隨即向公子看去。只見季公子把先前展開的折扇收住,微微頷首道:“正是。”東方翊一驚,眼睛不禁睜圓,再次行李,激動地同時吞吐道:“在…在下,久仰公子…公子大名。”
季明昭垂頭一聲輕笑,而後問道:“適才聽東方公子說初到蘇州,恕在下冒昧,不知所為何事?”。
東方翊回復了神情,有些難為情地說道:“噢,我此番前來是授家父所托給蘇州方府老爺賀壽。本預計半個月就能到這,但是看到這秀水山河,就忘記了趕路。”
“方府?可是方潯方老爺?”呼先揚打岔道。東方翊點了點頭,道:“正是,莫非季公子也是前來賀壽的?”季明昭淺笑,不緊不慢地說道:“並非如此,不過向聞方老爺樂善好施,卻也一直不得機會拜見。”
東方翊聽到此言心中莫名一喜,不假思索地說道:“不如季公子隨我一起去拜見,方家與我家是世交,方世伯想必也不會介意的。”
“……”未等季明昭回答,酒堂大廳響起了砰的一聲,一個酒壇肢解在了地上,與此同時聽見一名大漢怒喝一聲,他手持大刀向一名白衣公子砍去,這名公子明眸善目,臉上略顯不悅,只見他身形一挪,輕松躲過。這一躲仿佛激怒了那個粗漢,他右手一翻轉,刀刃向右揮砍。這時白衣公子引體而上,浮光掠影般騰至大漢上空,身子驟然回轉一腳踢在了大漢的左臉。
季明昭端坐如雲,從容不迫地扇著扇子,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番打鬥。呼先揚目不轉睛,手卻不自覺地撫上腰間的鎏金短劍。東方翊也緊握拳頭,生怕殃及池魚,但是在白衣公子落地正臉轉向他的刹那,卻被他識了出來。
大漢吃痛,狗急跳牆向前揮刀亂砍,一壇壇好酒應聲而碎。白衣公子見大漢氣急,避免傷及無辜,又念及與松鶴樓老板的“交情”,聚力一指戳中他膻中穴,大漢倒地,登時暈了過去。
“何人在此鬧事,也不看看是誰家的場子!”伴隨著聲音出來的是一名頭戴金冠,挺著將軍肚的中年男子,手上還拿著一把龍泉窯青瓷茶壺,顯然,他是酒樓的掌櫃。他斜眼瞧著白衣公子,錦衣玉帶,面容俊朗,心想定是哪家的紈絝子弟,腳下便是那名昏迷不醒的大漢,認定他是滋事者之後,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聲音,正要上前呵斥。
白衣公子卻率先拱手自報家門道:“在下施閬,因與這位大哥產生了口角,豈料竟打了起來,實在無意冒犯。”
“施閬…?”掌櫃仿佛尋思著什麽,突然眼前一亮,道:“莫不是瓊樓的少主施閬?”施閬頷首,“正是在下。”
這時季明昭與呼先揚對望,瓊樓位於杭州,瓊樓樓主施中谷武功甚高,門徒眾多,其拿手絕學“通元掌”更是瞬息萬變威力無比,自己父親曾與其切磋難分高下,這不由得使季明昭往那處多看了幾眼。
掌櫃頓時換了副嘴臉,“嗨呀,施少樓主大駕光臨,鄙人有失遠迎,怎麽施少樓主來了竟無人通報我一聲?”而後質問著旁邊的跑堂。
“這……”跑堂並不認得施閬,自然不知如何作答。
“罷了,乾活去罷。”掌櫃揮手將跑堂小二打發了下去,隨即說道:“這等粗野莽夫實在壞了您的興致,今日的酒錢鄙人都免了,少樓主隻管吃喝就是,來人,把這個莽夫架出去。”隨後從幕後帳中出來幾名拿鐵棍的壯漢,把地上昏厥的大漢架了出去。
“施大哥!”這時的東方翊出聲道。
施閬看向聲音的來處,吃驚道:“東方老弟?!”
東方翊歡喜上前,問道:“你也來給方世伯賀壽?”東方家和瓊樓同在杭州,交情匪淺,瓊樓除了在江湖上享譽盛名,在商賈界也是聞名遐邇,方家也是商賈世家,和瓊樓有交情也不足為奇。
施閬笑道:“是,半月前受家父囑托來給方伯父賀壽,後來聽聞你也要來,我便去府上找你,尋思著正好可以一同出發,沒想到伯父說你早已啟程了。”
“我難得出門,隻想趁早出來把這湖光山色遊覽一遍,不像施大哥你,少年有成,遊歷四方,與我這等井中蛙怎能一樣。”東方翊雖自幼與施閬相識,卻不及他見聞廣博,不禁自嘲道。
“誒,賢弟過謙了,只是伯父舐犢情深罷了。”施閬寬慰著他。
“噢,說了這麽多都忘記給你引見了。”東方翊說完便領著施閬朝季公子走去。“這位是季明昭公子,我僥幸得他邀飲一壺,這是他的家將呼大哥。這是瓊樓少主施閬,想必季公子適才也聽見了。”
施閬進門之初便瞧得他神閑氣定,如坐雲端,教自己甚至忽略了在側的另一名公子是自己的舊識,孰料這竟是久負盛名的“南季”,他拱手驚道:“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幸會。”
“哎呀,這真是刮的哪門子的風,難得見到三位公子齊臨松鶴樓,公子們盡管好吃好喝,若是被方老爺知道了,該怪鄙人照顧不周了。”掌櫃見到如此場面,急忙出來獻媚。
“方老爺?”東方翊疑惑道。
施閬點頭,“是啊,這家酒樓是方伯父的產業。”
“哦~”東方翊後知後覺地點頭。
“季公子不介意的話,那施某就坐下了?”施閬指了指東方翊原來坐的位置。
“各位隨意便是。”季明昭頷首笑道。東方翊也拉開了施閬右側的位置坐下,吩咐小二上之前叫過的菜品。
平江河旁屹立戲台的《東海黃公》唱段不絕於耳,四人把酒言歡,此時東方翊開口道:“季公子此番出行可是有事?”
季明昭看了對面二人一眼,伴隨著搖頭無奈地一笑,說著:“實不相瞞,前些日子我家中遭竊,我此番前來正為此事。”東方翊當下便笑道:“季公子真能說笑,誰敢在大名鼎鼎的季府行竊。”
季明昭解釋道:“在下並未說笑,是那竊賊臨走時留了書信一封,我們這才得知家中失竊,而在此之前我們卻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潛入府中,家中也並無被盜的跡象。”
施閬震驚之余緩緩說道:“竟有這等事,盜走東西卻沒留下蛛絲馬跡。”而後問道:“那不知貴府都有哪些物件遺失了?”
季明昭驀地笑出了聲,道:“說來也出奇,經查驗,這金銀珠寶分文不少,少的卻均是家父收藏多年的古董書畫,這竊賊竟是個雅賊。”說著還敲打著桌面發出了笑聲,像是閑談著別人府上的笑話。
施閬也跟著輕笑,轉而疑問道:“適才季公子說來蘇州正為此事,難道是與竊賊所留的書信有關?”季明昭點頭說道:“那雅賊在信上說,若想拿回被竊之物,就於今日到松鶴樓後頭的林地裡相見,不過需以物換物,無論貴賤,只要奇珍。”
“無論貴賤…”施閬喃喃道:“看來這竊賊果真不為錢財。”季明昭點頭認同他,接著道:“行竊不著痕跡,想來不是普通的飛賊,我今日就是想瞧瞧究竟是何方神聖。”
“施大哥,這說著我也好奇得緊,不如我們隨季公子去瞧瞧?”東方翊好奇心直起,提議道。施閬雖也有此意,但此乃季明昭的私事,只怕人家心存芥蒂惱他們礙事。
季明昭似瞧出了施閬的疑慮,說道:“二位公子若有這份閑心,隨我前去也無不可。”
此時松鶴樓的閣樓上,一名紫衣少女跳坐上了圓桌,環著手掃視著面前琳琅滿目的珍書奇畫古瓶, 離地的雙足還在半空蕩著。她忽然定睛,蹦下圓桌,右手直接拿起了一本封面寫著“滄浪半步訣”的書籍翻看著。
“滄浪半步訣?這不是田家莊的刀訣麽?”此時少女身旁的一名年輕男子說道,他身材瘦小,骨骼奇軟,善飛簷走壁,這便是在江湖中有著“脫兔”之稱的“賀蘭五絕”之一,蒙徙。
“嗯…”少女淺應了一聲。緊接著蒙徙身旁的另一位“五絕”之一,盛莽發了話:“我說姑奶奶,這奇奇怪怪的罐子破紙,咱們已經拿回來好幾堆了,不如咱們就獻這一本給少宮主。”
少女瞪了他一眼,將秘籍狠摔在他身上,嚷道:“這破秘籍,從我那胡亂挑一本都比它強!”說完又手指在面前的物件中掃撥了一通,不滿道:“去年我大哥送的那隻白虎可足足被她養了半年之久,我今年不能再落下風。”她回身又跳上圓桌,伴隨著手指的比劃不耐道:“把這些破爛玩意兒收拾起來。”
身後一道腳步,少女的耳旁傳來了一名黑衣侍者的聲音:“大人,那季明昭,就在樓下。”少女抬眼瞥了他一眼,道:“所以呢?”黑衣侍者一怔,道:“咱們不是…”少女不耐,但仍然輕聲著:“我三哥應當教過你在我這裡的規矩罷?”少女的語氣輕柔卻夾雜著一絲威脅,黑衣侍者身形一震,點了頭退出了房間。
“姑奶奶!這些麻布袋裝不下這麽多笨東西!”盛莽扯著喉嚨喊著,適才被提醒著季明昭就在樓下的少女輕喝道:“喊什麽?!這麽點事情都搞不定,廢物!”一面說著一面跳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