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其實最真實的東西。
它的真實並不在於它的內容,而在於它從最本真的角度反饋了說話之人的意識和想法。
胡言他人靠些亂七八糟手段上位的人,自身本就愛慕權利;亂語他人獲得錢財不乾不淨的人,自身就多貪於錢財;妄說他們罪惡滔天者,自身也乾淨不到那裡去!
一天日暮,騎士埃米外城南片區的搜查,在太陽落山之前,他們完成了最後一個區域的拉網檢驗,結果也是同樣要有失望的。
不過,今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騎士們在日暮時候收工,忙了一天了,許多人都不願意多走,打算就近解決一下自己的溫飽問題,這算是熱鬧了這邊的小攤小販。
騎士算是這個國家的中產階級,本身擁有一定的固定資產,教會還要供給一部分用度,內城和外城的消費自然是不一樣的,在內城自然是唯唯諾諾,到了外城,這還不重拳出擊,“老板,兩個炸過的煮雞蛋,三大碗米粉,有沒有米酒?來五杯。”
話說,這堆騎士裡面還有豺狼騎士,就是之前那個文盲騎士。
他們來的這家店,店面雖然開著,但一眼望卻看不到人。
騎士們嚷嚷了會兒,從店鋪後面,竄出來一個賊頭賊腦的小男孩,在這年紀就在店裡幫父母了的情況很正常,畢竟,教會並沒有規定什麽義務教育之類的,只要信仰主宰就好。
不過,如果只有一個小男孩,那事情就又有了其他說法,一般在孩子只有這個年紀時,父母不會讓其獨自經營,主要還是怕這些不守規矩的食客不給錢就走了。
男孩有些抱歉,“炸雞蛋和米酒都沒有了,只有米粉,最近家裡出了點事兒,人手有些不夠,騎士大人們見諒。”
平民對騎士的規矩,男孩自然是清楚,態度也算是謙卑,騎士們也沒有過多抱怨。
這其中更多的,還是因為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場瘟疫,自從那場血祭後,瘟疫蔓延的更快,不過情況也減輕了許多,患者只是偶爾出現行為失控,能在大部分時間內維持正常,這個所謂的正常,不過是意識的清醒,在生理狀況,他們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病變。
比瘟疫更加麻煩的,是瘟疫所帶來的恐懼。
教會為了不讓這種恐懼蔓延,將這種疫病之前和之前的疫病分開了,同時,封鎖消息並沒有選擇上報,至於治療,那真的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反正急便送到了醫院,也是聽天由命。
而且,由於輪椅騎士莫契的背叛,現在醫院的運轉也陷入了停頓。
教會這樣的行為,雖然帶有欺騙性質,但絕大多數了解實情的人都是認可的,因為生活在外城的人都容易被蠱惑,一旦出現這種性命攸關的事,他們往往會設想最壞的打算,然後做出最壞的應對。
這種情況有可能造成更多死傷。
“騎士大人,我能多問幾句嗎?”男孩端上面時,猶豫了良久,最後還是開了口。
索性在這裡吃飯的騎士們並沒有把自己端得高高在上,豺狼騎士主動回了話,“你問就是了啦!可以說的我們一定會告訴你。”
“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失禮!”即便起邊騎士如此允諾,男孩還是充滿了擔憂,“可以嗎?”他小心翼翼地再次確認,平民和騎士間,是存在差距的
豺狼騎士輕拍了下他的背脊,“沒事的,說吧!”
雖然有很多事情是這些平民不能知道的,但是文盲騎士不想讓男孩太失望。
“那個……你們要抓的罪犯,抓到了嗎?”男孩可能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僭越,隨後有立馬補充了句,“媽媽說,只要把那個罪犯抓到,爸爸的病就可以好了!”
平民知道的消息擁有巨大的延遲,像騎士的戰果,無論是好是壞都不會在第一時間公之於眾。
豺狼騎士僵住了,如果是長官來質問自己,他都可以一句你行你上,把他嗆回去,可是,他要面對的是個男孩兒。
貳玖,沒有抓到。
豺狼騎士隱藏了自己的尷尬,輕撫著男孩的頭,“沒事,她跑不掉了。”
男孩認真地點了點頭,也算是給面子,“嗯!畢竟騎士大人們這麽厲害。”不然,對方還真下不來台。
一定會抓住……嗎?其實他心裡自己也打問號。
騙小孩的話,也就只有小孩子才信,大人們經歷的社會毒打太多了,懷疑和猜忌是屬於他們的特長。
現在,距離主教大人限定的最後期限只有兩天,整個埃米,只剩下了西、北兩個片區,人們是敏銳的,特別是那些家人身染重疾的人們,敏銳的信息動搖了他們的信心,他們不少人認為,貳玖已經跑了。
既然跑了,所有的事情就都有了最直觀的解釋。
如果她沒犯罪,這場瘟疫和華家沒關系,那她又為什麽要跑?逃避就代表做事的真相,而且之前的華家也是承認了的,只是那個狡詐的華珉靠著陛下的面子在不斷狡辯。
他們能看見的事實就是這樣。
今天晚上,夜空中依然沒有月亮,一些人影,在黑暗中開始流竄。
……
太陽再次升起,時間進入了倒數第二天。
騎士這頭的搜查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昨天失敗的結果被公布了,所有的不信任和不滿都到了個閾值,在這個閾值的頂峰,街道又開始變得繁盛起來。
人們三五成群的會聚在一起,開始彼此討論、交流。
有人還在等結果,有人已經做實了就是華家所為。
前者是少數,後者是大多數,然而少數注定要被多數吞沒,因為人群不會允許存在第二種想法,反駁內部主流聲音的想法,在這場瘟疫中,他們都是受害者,受害者是苦痛的,當他們在街頭匯聚之時,這種苦痛也在匯聚,而在苦痛中新生出來的。
只有仇恨。
仇恨,沒錯,現在已經無關事情和自己到底有多大關系了?仇恨,是這個群體的意識。
一方是貴族,一方是平民,階級的對立讓彼此之間出現了天然的信息鴻溝,不溝通,是衍生仇恨的最快方法,畢竟每個人都善於想象。
不過這種仇恨並沒在第一時間爆發,在漫長的歲月中,平民對華家敬畏太久了,這種敬畏已經形成了慣性,即便到了如今。
一時間,仇恨和敬畏,達成了微妙的平衡,平衡,不過是最脆弱的東西。
……
坊間的流言蜚語、群體的想法、人群的不滿,華家如何不知,他們也在嘗試反抗,嘗試傳播其他信息,但他們所需要面對的阻力太大了。
教會、貴族,這兩位都在有意助長坊間對立的風氣,華家的努力只是杯水車薪。
這場輿論導向的遊戲中,入局的,自然還有王室!
“能不能利用貓爪鑄幣局?控制一下輿論導向。”萊耶找到阿喵,並要求他提供幫助,“利用‘多蘭’持有量比較大的富商,這個應該不難吧?”
聽到這問題,阿喵差點沒笑出來。
開什麽玩笑,他又不是做慈善的,他沒有從這個馬上就要垮掉的華家身上薅羊毛,已經算是很給萊耶面子了。
他的回答陰陽怪氣,“只要陛下願意,給這些商人下一道命令,不是比我說,來的有用多了。”
萊耶自然知道這個方案不可行性,因為如果他派人,教會馬上就會跟著派人,到時候這些只有兜裡有幾個家夥的商人聽誰的?得罪哪邊都是不行,唯一的解決出路就是裝死。
所以萊耶的命令,下和不下是一樣的,所以才想讓阿喵出面。
“不願意?”萊耶有些不滿。
阿喵立馬又把態度放下放低了些,“陛下,我的生意以後也是要做的,保持中立,是作為一個平台唯一的選擇,請您體諒我,體諒我的難處。”
這話說的是好聽了,可言語間已經有了些許威脅的意思,阿喵潛台詞就是,你要是繼續逼迫老子,我就肯定倒向教會。
萊耶沉默了。
問題陷入這樣的陷入窘境,他著實沒有什麽好的辦法,在輿論這塊,向來不是歷代王室所擅長的,教會掌控信仰,他們可以更好的塑造自身,這塊陣地,拿不下就拿不下吧!
本身在這個力量膨脹的年代,千萬民眾的意願,還不如一位高等級騎士的立場,來的重要。
即便這樣想了,萊耶心中總有不安,揮之不去。
……
屋外喧嘩,屋內靜謐,白晝結束,暗夜無光。
對於格林和小雅來說,今天是平常的一天,一扇門的內外,就像兩個完全截然相反的世界。
離格林上戰場的日子還有幾天,小雅也給布薩請了假,打算乘現在好好陪弟弟。
兩人一同擠在屋子裡的日子,不知已經多久沒這樣了,之前無比煩躁的生活,重溫一下,瞬間就有了別樣的意義,白天,小雅負責家裡的衛生清潔,格林本也想做的,但他被嫌棄了,被扔在了一邊看戲。
這段無聊慵懶的時光,格林打算用讀書來打發,就是那本《教會秘史》
“他與主初見之時,他在陸上,主在海裡,他乾渴至極,主從恩賜了水,作為代價,他以後只能誦讀他之名,在誦讀主之名時,誦讀者皆不會感到乾渴。”
這裡的他自然是破大帝——庫塞啟司,主自然是主宰,書中用了簡稱。
“他與他的部族被仇敵追趕到了海邊,他在陸上,主在海裡,他想主祈禱,一個真正屬於他們部族的地方,結束流浪,扎根大地,主應了了,作為代價,他與世間之人再不可直視主,直視皆是褻瀆,褻瀆者需要他帶為懲處。”
“他應了,點頭九叩,隨即起身,他沒進一步,浪潮便退一步,始終他在陸上,主在海裡,他向海中走了九萬步,浪潮便退了九萬步,主言,這是我們恩賜之地;他言,知,我將稱其為……
去潮!”
看到這,格林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國家的名字是這麽由來的。
如果把整本《教會秘史》當做小說或者歷史書來讀,那確實是挺有意思的,不過現在,格林卻沒有那個閑情雅致,不死者或者說知識先生的信息就在裡面,他需要加快閱讀的速度,盡快找到自己想要的內容。
同時,由於某些他也不能解釋的原因,這本書讀的很慢,念出每一個字都仿佛非常消耗精力,這借到書已經好幾天了,閱讀的內容才不過堪堪三頁。
他並不知道這種疲倦是不是副作用,而周圍也沒有什麽可以問的人,同時,在閱讀時, 阿喵可以通過看血條,實時監測身體狀況,就目前而言沒有什麽大問題。
“累了就早點兒休息了!”
小雅看見格林已經在床上打起了哈欠,拿了杯水過來。
“再看半頁吧!接下來可能就沒有這樣的充裕的時間了。”格林還打算堅持一會兒,今日事今日畢,拖延不是什麽好習慣。
不過他正說著,屋子外面就突然吵鬧了起來,從窗子往外看去,有一束橘黃映紅天空。
小雅也好奇把頭湊了過來,“這架勢,是著火了?”
“如果方向沒有錯的話,那個地方應該是……華家!”判斷了一下大致的方向,和最有可能的目標,推到的答案,格林自己都有些錯愕,不過從阿喵,他證實了消息的正確性,華家裡王宮也算不遠。
“那些人瘋了,他們居然在放火,就是要放棄文鬥了?”阿喵言語中都是嘲諷,一副看戲的模樣。
這事兒應該不是叫教會親自動得手,那些貴族也不像會親自下場那樣子,是那些民眾?他們太大膽了吧!是有人在背後慫恿他們。
算了……燒了就燒了吧!反正跟自己也沒太大關系了。
格林就這樣想著,突然覺得有些渴,伸手去拿水,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累了產生的幻覺,自己明明還沒碰到水杯,杯子裡面的水就全部晃蕩了出來。
“格林……”很明顯小雅也看見了這一切。
那剛才的……不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