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巒如聚。
殘陽如血。
西鳳帝國西南部的蒼莽群山,橫七豎八雜亂無章。有連綿起伏的高山,有刀劈斧削的峭壁;有蜿蜒深邃的峽谷,有平整如鏡的窪地;有涓涓不絕的小溪,有奔騰咆哮的河流。這裡,大部分都荒無人煙,只在一些小型平原上零零星星的散落著一個個孤獨的小城。
兩國邊界是一道橫貫東西的高大山脈,名曰鎮越嶺,將西鳳帝國與南方的南睺國徹底分割開來。鎮越嶺中部群山之中一條小河將其由南向北劈開,形成一條曲折的峽谷。峽谷兩岸或東或西或寬或窄或長或短或自然形成或人為改造而成的一條小路,成為西鳳與南睺之間的唯一通道。靠近西鳳帝國一側,有一片衝擊盆地,一座小城孤零零的趴在那裡,小河從城中穿行而過。
夕陽的余暉,把城樓和酒旗的影子長長拉伸,靜靜的落在小城內。也落在小城北部的一座小院裡。院子不大,一間正對大門的正屋、兩邊廂房。院子中長著一棵棗樹,這個時節已然沒有了樹葉,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串紅紅的辣果,給院子增添了一絲喜色。粗大的樹乾靠著幾支長棍長槍長刀。樹下三個石凳圍著一個石桌,石桌上一個灰撲撲的土陶罐,還有兩隻陶杯。
吱呀一聲,西邊廂房的門從裡面推開,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走了出來。他鬢發蓬松,雙目無神。一身甲胄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赤著腳踩在夯實的地面上,腳板心有些發癢,這似乎讓他有些不習慣。
漫無目的的在院子裡走了幾圈,他來到石桌旁坐下。抬頭看看天,看看院子,看看棗樹,看看靠在樹乾的武器。最後把目光停留在自己的甲胄上。有些惶恐的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撫上自己的頭上的發髻。
“我這是在哪裡?”
“嗯?我怎麽了?”
兩道意識同時在他腦袋裡出現,兩道不同的記憶也同時在腦海中浮現。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正帶領部隊在西南的一座雪山上訓練……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身上穿著的是一套特戰大隊的作戰服……
他也清楚的記得齊統領那不懷好意的目光……
他還同樣記得他帶領手下軍卒與敵人死戰血肉橫飛的場面……
他的腦海裡還有一個剛勁冷漠的臉龐。那是他的父親的臉……
可他記得他父母已經離世了啊……
“呃……難道掉下那個雪洞中昏迷了?不對啊……是在戰鬥中頭部被一記猛擊後昏迷的……”
“我勒個……”亂糟糟的,兩個不同的記憶,在他腦袋裡此起彼伏,他真想破口大罵。
“嗯,我叫風蕭蕭!這點一樣。”下意識摸了摸身上,身上什麽都沒有。來到自己剛才躺著的房間四處張望了一下,最後來到廚房,就著從窗外斜射進來的一縷陽光,從石缸的水面上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樣。還好,模樣還是那個熟悉的模樣。
重新來到院中的石凳上,強行對自己腦中的兩道意識進行了梳理。
太狗血了!真的太狗血了!
在軍隊沒事的時候他看過穿越修真類電視劇,卻發現這種狗血的劇情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一個身份是中國西南戰區特種作戰大隊的一名上尉。父母是生意人,經常在外奔波,他少年和青年時期,大多都一個人在家看書。父母后來在一次車禍中遇難,留下不大不小的家業,這也讓他能衣食無憂的完成中學的學業。年少時習慣了孤獨,
讓他對紛紜複雜的社會環境很不適應,於是來毅然報考軍校成為了一名軍人。 此前他正帶領屬下在西藏的一座雪山上進行高原特種作戰訓練。在做一個側身臥躺的規避動作時,掉進了一個上面積雪覆蓋、上小下大的幽深雪洞,剛下落的時候還聽得耳邊還有戰友的叫聲。不知道墜落了多久,好像永遠沒有結束,然後不知道怎麽就昏過去了。
而他另一個身份是西鳳帝國永寧郡下轄赤城守軍的一名百夫長。赤城守備府的統領是他父親風月玄。風家本是西鳳帝國的一個世家大族,他曾祖還在世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得罪了西鳳帝國皇帝,被削職並從士籍除名後降為兵戶,發配到赤城當差。他父親作戰勇猛,身先士卒,體恤兵士,深得赤城將士擁戴。加上武功高強,戰力無雙,逐漸因戰功升到萬夫長並成為了赤城守備府大統領。
赤城是西鳳帝國西南邊陲的一個軍事重鎮,控制著西鳳帝國與南睺國之間交通的咽喉。南睺是一個南方邦國,在前朝本是中原大國附庸,後中原大戰,朝代更迭,當時的南睺國王便擁兵自立,脫離中原管轄。其國多山地,但雨水充沛,氣候溫和,物產豐富。其人驍勇善戰,南睺王室覬覦中原富饒之地,經常挑起戰端。因此,帝國才陳重兵於這個小城。這個城市實際上就是為戰爭而生的。但赤城畢竟太小,常駐軍隊只有一萬余人。
風蕭蕭因為兵戶出身,注定了混跡行伍之中,十六歲剛成年就進入了軍隊,幾年來也經歷幾次戰鬥,憑弱小的軍功,成為一個小小的百夫長,手下有一百來號人。記事起,他就記得父親風月玄習慣於一個人喝悶酒,或者在守備府處理公事,很少管他。太多時候,他都和一幫孩子混在一起,進入軍營以後桀驁不馴,肆無忌憚。在人們心目中是一個真正的紈絝軍官。
“風哥,你終於醒了。你都昏迷了差不多一天了。我的天!”
大門哐當一聲突然推開了,大步流星走進來的是個身材高大臉龐粗獷一身戎裝的漢子。甲胄上還殘留著乾枯的血跡。
“呃……我昏睡了一天?”風蕭蕭回過頭來,看見來人便站了起來,來人看他有些費力,便伸手幫了他一下。風蕭蕭的腦子裡立馬浮出了來人的身份。他叫姚翼,是他手下的一名什長,也是他最好的兄弟。
“是啊,要不是你,昨天我就慘了。”姚翼唏噓道。“你昏迷後,我就向大統領匯報了,他讓我把你送回來。”
風蕭蕭腦中閃現出昨天的那場戰鬥。今年南睺水災頻發,糧食歉收,流民四起,全國一片混亂。於是南睺王便大肆招募饑民,不斷增兵,屯兵數萬於與赤城僅四十裡地的北貢關。昨天突然發兵,一倍於赤城兵力的大軍,中午時突然從南部衝出,發瘋似的攻打赤城。好在風月玄早有準備,方才沒有被打個措手不及。他親臨戰場,調兵遣將,從中午直到黃昏,才終於打退了南睺人的進攻。
“呃……風哥,我總覺得昨天的事有點蹊蹺。”見風蕭蕭沉默,姚翼撓撓頭說。父親手下,剛好也是風蕭蕭的頂頭上司千夫長齊燾,一直自視甚高,仗著自己是永寧郡守黃虎的妻弟,經常對風月玄發難,執行命令也陽奉陰違。也因為這一原因,齊燾沒有少給風蕭蕭小鞋穿。
昨天,齊燾這一大隊幾個小隊各自都劃分了防守的地段,混戰中,從風蕭蕭小隊一側的其他防守地段殺過來幾名敵軍。風蕭蕭他們專心對敵,沒有聽到任何警示,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上牆的。風蕭蕭不經意的回頭時,看到姚翼被幾名敵軍圍攻,情勢危急,上前解救,剛擊殺了那兩名南睺軍,卻不料後腦被猛擊了一記,一下就昏了過去。
“什麽蹊蹺?”
“你想啊,我們打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有南睺人從旁邊殺過來了?我看他們就是故意讓南睺人上來的,也是故意留下他們往我們放這邊來的。不然……這事很不正常。要不要向上面報告?”
“昨天的事情雖然不正常,但是這種情況混戰中不是不會發生。姚翼,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亂說。”風蕭蕭回頭看著姚翼道。
“呃……不是,風哥,你怎麽……”見到風蕭蕭直勾勾的盯著他的眼睛,隻好訕訕說,“好吧,我就說說。不過我們不能太大意了。”
“嗯。我知道了。肚子餓了,走,吃飯去。今天去和盛酒樓,我請你。”
“別,風哥,今天算我的。”
“不用爭了,我們誰跟誰啊?話說你那點薪餉,還剩下多少?還要養你娘。”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大門,往城中心的和盛酒樓而去。一路上風蕭蕭有一搭無一搭的和姚翼說這話,一邊卻在腦子裡整理著自己的記憶。兩種不同的記憶和閱歷,兩個不同的世界觀,兩道不同的人生軌跡糾纏在一起,讓人無所適從。
這個世界的飲食真難吃。
一種不知道什麽動物的肉,沒有任何烹飪技巧,就是簡單的一鍋熟,撈出擱在一個土陶盤裡,灑上一點辣果粉和一些混合的調料。酒也不得勁,像發酸的酒糟水。姚翼倒無所謂,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滿面紅光。風蕭蕭嘗了幾口後,感覺難以下咽,不過,長期的野外訓練,對飲食倒不至於十分挑剔。只是胡亂往嘴裡塞,隻圖填飽肚子。
兩人付完帳剛要出門,從門外大步走進來四五個軍漢。兩人都認識,這幾位是齊燾的親兵,前不久為了一件小事,姚翼及他們下屬的兵卒還和這幾個人乾過一架,當時風蕭蕭本來不想動手的,幾個人得寸進尺,風蕭蕭才下場加入,結果幾個人被風蕭蕭他們揍得鼻青臉腫,也因此結下梁子。
“喲呵……兩位好閑情啊。不是說重傷了嗎?”一個領頭的軍漢調笑道。
“關你什麽事?”姚翼上前一步,擋在風蕭蕭身前。
“能有什麽事?呵呵,今天齊統領視察你們防區,竟然領頭的不在,說是昨天重傷了。這不好好的麽?”那軍漢譏笑道。
姚翼斜睨了對方一眼,忿忿地說:“少在這裡狗吠!風哥受傷誰不知道?不是你們,他會受傷?還有,你以為都像你們一樣?沒事的時候狗仗人勢欺軟怕硬,打起仗來只知道躲在後面?”
“誰他麽躲在後面了?他不是大統領罩著在赤城橫著走嗎?現在只知道躲在你後面了?”大漢看著站在姚翼後面的風蕭蕭。
姚翼氣得笑了起來:“呵呵!也是啊,那個誰?不是被打得抱頭鼠竄跪地求饒嗎?現在人模狗樣的,裝什麽裝?”
“姓姚的,說話注意一點!給你點顏色你就要開染坊?”說著,這名軍士便猛然上前一腳,正好踢在姚翼小腹上。
被突然一腳踢得倒退兩步的姚翼,努力收住後退之勢,腰一伸,大步前衝,粗大的拳頭向那名軍士面門砸去。那軍士一格擋,兩人便乒乒乓乓的扭打在一起。
姚翼身材粗壯,力氣要比那軍士大得多,慢慢佔據了上風。剛才一道進來的幾個軍士見頭兒吃虧,一下圍上,準備仗著人多群毆。
風蕭蕭見狀,大喝一聲:“住手!”擰身而上,一把抓住一個轟向姚翼後腦杓的拳頭,另一腳正中一個踢向姚翼腰部的腿彎,緊接著,手裡一用勁,一個擒拿動作,那個出拳的軍士吃痛擰過身去,臉被摁在地上,幾乎同時,那個被踢中腿彎的軍士咕咚一聲坐倒在地。
剩下正準備動手兩三個軍士當場被鎮住,趕緊收住前進的腳。他們不是沒有和風蕭蕭姚翼打過架,但風蕭蕭一手一腳僅僅一兩個呼吸之間便製住兩人,還是給了他們相當大的震懾。這也難怪,他們真沒見過擒拿格鬥術,只會使用蠻力。
此時,那名領頭的軍士也被姚翼按倒在地,不斷用手臂遮擋姚翼拳頭的攻擊。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姚翼才抽身站起,而那名軍士捂著臉在地上一動不動。這時還站著的一位軍士中氣不足的道:
“我們可是齊大人親兵衛隊,你敢打我們,看齊大人怎麽收拾你們?”
姚翼大笑:“哈哈,你們想做啥來就是了,我接著!”
“好了姚翼,我們回去吧。不用和他們一般見識。”風蕭蕭上前勸道。
“不是啊風哥!你也看到了,是他們找事啊!”姚翼叫屈。
“被狗咬了一口你難不成還要咬回去?”風蕭蕭輕描淡寫的說。
幾個軍漢面面相覷,面對姚翼,他們還有一點心理優勢。但是在風蕭蕭面前,這種優勢已蕩然無存。最多嘴上佔點便宜,真要怎麽著,前車之鑒還在。真要抽出兵器往死裡整還不至於。所以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收尾。
“走吧!”風蕭蕭一把拉住姚翼,走出大門。
幾個軍漢面面相覷,扶起領頭那人,“陳哥,怎麽辦?”
“今天算了,有機會收拾他們的。走,喝酒!”
路上,姚翼跟風蕭蕭又嘀咕了好一陣,到了一個路口,風蕭蕭轉身說道:“好了,我知道了。他們不惹我頭上就沒事,否則,我會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你回去早點休息,我也回去了。”拍了拍姚翼的肩,轉身走了。
看著風蕭蕭離開的背影,姚翼沉默了一會。他不明白,風哥怎麽轉性了?難道被打怕了?以前也沒少打仗受傷的啊?想不明白,自己也鑽進了另一條巷子。他是赤城人,家中還有老母親,看風蕭蕭走遠了,他也回家了。
風蕭蕭漫無目的的走著,腦海中的兩道意識,下意識裡還是以原來的那道意識為主的。然而,在看待和思考問題的時候,後面這道意識的影響反而更大,以至於在很多時候都站在現代人甚至是現代軍人的角度來對待的。之前的他囂張跋扈吊兒郎當,現在卻十分冷靜也看得更遠。
對於那幾個軍漢甚至齊燾,風蕭蕭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的問題是,他該怎麽辦?是繼續留在這裡充當一名百夫長, 依仗自己現代化專業化的知識慢慢升遷?還是選擇其他的方式?在這個世界,兵戶籍是不可注銷的,除非升至將軍才可能從政或者解甲歸田。否則,逃兵的下場是十分悲慘的。他不敢冒這個險。因為無論哪個風蕭蕭,對赤城以外的世界,對西鳳帝國以外的其他世界,都不甚了解。
既來之則安之吧。風蕭蕭暗自做了決定,先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然後找機會離開這裡。兩個意識都不甘心一輩子窩在這裡,都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這裡與他之前所在的世界在能量的獲取渠道上存在極大的差異。這個世界的人們能夠煉化玄氣,等級越高發揮出的能量越大,因此,高層人士都在修行上下功夫,不注重科技。
練氣有幾個階段,第一階段為丹氣階段,煉丹化氣,就是丹田須有玄氣儲存,丹田內蓄滿玄氣,便是這第一階段完成。這只是丹氣境。第二階段引氣鍛體,是將丹田內儲存的玄氣引導至全身的骨髓、骨骼、肌肉、皮膚,強化筋骨,以至於拳能斷木,力舉千斤,這是鍛氣境;然後是練氣入體,玄氣強化五髒六腑,達到寒暑不入百毒不侵的狀態,這個階段是體氣境;只有這三個境界圓滿,才能進入下一個練氣入神的境界,將玄氣轉化為神魂,壯大意識力量,形成意念,這是神氣境。神氣境便能憑著意念移動物品,遠距離控制武器。還有更高的境界,但風蕭蕭不知道。
回到院子,脫下甲胄,衝了一個冷水澡,換上一身乾淨衣服,根據這個世界風蕭蕭的習慣,打坐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