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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見我》第4章 瀘州閑漢
  過往的商旅紛紛停下馬匹,駐足觀看這滑稽的一幕。五大三粗的馬車夫,惡狠狠地扼主一瘦弱年輕人的脖頸,嘴裡還罵罵咧咧。

  “小雜種,老子好心給你搭車,你敢拿頭頂老子,老子一車的貨都讓你毀了,你給我賠!”

  賈不偽被死死地按住,臉色憋得青紫,兩腮血脈賁張。“給賈將軍道歉。”

  “小雜種,你腦袋讓驢踢了,賠錢。”馬車夫說著,一拳打在賈不偽的臉上。

  如針扎火燎,賈不偽頓覺目眩。他感覺到臉上有股熱流,順著鼻腔湧出。“給賈將軍道歉。”

  賈不偽歇斯底裡地咆哮著,圍觀的人看到這慘狀,開始指指點點。

  馬車夫氣不過,又打了十幾拳。可賈不偽就是那句話——給賈將軍道歉。

  他被打掉了幾顆牙,本來就消瘦的一張臉,現在完全被打脫了相。圍觀人群中終於有人看不下去,正義發聲,“喂,周記車行都是這樣的人嗎。你這皮草,也只是一部分沾到水而已,損失不過幾百金沙,不至於為了這點錢,要了別人的命啊。”

  “各退一步,道歉的道歉,賠錢的賠錢,這馬上八月節了,平平安安最好。”

  陸續地,有更多人出面發聲。

  馬車夫漲紅了臉,抓住賈不偽衣領的手,猶豫再三後,憤憤松開,把他甩到泥坑裡,“小子,你有種,以後別讓我碰到你。”

  賈不偽躺在地上,口中依舊喃喃。直到所有人唏噓著離開,馬車夫也駕車駛離此地,他一直躺到月上柳梢。

  四周靜悄悄的,努了努嘴,吐出一顆被打掉的槽牙,接著,踉蹌地走到一棵樹前靠著它坐下。

  “小子,符魂與宿主都有契約的,你只要同意了,像白天那種貨色,你也只是動動手指而已。”

  賈不偽用手掌搓著鼻梁下的血跡,然後聳了聳鼻子,衝著一旁吐了口痰。

  “我以前雖說沒擁有過符魂,但我也知道並沒有契約這個東西。我賈不偽就想得過且過,能活一天是一天,別整天指手畫腳。再說了,說到底你也只是一道符魂,和時間成千上萬的符魂沒有什麽區別,沒資格和我談條件。”

  “哼,但願下次再有人侮辱賈千秋,你還有這番勇氣出頭。”

  賈不偽眼神迷離,麻木地把扒開右袖,露出右臂,右臂上有一道環腕半寸長的黑線,“托你的福,我只剩兩年的壽命了。我這兩年會好好享受,把世家能用錢買到的東西享受一個遍,倒是你。哼哼,我死之前肯定不會把你傳出去的,所以你就安心的進入輪回吧。”

  “好,你有種!”

  符魂咆哮一聲,歸於靜謐。而賈不偽則閉上眼,盡情享受這難得安靜。

  自這世間出現文明後,人們就發現,活到五百歲便可飛升上界,享受無限壽命。但如果不幸早亡,則就只能想辦法走另一條路。只要死前修為夠,執念強,便可化為符魂,與宿主共生。只要宿主活到五百年,那他便可一同飛升上界。但若宿主也未活到五百歲,那麽,除非宿主在此之前將符魂傳出去,否則,符魂清除此世記憶,進入輪回。

  賈不偽的符魂是賈千秋最後一戰之前傳給他的,不過,這道符魂似乎並不像大多數子承父業的符魂那般忠厚。這符魂一開始就表現出極大的殺意,桀驁不馴,不輔助宿主不說,還壓製賈不偽的實力。更不知道這家夥用了什麽手段,大大地縮減了賈不偽的陽壽,這家夥更是以此為要挾,一千條人命換一年的壽命。

  賈不偽不願苟合,便落得今日這般下場,現在只能再活寥寥兩年而已。而且,這東西長什麽樣賈不偽都不知道,甚至叫什麽也不知曉。

  第二日醒來,凍嵐破冥,入秋時節,北下的寒氣逼得賈不偽牙床發顫。缺了槽牙的牙齦,更是痛的厲害。他裹緊葛布衫,在大道上晃蕩,好在今日還有不少車馬駛向瀘州城,賈不偽搭了一輛牛車,給了一百金沙,舒舒服服地躺在了乾草堆裡。車夫是個探親的老農,話不多,只知道埋頭趕車。

  瀘州城屬於邊域小城,離王朝西北屏障大雁關也隻隔百裡而已。牛車搖搖,愣是走了四十天,才晃到瀘州城。

  到了地兒,別了牛車的老伯,賈不偽兜著袖子,晃進了瀘州城。兜裡的金沙在這四十天的長途上已經花的一乾二淨,有必要上錢莊提點現錢了。

  瀘州城不屬於任何藩王,按《州郡律》,瀘州城只能用作臨時駐扎的驛城。此城背山靠水,難得雨水充沛。城中多壓簷式房屋,古街巷陌,都是青石鋪路。粉牆黛瓦,雖在北方,卻有難得的南方氣韻。

  左定疆捏碎了鑾玉,三十六路諸侯皆應北上勤王,這瀘州城現在正有一路諸侯駐扎於此。好在這諸侯軍紀嚴整,駐軍城外,耕市不擾,於百姓秋毫不犯。走南門進城,並沒有遇到軍校盤查。

  賈不偽晃蕩進了錢莊,掏出一八角金盤,拍在櫃台上。

  “取五百萬金沙。”

  正與人閑聊的掌櫃登時豎起耳朵,親自來到櫃台前,仔細端詳了一番賈不偽手中的金盤。金盤這種東西,能持有者非富即貴,而盤面下刻有雲紋的,更是手眼通天,拿得起這個,最起碼得是三品以上。

  掌櫃的以為賈不偽是駐扎此城的諸侯的少爺,殷勤地拿著八角金盤,到金庫取來五百萬金沙票。小嘴如同抹了蜜,那連珠落玉盤的讚美,京市口的說書先生都得自愧不如。

  一萬一張,也是厚厚的一遝。

  賈不偽接過金沙,順手抽出幾張,扔給掌櫃。“賞你的。”

  掌櫃大喜,連忙點頭稱謝,“謝、謝公子。”

  掌櫃目送這貴客遠去,嘴中還不忘說著一些囑咐話,可直到賈不偽走遠,他才後知後覺地才想起來,這家夥穿的竟是一件葛布青衣。

  揣了一大把的錢,賈不偽倒不急著換身有檔次的行頭。他認準了瀘州城特有的掛爐烤鴨,包著油紙捧著一隻,就著士林裡極受追捧的清酒柳葉青,沿著小城的青石路啃了起來,別提多愜意。

  諸侯的軍隊駐扎在城北,城南這片根本就沒有駐軍。這就導致,有些早已看好黃歷的又害怕衝撞諸侯的,選擇走城南操辦喜事。

  賈不偽坐在路邊的青石礅上,聽著漸漸入耳的鼓樂聲,順著青石路望到小巷的盡頭,一隊相對簡陋的婚嫁隊伍向這走來。自從賈不偽知道自己壽命無多後,就頗為中意於看人婚嫁,總覺得自己能從中找到寄托。

  新郎是個文弱書生,十字批紅,騎著一頭掛著頭花的毛驢,新娘在身後的轎子裡,隱隱約約能看到她戴著錦花頭蓋。

  在隊伍的最前頭,樂隊的銅鑼和嗩呐震天響地,路兩旁的看客們三三兩兩說著吉利話,好不熱鬧。

  隊伍從賈不偽面前走過,他看到花轎低下剝落的舊漆,就知道了這婚禮多麽的捉襟見肘。不過新郎嘴角與眼窩中的幸福感不會假,這足夠讓賈不偽羨慕幾天了。

  可就在這時,人群之中忽傳來騷動。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一個赤縛閑漢就衝了出來,穿過儀仗隊,竟然直接把新郎拽了下來。

  這閑漢如同越入池塘的一隻鱷魚,打破了之前閑適的寧靜,卷來讓人措手不及地混亂。他抓著新郎的內襟,一張口就對得起這身打扮,“老子跟你說過了,不給老子錢,你這婚結不成。”

  現場一片混亂,負責敲鑼打鼓的老漢們想上前幫新郎,卻被這閑漢一腳踹倒。

  “我看誰敢過來?南街向來是老子說了算,用老子地方結婚卻不給老子錢,真以為老子開善堂的!”

  那書生摔倒在地上,卻昂著腦袋倔強地看著閑漢,“憑什麽你說給就給,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此地是聖上之地,小生憑什麽聽你的!”

  閑漢抬腳踢向新郎官的肚子,痛的新郎屈身弓在了地上。身後的花轎早已停下,那新娘聽到心上人被打,心急如焚衝出花轎,不顧禮節取下蓋頭。 蓋頭下的這張略施薄粉的臉,雖不沒有那種傲霜鬥雪的驚豔,但那種憂愁自來,讓人生憐的氣質,卻別具一番靈韻。

  “不要打劉郎了,你要多少錢,我們給。”

  “戚兒!”新郎還想再說什麽,閑漢已經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拎了起來。然後又趁勢痛打了他兩拳小腹,讓他不能發聲。

  這閑漢是個光棍,仗著在城裡黑白兩道都有勢力,向來是橫行霸道。他粗魯地打量著眼前這楚楚可憐的佳人,戲謔地說道,“行啊小子,藏了這麽個寶貝。行吧,錢我不要了,拿你老婆來抵,不過你放心,明早就還你。”閑漢面露淫色,竟一把抓住新娘纖細的皓腕,往自己的懷裡扯。

  新娘大驚失色,苦苦掙扎。一雙苦命鴛鴦遭此橫禍,可圍觀的人不想得罪閑漢,一個個的撇過腦袋低頭歎息。

  “放開她!”新郎眼中布滿血絲,歇斯底裡的咆哮,但在閑漢的淫威下,絲毫不起作用。最後,他的態度一次次軟弱,最後,竟是悲憫的懇求,“我求你了,放開她。”

  閑漢又補上一腳,硬扯著新娘想帶她離開這裡。這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官僚惡奴也不顧如此。

  賈不偽手捧著鴨子,為眼前的一幕結舌,聽到一旁的人低頭喃喃,“哎,這家夥可是觀雨境啊,還是城中隊正的把兄弟,得罪不起啊。”

  “黑白通吃,誰想被這種人惦記上?哎,算他倒霉吧。”

  就在眾人以為這位姑娘將被這閑漢帶走,一樁天作姻緣將被拆散時。一隻烤鴨從人群中飛了出去,迎面砸在了閑漢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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