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姻緣。

　　吳三一行人走後，露水姻緣裡的氣氛有些凝重，眾人都不敢大聲說話，不時地看向被兵士們圍住的媚娘。

　　老楊吩咐百合拿來一些吃食，溫聲道:“媚娘，先吃點東西吧，孫大人和吳兄弟終究是沾著親，帶著故的，王老大人一生霸道，威壓不歸鄉二十年，也不會隨便事情鬧大。”

　　不知吳三那邊的情況，老楊說的話都很隱晦，真正的意思大抵是有王不再，吳三他們不會有事，媚娘大可安心。

　　媚娘的臉色有點蒼白，從吳三走後，瘦弱的身子骨時不時地打顫，看著很是讓人擔心她一下秒會不會暈過去。

　　媚娘勉強扯出個笑容，道:“沒事的，我相信相公，相公說過要一直保護我的，一直就得是一輩子，他不能欺負我。”

　　老楊目光一頓，歎了口氣，只能盡心守衛。

　　對於吳三說給王不再的計劃，老楊是不怎麽確信的，感覺大多都是吳三的主觀臆測，雖說看上去有那麽幾分道理，但老楊卻總是感覺到不安。

　　那鬼怪到底有多強，王不再能不能壓住，這些都是未知數。

　　兵士組成的圈子外，青姨擔心地看了一眼媚娘。

　　不知情的青姨看不透最近幾天那些事情，可她也是個心思剔透的人，別人信了三老爺是那般畜生人物，她卻是不信的。

　　別人都道三老爺是壓抑太久終於爆發，畢竟在很早之前三老爺就開始跟孫度對著乾，可青姨在風塵中摸爬滾打許多年，也伺候過三老爺幾次，心下明了三老爺不可能是那樣的人物，這背後裡肯定藏著些什麽事。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那事情很危險。

　　現如今的媚娘，吳三便是她全部的依靠，要是吳三出了什麽事，且不論媚娘會受到旁人怎樣欺負，媚娘自個就要隨吳三一齊去了。

　　這媚娘，性子單純，可也倔，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若真的是最糟糕的情況，青姨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勸回來。

　　人群中有人在低聲談論。

　　“你們說，這王不再是真的油盡燈枯了嗎?”

　　“不一定，王不再不是得了壽命三百年嗎?雖說出了事，可也不至於這麽快就油盡燈枯了吧?”

　　“這事也邪性，最近不歸鄉確實不太安寧啊，我聽說有惡鬼在殺人，只是官府封鎖了消息。”

　　“嘿，要我說這事得怪那個什麽吳三，你們沒有聽說過嗎?那吳三啊，天生陰命，命帶災厄，走哪哪兒倒霉，王不再說不定是被他給克的！”

　　“那吳三不是與仙人有緣的人嗎?”

　　“屁的仙人！王不再的樣子和仙人有個毛線關系，明明是修羅惡鬼，非要粉飾成修羅戰神！呵呵，吳三估計也不是什麽好鳥，當初他弄傻武大的時候我就在場，嘖嘖，那可是真狠啊！”

　　“噓！這事可不能亂說，不管怎麽樣，吳三可死不了呢，三老爺也拿他沒辦法，若是被他聽到這話……”

　　眾人默然，齊齊地看向陪花瓶說著悄悄話，一臉癡傻的武大，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青姨看了這群人一眼，臉上擔憂的神色愈濃，在心裡不斷祈禱從沒見過面的神仙們保佑吳三。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在吳三等人初遇人形怪物的時候，人形怪物利用惡氣隔開了“酒”字大街和不歸鄉，即使後來凶霧漫天，“露水姻緣”裡的人也是毫不知情。

　　人群裡突然出現一絲騷動，老楊剛準備瞪著眼睛厲聲呵斥時，

目光微微一動，有點不可置信。　　有兵士登上船閣，手裡拎著兩個木盒子，又給扔進船閣，高聲道:“王總兵得仙人警醒，知道是吳三殺了孫度大人，一怒之下打殺吳三，隨後壽命耗盡，已經西去了。”

　　那木盒子在地上滾了滾，吳三和王不再的頭顱從裡面滾出，骨碌骨碌的一路滾到船閣大堂中心。

　　兵士繼續高聲說道:“三老爺有命，立刻殺掉媚娘，老楊，動手吧！”

　　人群嘩然，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麽個結果。

　　青姨盯著吳三的頭顱，感到一陣眩暈:果然，是最糟糕的情況嗎?

　　老楊微微向前一步，目光滿是驚訝。

　　吳三、三老爺、王不再他們不是一夥的嗎?這些天演給外人看的那些明明是假的啊，怎麽如今會鬧成這樣?

　　媚娘卻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兵士見老楊遲遲不動手，臉色一寒，道:“你要違抗三老爺的命令嗎?”

　　老楊這才回過神來，面沉似水，道:“我要先見三老爺。”

　　“呵呵，王不再打殺吳三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三老爺，三老爺現在正在官府接受治療，趕不過來。”

　　老楊厲聲道:“三老爺被傷?等等，我怎麽沒見過你?難道你是鬼怪所化?你且過來，讓我查查你的身份！”

　　老楊當然是在說謊，這人他不僅認識，還非常熟悉。

　　兵士名叫李來子，老楊還同他喝過幾次酒。

　　李來子沒有走過來，道:“果然如此！那仙人說你被吳三的法術所操控，老楊，休要再執迷不悟！你只是被法術操控，還有補救的機會。”

　　周圍的人聞言離老楊遠遠的，生怕被法術操控的老楊突然暴起傷人。

　　老楊命令手下的兵士擒來李來子，可兵士們臉色猶豫，並沒有依老楊所言行事。

　　此次計劃，除開埋伏的兵士，其余的兵士並不知情，本來三老爺還怕手下有表現心切的誤傷到媚娘，卻被吳三以“需得盡量保密”為理由勸止，隻留了個知道內幕的老楊。

　　無法，老楊只能堅持道:“我一定要先見三老爺！”

　　李來子道:“三老爺的命令，立刻殺掉媚娘！老楊，你還不知道吧?這媚娘早就被吳三帶進來的鬼怪換了魂魄，最近的鬼怪殺人正是這媚娘所為！現如今吳三已死，受吳三供養的鬼怪正是最虛弱的時候，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人群再度嘩然，看向媚娘的目光中充滿了恐懼。

　　最近因為高層“權利鬥爭”，官府為了穩定人心封鎖了消息，可終究奈不住人的嘴皮子，不歸鄉也隱約傳著鬼怪殺人的事情，只是一直得不到證實。

　　加之最近流傳的關於吳三的謠言，人們已然相信了李來子。

　　媚娘依然低著頭，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似是因為害怕，或者只是委屈。

　　兵士們互相瞧了一眼，攥緊長槍，一步步靠近媚娘。

　　老楊急了，護在媚娘身前，道:“李來子說的是假話，他是鬼怪變的，你們不要相信他！”

　　兵士們不為所動。

　　不管怎麽說，李來子拿出了吳三和王不再的頭顱，即使事情非常不可思議，但那兩顆頭顱就擺在那裡，一個表情驚懼，一個表情安詳中帶點遺憾。

　　沒有人懷疑過那兩顆頭顱的真假，或許有，但不敢說出來。

　　李來子笑道:“老楊，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嫂子可還等著你平安歸家呢。”

　　老楊面色變換不定，歎了一口氣，讓開了。

　　伏擊的地點在“酒”字大街，如今那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似乎……李來子說的可能是真的?

　　老楊不敢確定，這是自己真正的想法，還是用來欺騙自己的。

　　老楊，再有血性，一個人也打不過那麽多兵士。

　　兵士殺氣騰騰，媚娘低頭不語。

　　正當眾人將要目睹一處“殺鬼”的好劇上演的時候，一個害怕的全身顫抖的女人突然衝出人群，護在媚娘身前。

　　“媚娘絕對不會是鬼怪！”

　　聽到青姨的聲音，媚娘突然抬起頭，瞪大眼睛，眼眶濕潤，張張嘴，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相公一定不會負了我的！

　　李來子目光閃爍，道:“你也被鬼怪操控了嗎?”

　　青姨竭力控制著因為害怕而抽搐的肌肉，努力說出完整的話，道:“不，我……我才是那個鬼怪！”

　　李來子嘴角微不可聞地上揚，搖搖頭，道:“鬼怪可不會自己蹦出來說自己是鬼怪！”

　　眾人深以為然。

　　一直和花瓶說著悄悄話的武大突然大喊大叫:“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青姨變成了鬼！她沒有臉啊！沒有臉啊！好可怕！好可怕！她剝下了其它人的臉！剝下了其它人的臉！”

　　有人嗤笑:“一個傻子，說什麽瘋話呢?”

　　李來子卻是搖搖頭，道:“他說的是真的，那些被鬼怪殺死的人都是被剝開臉皮的！”

　　老楊面色一變，剛想說話，猶自在說著瘋話的武大搖頭晃腦之間看了老楊一眼，隱約間一個無臉的女鬼似乎站在武大背後。

　　那一眼，老楊感到了濃烈的生死威脅，剛踏出去的半步又縮了回來。

　　在場的兵士很巧合的，沒有一個真正見識過鬼怪殺人的場景。

　　因為吳三特意吩咐，即使是兵士內部也不可以隨意談論鬼怪殺人，因此他們也沒辦法從其他見過現場的兵士嘴裡得知真相。

　　有人不確信道:“傻子，應該不會騙人吧?”

　　“不會。”

　　“不會。”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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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了武大的話，“露水姻緣”裡的姑娘甚至感到一陣後怕，要是晚點發現，那她們豈不是遭殃了?

　　有些姑娘與青姨關系較好，可在這個時候也不敢站出來為青姨說話。

　　這可不能怨她們，沒瞧見是青姨自己承認的嗎?

　　李來子道:“看來你確實是鬼怪了，呵呵，沒想到我只是奉三老爺之命詐你一詐，你就自己蹦了出來，你與這媚娘關系不淺啊。”

　　眾人最後一絲疑惑盡消:原來是這樣啊，三老爺還挺聰明的。

　　青姨突然笑了一聲，身子不再顫抖，眼裡有淚，道:“是啊，我就是鬼怪，你們敢過來嗎?”

　　兵士們齊齊後退一步，看向李來子。

　　李來子可沒說青姨已經虛弱無比。

　　李來子道:“你這鬼怪，死到臨頭了還敢嘴硬，吳三已死，你這受吳三供養的鬼怪因此虛弱無比，安敢叫凶?”

　　等兵士們敢於靠近青姨後，李來子又高聲說道:“竟然你喜歡剝人臉皮，那今日我們也來剝你臉皮，一來為那些慘死的鄉民報仇，一來我倒想看看，女鬼被剝掉臉皮會是個什麽模樣！”

　　人群裡好事者突然跟著高聲道:“對！剝了她的臉皮！”

　　一個人說了，其他人，不管是真心覺得鬼怪可恨，還是想看個新鮮，亦或是只是單純的附和，所有人，統統高喊著:“剝了她的臉皮！剝了她的臉皮！”

　　老楊隱在角落裡，痛苦的閉上眼睛，牙關緊咬，拚命的克制自己。

　　青姨臉色慘白，轉過身抱住媚娘，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道:“媚娘，我不知道你有什麽苦衷，我也不知道你們在謀劃什麽，可是青姨信你，你一定不會是鬼怪！”

　　媚娘不敢和青姨對視，低著頭，捏著衣角的手分外用力。

　　相公一定，一定，一定不會負了我的。

　　沒等到自己想聽的話，青姨失望地轉過身……

　　“娘……”

　　媚娘突然低聲說了這麽一句話。

　　青姨呆住，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卻是高高興興地答了句:“誒！”

　　青姨於媚娘而言，不是親娘，勝過親娘。

　　青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鬢角，笑若曇花一現，道:“來吧，我讓你們瞧瞧鬼怪被剝了臉，會是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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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字大街，正散去漫天凶霧的吳三感覺到思維又凝滯了幾分，好似被一座大山壓住，眉頭緊皺。

　　等了一會也沒感知到預想中的那種波動，吳三臉色大變，身化魂體，衝向“露水姻緣”。

　　“死錯人了！”

　　吳三的猜想中，王不再才是剩下兩個支柱之一，原本的計劃中，他也是想先配合著不歸鄉一起弄死幾個支柱，甚至包括媚娘！可是，只要沒有全死，吳三沒被徹底同化，那就有底牌可以崩掉不歸鄉。

　　崩掉不歸鄉後，只剩魂魄的媚娘便可獲得自由，與自己一起走出不歸鄉，到時候，外面的世界依舊在被系統緩慢改造，自己大可利用這個機會找些東西幫助媚娘轉化為怪誕。

　　可惜，吳三猜錯了。

　　酒色財氣四支柱，青姨正是“財”字支柱。

　　財非金錢，而是恩義，父母之恩，救命之恩，知遇之恩，乃至最簡單的謝過之恩，凡是受過恩的人，總要欠人幾分，這幾分，往往就需要拿命去還！

　　青姨施恩於媚娘，便是施恩於吳三！

　　現如今，酒色財氣已現其三，已死其二，不歸鄉磨刀霍霍，等著吳三最後的垂死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