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淡風輕。
烏江縣,天陽道院。
老舊的青木大門前立著兩三道身影,男女皆有,十七八歲的年紀,身著短褂,手腕上系著的紅綢帶極為顯眼。
他們駐足不前,齊齊看著遠處不緊不慢走來的一位青年,待對方走近,幾人視線緊緊盯著他身上的長衫,似有歎息聲飄遠。
武院是沒有人穿長衫的,特別是這種凸顯文人氣質的青灰色寬袖衫,是術字門那群文弱書生們才會穿的東西,換作其他人穿著這身衣服,估計還沒走進大門,便會被這群短褂按在地上暴揍一頓。
可惜……
待青年從面前經過,他們下意識挺直脊背,齊齊喊道:“蘇先生。”
蘇先生本該喚作蘇教頭,並且是天陽道院最年輕的武院教頭,十八歲完成整套鍛體,二十歲煉出八縷真氣,正式褪去道院弟子的身份,晉升三十二位教頭之一。
再加上蘇家本就是烏江縣望族,蘇野大少爺順其自然成為了這群青瓜蛋子豔羨的目標。
直到一個月前,蘇野莫名其妙脫掉短褂,嫌棄的扔掉了手腕上代表著諸多榮譽的黑色綢帶,第二天竟然穿著一身長衫來到道院,差點沒驚掉眾人的眼珠子,就連閉關不出的老院長都被驚動,拄著拐杖蹬蹬蹬衝了出來……
“下次叫先生的時候,可以不必咬牙切齒。”
蘇野微微一笑,拂袖而去。
幾人面面相覷,捶胸頓足。
他們很費解為什麽會有人放著大好武道不走,偏偏要去學些招風吐火的花把勢,更何況,據他們所知,蘇教……先生並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少年下意識揉了揉臉龐,要知道為了強行改掉教頭這個稱呼,自己等人可沒少挨拳頭。
不過有一點他們猜對了,蘇野的確沒有術字門天賦。
青年立於演武台下方,看著掌心裡滴溜溜打轉的小旋風,無奈搖搖頭。
清風拂塵,屬於小術之一。
換作很早以前,是蘇野用來清理洞府的小伎倆,準確的來說,是大概是上月初五的凌晨,他進入這副身軀之前。
沒有死裡逃生的暢快,如果有的選擇,蘇野寧願死也不願變成一個耍刀弄槍的武夫。
可惜了,一個被徒弟下黑手陰死的大術士靈魂,恰巧碰到了另一個被人活活打死在湖邊的小武夫屍體,促成了現在的情形。
他一臉嫌棄的瞥了眼自己布滿老繭的手掌,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瓶子,用指尖勾了一些乳白油膏輕輕擦拭著掌心。
“……”
這一幕落在諸多晨練弟子的眼中,頓時引發一頓噓聲。
“我沒看錯吧,那是娘們才會用的花膏?”高個少年握緊長槍,順勢抖了一個槍花。
“我娘親也在用……”稍矮那個不滿的抬起頭。
“哈哈哈,你娘親是個娘們!”
“你……你娘親才是個娘們!!”
兩人扭打成一團,在地上滾來滾去。
“一群毛都沒長齊的,哪裡知道娘們的美妙。”
蘇野翻翻白眼,看著這群放肆揮灑汗水的年輕人,收起小瓷瓶,鄙夷的撇撇嘴:“粗魯。”
兩個少年的腦子的確不太好用,不過恰巧從側面證明一點,在這群武院學生眼裡,娘兒們這個詞等於罵人,穿長衫等於娘兒們,而脫掉短褂改穿長衫的蘇野,自然成了大家眼中的叛徒。
之所以沒人敢說,只是因為他們的拳頭還不夠大。
雖身著長衫,
其內蘊藏的依舊是八縷真氣,八品武師,只差一縷氣,便可攀登第三重境界。 而在蘇野眼中,手無縛雞之力才是對一個術士最大的讚美。
這時,兩道身影緩緩自他身後路過。
一男一女。
先是女的止住腳步,隨後男的也只能無奈站定。
“蘇師弟。”
一身淡藍色褂子,褲子用綁腿扎進,蹬著一雙黑色布鞋,雖不像別人那般光著胳膊,但也稱得上幹練。
最重要的是,女子手腕上同樣系著一條黑綢帶。
蘇野轉過身,上下打量一番對方。
臉蛋白皙,吹彈可破,還算過得去。
身材曲線明顯,可讚一聲中上。
黑布褲子寬松,卻隱藏不了雙腿的修長……目光落在對方的手腕上,蘇野咂咂嘴。
練武的,可惜了。
對於異性,蘇野永遠是溫潤的謙謙君子,也從不歧視任何職業的美人,曾經在大南港的花船上,甚至還留下了一張仙術符,撥開千層雲,隻為讓花魁一觀星河的美談。
對了,武夫除外。
所以他耷拉著眼皮,懶洋洋問道:“有事?”
術士過目不忘是基本功,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女人應該姓楊,楊寶兒。
“沒什麽大事。”
楊寶兒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後才委婉說道:“你武道天賦極佳……”
沒想到,她這句話像是踩了蘇野的尾巴:
“你再罵一句試試?!”
“???”楊寶兒。
她回想了一遍自己剛剛所說的話,想不通對方為何這般反應。
“我的意思是……你是道院最有前途的教頭……”
“……”
聞言,蘇野雙眼微眯,默默卷起袖子:“我懂了。”
“你明白就好。”楊寶兒松了一口氣。
蘇野卷好袖子,抬頭微笑:“你是來打架的。”
“……”楊寶兒將剛剛松掉的氣又給吸了回去。
“你想做什麽?”一直沒什麽存在感的男人突然跳了出來,攔在楊寶兒前方,長衫微微拂動,一臉怒容的注視著蘇野:
“道院分給你的弟子,你自己不帶,全都丟給寶兒管,人家隻拿一份俸祿,憑什麽做兩份工!”
“現在還想打人?”
男子義憤填膺的拍拍胸口:“來,要打便來打我李志。”
如果這位叫李志的小夥子,不是一邊拍胸口一邊掏術符的話,蘇野還真會覺得他是條漢子。
術符分三種。
第一便是道行不到家的小術士,要依靠符籙才能施術,雖有些丟人,但情有可原。
其二便是某些特定的術法,依靠符籙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用,比如陣術。
李志手裡的則是第三種,大術士將術法封存於符籙之內,持符者只需催動即可,也是蘇野最看不起的術士之一,在他心中的地位僅僅比武夫高一丟丟。
“糾正你一下。”
蘇野伸出手指:“我已經跟那老頭辭了工,沒有所謂的俸祿。”
準確的來說,他現在應該算是術字門的預備學生,只是院長老頭似乎被刺激過頭了,暫時還沒有宣布而已。
老頭還指望著明年能靠著這位武道天才在郡裡提高一下天陽道院的名聲,結果人家下定決心棄武從術了……沒當場咽氣已經著實不易。
“第二,你這張春風野火符最好還是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