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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湖之欺騙江湖》第46章 沒落
  驀子欺與秦顥也衝了出來。

  路岌山已經面朝鹿燁。

  鹿燁被弟子團團圍繞,胳膊上,腿上全是口子,鮮血染紅了衣服,戾氣染黑了眼眶,他渾身都彌漫著仇恨。

  鼓聲還在朝天朝地響著,驀子欺覺著天都要震塌了。

  鹿燁沒有管路岌山,就往朝說門奔去。

  今日早晨,路一才從外面回來,正要給路鵑報告他打聽到的天大的消息時,殺出來個鹿燁。

  鹿燁上了台階,看到門口十幾個弟子,還有一個路一。

  路一拔出劍,看著鹿燁。

  鹿燁一個劈手,就把劍當著路一的頭去了。路一一把擋開,橫著就刺過來。鹿燁用內力擋住,卻依舊節節敗退。

  從山門下衝到山上,他已經用掉了半條命了。

  鹿燁把潛孑埋了以後,本打算就此自刎,卻又不甘心,就是死,也要拚一把。

  可是,他打不過路一。

  鹿燁與路一彈開,路一再次劈過來,鹿燁根本就擋不住。躲開之後就要從路一側面刺去。路一卻以劍面盯著劍刺,一個繞轉,就把鹿燁的劍彈開了。他收劍衝刺,劍入腹。

  與潛孑的致命傷一個地方。

  “不要衝動,千萬不行……”驀子欺想要拉住路岌山,卻怎麽也抓不住他。

  他肯定不會放過路鵑。

  潛孑,她殺得可是潛孑。路鵑什麽時候做事絲毫不顧及後果了?潛孑,那可是潛孑,在路岌山身邊,陪了他十幾年的潛孑。除了母親與師父,過去的日子留給他的唯一,就是一個使命,一個潛孑。

  如今,使命還折磨著他,而溫存卻被這個什麽都不是的女人給斬殺了。

  什麽才是對付路鵑最好的辦法,殺了她,就是最好,最乾淨利落的辦法。

  路岌山走到朝說門門口,看到鹿燁躺在地上。

  他上去蹲下詢問:“路鵑殺了潛孑?”

  鹿燁點點頭,抓住路岌山:“潛孑死了……”他沉重的睡去了,或者說,去找潛孑去了,他何來的深情?大概就是情之起處不知,卻是一往情深之時。

  路岌山心中再次燃起強烈的怒火和悲愴。

  潛孑死了。

  死了也沒有回家。

  路岌山跨過門檻,拔出劍來,繼續往前走。

  路鵑坐在案後,她知道,她要完了。

  她萬萬沒想到,鹿燁會殺回來,來做證。她也萬萬想不到,這個主仆的分量,竟然這麽重。

  路岌山繼續往前走。

  路一攔在他前面:“門主三思。”

  路岌山橫劍朝路一劈過來,路一一下就被按的跪在地上,路岌山朝劍柄一劃刃,路一就被震的丟開了劍。

  路岌山抓著路一的肩膀把他拽起來,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直接就被彈開了。

  “路岌山!”驀子欺還在叫路岌山停下,戶恕抓住驀子欺:“算了。”

  驀子欺看了戶恕一眼,又看向路岌山。

  路岌山看向路鵑,慢慢往前走。

  “你殺了潛孑?”

  路鵑放下茶杯,輕輕攤手:“準確的說,是路一。”

  路岌山冷冷一笑:“路鵑,你現在成了魚肉。”

  多少年,路岌山忍了她多久?路岌山也不知道,總之,這種太極一樣你推我搡的日子過夠了,她害了多少人,她心裡最清楚。

  所有有罪的人已經在得到報應了。

  好像從哪一時刻開始,所有的罪過都在贖回,類似於一命抵一命。

  不過能抵的命,好像沒一條是普普通通的命。

  路鵑沒有說話,她緩緩站起身。

  沒錯,她確實成了魚肉。因為整個千山門的人都會聽路岌山的,此刻就連路一也不得再向前,哪怕是路鵑,路岌山現在若叫她去死,她也不得不死。

  路岌山把劍架在路鵑的脖子上。

  “你不怕,殺了我,千山門上出亂子嗎?不怕朝說門出亂子嗎?”路鵑看著路岌山。

  “會出什麽亂子,我是為門除害。”路岌山冷冷一笑。

  “不會嗎?朝說門可沒有主人了!”路鵑還在蹦躂。

  “沒了你,路一也能走上下門主位子!”路岌山扭頭看向路一:“你怎麽殺得潛孑?”

  “劍入腹部。”

  路岌山看向路鵑:“你想怎麽死?”

  “你還真是沒腦子了!”路鵑看向路岌山。

  “我不想再和你廢話!”路岌山舉起劍,就要殺路鵑,就聽路權浮大喊一聲:“門主!”

  路岌山扭頭看向路權浮跑過來。

  “門主絕不能這麽做!路鵑是兩代下門主,雖然上代沒有坐多久,但終歸是兩代人!上代的師叔還有健在,這叫他們怎麽說你啊!”

  路岌山看著路權浮:“如何?”

  潛孑之死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路岌山只有這一次機會,只要成功,今後,就沒了後患。

  “如若我縱容她,今日不殺她如何?”

  路岌山往路權浮身邊走:“如若今後她繼續犯上,我讓出門主之位如何?”

  “如若千山門在她手裡走上彎路,我們,一起給千山門陪葬,如何!”

  路岌山朝著路權浮大吼。

  驀子欺看著路岌山:“師父……”她緊皺的眉頭已經明顯看出她心裡的擔憂之情是如何濃重。

  路權浮嚇得一激靈,看著紅著眼眶,臉色煞白的路岌山,反而被駭的臉色煞白。

  路岌山轉過身,見路鵑正強裝鎮定雙手發抖,兩眼直勾勾的看著路岌山的劍。說是遲那時快,一劍就入了路鵑的腹部:“我就不該跟你廢話。”

  路鵑瞪著眼,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一樣看著路岌山,整個人如同石化一般朝後倒去。

  血瞬間染紅了她的衣服,漫溢到地上。

  驀子欺站在遠處看著路鵑,實在說不出話來。

  她看向路岌山,他將劍丟在地上,眼眶瞬間喪失方才的紅血絲,轉而極其傷感頹喪的眼淚,他踉蹌的走了兩步,一下癱坐在了地上,驀子欺連忙上前扶住他。

  看著他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心中如同刀絞般疼痛。

  “我真不該趕走她……”路岌山的頭髮從肩上滑下來,垂在身前隨著風飄蕩。

  驀子欺饞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此刻,路岌山的心就如正山堂內潭水上落下一隻鳥一樣驚動破碎的水面,支離破碎。

  驀子欺也顧不住傷心,她就怕路岌山沒從剛才那個模樣裡走出來,一旦急火攻心,對於這麽一個習武之人,後果不堪設想。

  “事已至此,下面的日子,你和她都要安下心……”驀子欺看著路岌山,輕聲安慰。

  “安心?是我把她趕走的……”路岌山雙手撐著地面,斷斷續續的道。

  “你是一片好意,她是一片好意,蒼天,會看見的!”驀子欺低下頭,看著路岌山,道。

  “蒼天看得見嗎?”路岌山冷冷一笑,停頓了片刻,緩緩起身,暈眩了一陣,就蹣跚的往前走,離開朝說門了。

  這當真是個驚險的清晨。

  路岌山把自己關在後堂,一天都沒有見人。

  此刻天空中開始飄起雨來,更是襯著眾人的心境了。路權浮忙著收拾殘局,路遲白忙著高興竊喜,戶恕與驀子欺忙著打開路岌山的屋門,可以說各自有各自的難處,各自有各自的忙處。

  直到傍晚,驀子欺才下定決心,無論會不會被路岌山趕出來,她也要進去碰碰運氣。

  臨走時戶恕托驀子欺帶句話,說他明日要離開千山門。

  驀子欺推開後堂的門,就看見路岌山又在廊子上坐著,倚著柱子,支起一條腿,把手搭在膝蓋上。

  他對外的那半身已經被雨打濕,頭髮上也在滴著雨水,可他卻紋絲不動。

  驀子欺走過去,把劍放在門邊,斜斜眼睛,乾咳了一聲,說:“內個,南莊主,明日要離開。”

  路岌山慢慢睜開眼睛:“你們都打算走?”

  驀子欺道:“我不走。”

  “……”路岌山抬眼看向驀子欺,那雙因為噙著淚而變得紅腫的,柔情似水的眼睛,直直的看著驀子欺:“你為什麽不走?”

  驀子欺莫名其妙的看著路岌山:“你有病嗎?”

  路岌山眨眨眼睛,低下來,看向外面的潭水,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麽。

  “我也難過,所有一切發生的事我也難過。”她怎麽都不會忘了潛孑,她給自己送藥,和自己談心,叫她說話,還是和她親近,總之她是驀子欺第一個朋友,她忍著自己的痛苦,是怕如若她也崩潰,路岌山便沒了依靠。可是,一旦又提起,她的眼淚也在止不住的流,她也很難過。沒錯,她也很難過啊。

  她一直都記得潛孑說的“他們都是她的家人”啊。那是句多麽悅耳動聽的話。

  驀子欺努力眨著眼睛怕淚珠子掉下來,卻越眨淚越多。

  “路還要走不是嗎?”驀子欺擦了眼淚,蹲下來,看著路岌山:“我們還要繼續不是嗎?”

  “師父還有我。”驀子欺的聲音險些就隱沒在了雨聲裡。

  路岌山側身坐起來,看著驀子欺。

  她睜著淚目,愁情幾乎比他還濃,卻還來勸他,這倒叫他覺得自己無用了。

  “你還勸我呢?你現在是能說話,卻還是磕磕碰碰的。”

  “……”驀子欺站起身,坐到路岌山身邊:“要勸。”

  “南莊主也不會勸人,只剩下我了。潛孑教我說話,也有了用處。”

  “你說的也不怎麽強啊。”路岌山扭頭看向驀子欺,看著她被打濕的鬢發,一點一點往下留著水滴……

  “可師父,需要我吧?”路岌山的眼睛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眼睛上,不由得愣神起來。

  他確實需要她。

  驀子欺經歷過的生離死別很多吧?別人的,自己的,可她一點也不習慣於這種感覺,沒人會習慣於痛苦,因為沒人喜歡痛苦,類似於沒人喜歡吃苦,除了天生奴性的人,以為奴為使命的。

  路岌山也一點也不習慣於受傷,母親給他的,師父給他的,別人給他的,太陽、風雨、萬物給他的,他一點也不習慣,可是,卻又以此為警戒,於是他受得傷越來越少,那些皮肉骨上的傷也開始慢慢愈合。

  可漸漸往上走,心裡的傷卻越來越多,年齡越大,傷口越深一樣。可這又和年齡有什麽關系,只是歲月經歷慢慢累積,太多人情世故也在堆積而已。

  可外面的傷口他還能叫兩聲,心裡的,除了沉默只有沉默,那麽多年,能知道他為什麽沉默的,只有潛孑與驀子欺兩個人。

  “記得小時候,又一次我背錯了書,母親責怪我,我頂撞了她,然後她就非常生氣,三鞭子落在我身上,我不服氣,她就叫我在雨裡跪著,母親問我疼不疼,我咬著牙說不疼,因為越說疼,越會挨罵。那日潛孑跪著求我母親叫她別這麽對自己的親骨肉,說她不應當這麽做……”

  路岌山輕輕笑了一下,兩隻手扶著膝:“母親就叫她給我打著傘,叫她陪我站著,這下她生氣了,嘟嘟囔囔的說早知道不管閑事了。她那是真的生氣。”路岌山不由得笑出來, 眼淚卻在眼睛裡打轉。

  “她問我身上疼不疼,我說不疼,然後,她就拍拍我心口,問我這裡疼不疼。”

  路岌山抬頭看著潛孑,看著她的眼睛,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因為沒人問過他。

  “疼吧?要我我也疼。”她擔心的說了一聲,繼續朝前看著。

  她的聲音,也險些淹沒在雨聲裡。

  “從那時起,我把她當做第一個朋友,也是你和戶恕出現之前的,唯一一個朋友。”

  驀子欺看著路岌山講完,移開眼睛。

  “師姐還回來嗎?”驀子欺突然想起來周閱,她那雙可以撕開夜幕露出晝光的眼睛,抽搐不安的看著她。

  驀子欺的腦子裡依舊回蕩著她的回答:

  當然。

  路岌山突然伸手抱住她,叫她偎在自己懷裡,他把側臉放在她的頭頂,發間的清香就撲鼻而來。

  驀子欺一愣,耳邊他的心跳聲震耳欲聾,自己的心跳聲也是震耳欲聾。

  “多謝。”路岌山輕聲一語,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臂包裹著驀子欺,溫暖的滋味充斥在她寒冷的軀體裡,幾乎是一種難以逃脫的力量。

  她微微抬了抬頭,就聽見他說:“別說話。”

  路岌山的聲音讓她如同觸電一樣微微哆嗦了一下,就一動不動了。

  他二人都不動,就如同時間靜止了一樣,除了雨在動風在動,雲在動天在動,一切都靜了下來,徹底靜了下來。

  沒有鼓聲,沒有喧鬧聲,沒有風聲,此刻二人只有對方的聲音,對方呼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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