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裡張大嘴巴，滿臉錯愕，他是土生土長的公國子民，出身自一個貴族家庭，和其他人一樣，對法師協會敬畏崇拜，奉為真理。

　然而，賽倫說出的真相，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賽倫疲憊的臉上，掛著異樣的蒼白，漆黑的大海讓他感覺到恐懼，感覺到命運終點的靠近:“末日即將來臨，這是神棄者的宿命。拉裡，我很抱歉，但世界就是這樣。真相和假象，有時候就如混沌一般，不分彼此。人們，只會選擇願意相信的那一個。”

　拉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信念的崩塌，往往是最可怕的。

　“放開我，放開我，我是伯爵，伯爵！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沒有受傷，這不是海怪弄傷的，求求你們，不要把我丟進大海，讓我做什麽都行。”

　淒厲的叫聲在船艙中響起，一個渾身遍布血汙的人影，跌跌撞撞的跑到船尾甲板上。接著又出來兩個人，手裡拿著刀劍，步步緊逼。

　“你撒謊，那明明是海怪抓傷的痕跡。你知道的，你會變成怪物，然後召喚你的同伴，殺掉我們所有人。伯爵，這裡沒什麽伯爵，都一樣。我們隻想活下去。”

　那兩個人穿著全身盔甲，同樣滿是血汙，表情猙獰凶惡。

　被逼到船尾角落裡的伯爵大人，披頭散發，拚著命的向後縮，卻早已沒有退路。

　“跳下去，跳下去！大家曾經都是朋友，不要逼我們動手。”

　“我不想死，不想死。求求你們，我的所有家產，所有家產，都可以送給你們，就在貨倉裡，有金幣，珠寶……”

　“什麽東西都沒有活命重要，快些，我們快失去耐心了。”

　“閉嘴！都閉嘴！”

　賽倫陰沉著一張臉來到船尾，盯著僵持的三人，他們都是幸存的貴族，在公國身份顯赫，而現在為了活命，宛如瘋子一般。

　即便是如此境況，高階魔法師的身份也具備威懾力。

　其中一個舉著大劍的貴族，拚命指著瑟瑟發抖的身影:“閣下，他受了海怪的抓傷，會變成怪物的，我們也是逼不得已。”

　“不，我沒有。那不是海怪的抓傷，我以生命保證。”角落裡的貴族拚了命的搖頭。

　賽倫陰鬱的掃過每個人的表情，經歷了昨晚的殺戮，還有白天的自相殘殺，他對於死亡早已麻木了。

　他死死的盯著被逼的貴族，眼中似有光芒閃動，瞳孔猛地一縮，聲色俱厲:“你撒謊！我可以感應的到。”

　情緒感知，是他的第二個能力，他能夠清晰的感應到，那貴族為了活命，編造謊言的慌亂和恐懼。

　這句話，等同於宣判了死刑。

　賽倫也默許了另外兩人的行動。

　就在那兩個人步步緊逼的時刻，站在賽倫身後的拉裡，忽然間像是發現了什麽，大聲叫道:“等等，有船來了。”

　賽倫霍然抬頭，目光掠過茫茫大海，捕捉到了目標。

　那是一艘他從沒見過的戰船，通體灰黑，幾乎和大海融為一體，只有船艏揚起的層層白浪，標明了它的位置。

　它正在趕來。

　“那不是船！”一位貴族驚恐的叫喊:“沒有桅杆，我看不到桅杆。沒有桅杆的船，也沒有船帆，怎麽可能在大海航行。”

　接著，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達天靈蓋:“那一定是魔鬼操縱的鬼船，它要來吞噬我們。快逃，大家快逃。”

　眼見一艘無帆巨艦乘風破浪，速度快的匪夷所思，只有魔鬼操縱才能解釋。

　眾人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賽倫感覺一陣頭皮發麻，那龐然大物給了他巨大的心理壓力，隨後又是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逃?

　往哪裡逃?

　“是你，一定是你召喚了魔鬼！你這個混蛋，不可饒恕！”

　絕望時刻，被抓傷的貴族成了宣泄怒火最好的目標。

　“不，不是我，我沒有！”

　那兩名貴族再不猶豫，大劍無情的刺了過去。那貴族的求生欲望爆發，扭動著身子躲過去，一手把住船舷，跳入大海。

　“閣下，怎麽辦?現在怎麽辦?”

　剩下的人立即變成了無頭蒼蠅，圍在賽倫的身邊，他們的貴族涵養，貴族信念，早就消失無蹤，只剩下對生的渴望。

　賽倫沉默不語，宛如凝固的雕像。

　……

　“船長，對方船上有人落水。”

　“不一定是人。”

　哈拉爾德手撫窗欞，臉皮緊繃。隨著距離的拉近，從船的外形可以判斷出，這是一艘公國海軍製式的三位戰船，其中主桅杆折斷，船帆乾癟，並沒有在航行狀態，更像是失控般的漂流。

　這很反常。

　“左弦半舵，從側面切過去。”

　“是，長官。”

　“這艘船一定經歷了什麽。”艾德蒙的濃眉皺在一起，他也是位老船長，一眼就看出來這艘船狀態不對勁兒。

　斯蒂亞大逃亡，白沙港海域，海怪的突襲……

　聯系種種信息，這艘戰船愈發的詭秘，讓哈拉爾德高度警惕起來。

　這是團結號的初次海試，不允許有任何的差錯。哈拉爾德思索了一會兒，看向艾德蒙:“爵士，現在暫時交由你來指揮，沒有我的命令，絕不允許靠近。”

　“交給我吧。”

　交付指揮權之後，哈拉爾德腳步匆匆的走下艦橋，來到經過改造的上層船艙，來到一間艙室門前:“艾琳娜小姐，琳達小姐，有事兒匯報。”

　艙門打開，一身黑色帶金色花紋女巫袍的艾琳娜走了出來，她的腰上掛著黑暗沸騰者，一雙秀眉微皺:“發生了什麽?”

　為了保證海試的安全，艾琳娜自高奮勇隨船，原因很簡單，海怪擅長夜戰，她更擅長夜戰。起初秦頌是不同意的，女巫的價值比鐵甲艦要高昂的多，不容有失。

　但艾琳娜的態度很堅決，她的各項能力對於生產來說幫助不大，她沒辦法看著姐妹們為了黑石領而自己天天清閑。

　雛鷹，總是要長大的。

　最終，秦頌答應了她的請求，並再三交代哈拉爾德，盡全力保證艾琳娜的人身安全。

　哈拉爾德很清楚，艾琳娜是群星神殿的核心成員，也是整艘船唯一凌駕在他之上的人物，沒有之一。

　詳細的講述了一下狀況，艾琳娜沒有什麽航海經驗，只能依靠哈拉爾德提供的信息進行判斷。

　“不明船隻?你有什麽建議?”

　“遠離是最穩妥的辦法。”哈拉爾德給出建議:“但是統帥說過，海怪是夜行生物，它們無法適應白天太陽強烈的光線。現在正值陽光燦爛，它們應該不會發起進攻。當然，抵近觀察，存在未知的風險。”

　偵查的確是最好的選擇，海怪懼怕陽光，如果存在就一定縮在船艙的暗處，正是剿滅它們的好時機，否則誰也不知道，團結號是否暴露在海怪的面前。

　“不需要抵近。”艾琳娜擺擺手，自信滿滿:“我有辦法。”

　茫茫大海，充滿未知的危險。女巫們為了艾琳娜的安全，也操碎了心，由維羅妮卡親自製造了各種各樣，幾乎包括所有女巫能力的符印，以備不時之需。

　符印不受黑暗限制，能夠使用艾琳娜的魔力催動。

　當然，缺點頗多，比如有些效果會有所削弱，有些符印是一次性的，譬如露娜的召喚類符印。

　拉上兜帽，艾琳娜走出船艙來到船頭甲板，找出【風之妖精符印】，輕輕一揮手，一個帶羽翼的小精靈憑空出現。

　由於是複刻法術，這個小精靈其實並不是真的來自於夢境，所以沒有露娜召喚的靈動，屬於魔力凝聚，顯得十分呆板木訥。

　但足夠使用了。

　艦橋上的艾德蒙，注意到了她的身影，也看見了那迎風飛起的小精靈，心裡大為觸動。他一直都知道黑石領存在神秘力量，直到今天，才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那是魔法嗎?

　黑石領的魔法師?

　他們難道也是依靠魔法師，實現了那些匪夷所思的成就?

　水手們的表情普遍都很平靜，保護黑石領的幾次大戰下來，他們見過的魔法能力，比這厲害的多了去了，什麽幾米高的石頭人，燃燒著火焰的戰馬，鬼魅般閃現的身法等等……

　海風呼嘯，風力強勁。輕盈無物的風之妖精仿佛魚如大海，羽翼扇動中，以極快的速度撲向遠方。

　黑天鵝號，賽倫還是像個雕像一般一動不動。

　那些貴族們得不到他的答覆，自發的行動起來，兩個貴族，六名騎士，再加上兩個同樣嚇壞了的魔法師，正在奮力的扯動帆繩，試圖讓船動起來。

　拉裡靜靜的站在導師身側，視野中只有那艘詭異的戰船，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

　生活在海島國家，幾乎人人對船隻十分了解，但這一船的人，包括一位當過船長的貴族，都一口咬定，這根本不是船——是受魔鬼驅使的魔船。

　高階魔法師賽倫，選擇了向命運屈服，身材昂藏站在甲板上，臉上掛著魔法師最後的驕傲:“邪魔蘇醒，末日將臨。大海匯聚的漩渦將埋葬一切。”

　“導師，導師。”

　“我，高階魔法師，賽倫·尼爾，無懼邪魔，無懼死亡。”

　“導師，導師?”

　“我曾學習過美妙的知識，我曾禦使過華麗的魔法，我曾仰望璀璨的星辰。我為此驕傲，一生無悔……”

　“導師?你的頭上，有個東西。”

　“嗯?”

　“它在飛，還在看著你。”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