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智禮眼睛直瞪瞪地看著江一帆,嘴半張開合不攏。看得出來,他是被江一帆的肺腑之言充分地感動了。
“我給你說一個實在的例子。”江一帆說,“今年前不久,我和醫學院的二位老師去美國談項目,你是知道的。在底特律談完了,東道主安排我們到紐約玩兩天。我對向導說要去中國駐紐約的總領事館打個招呼。那個向導不認識中國的總領館,把我們帶到了台灣駐紐約的辦事處。
“我一進屋,感覺不對。裡面一個台灣官員,用普通話問我:有什麽可以幫忙的?我沒有回答,一扭身就出了門。要是那個時候,我想去台灣,就是個絕好的機會——況且台灣還有我的親戚。回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為什麽做這樣的選擇呢?我相信改革開放是我們實現自我價值的大好機會。”
“我看過這樣一篇故事,”江一帆接著說,“故事說,一個人家裡很窮,父母、兄弟姐妹之間,也常常吵吵鬧鬧。後來搬來了一家很友善的富有的鄰居,家裡人之間也很溫情、和睦。富家熱情地邀請窮家的人到他家做客,富家的生活比窮家的自然是好多了,可是,那個窮人沒住幾天,還是回自己的窮家了。為什麽?自己的家又窮又破,可終究是自己的,窮,可以去掙錢,爭執,可以化解。友善的富人的家,那終究是別人的啊。
“再說了,你看我們到意大利來,我們受到了很好的歡迎、尊重和接待。憑什麽?是因為我們是采購方的代表,誰出的錢?是中國政府。憑我們自己,來都來不了,要是作為非法移民留下,沒有工作,時時刻刻擔心被意大利警方抓去,更別說誰願意理我們了。這日子還能過嗎?”
江一帆感覺錢智禮已經被他打動了,但是還對回國有疑慮,擔心回國以後受處分。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最需要關懷,特別是人性的關懷。自己對他說的,還只是曉之以理,以下,應該是鍾靈鳳做工作的時候了。
江一帆說:“你失去聯系以後,同事們就非常關心你,尤其是鍾靈鳳。我聽說,你們在滄海大學念書的時候,就挺不錯的,還在一起演過戲。她今天也來了,你是不是跟她聊聊?如果你還覺得我是個領導,有代表領導,打官腔的意思,她可是對你的來去沒有直接的責任關系。你可以聽聽她這個純粹的第三方的意見吧。”
錢智禮點了點頭。江一帆就把鍾靈鳳請了進來,自己退了出去,隨手把房門帶上。
鍾靈鳳一進門,剛說了聲:錢智禮,你怎麽啦?錢智禮就趴在桌上抱頭大哭起來。
鍾靈鳳坐在他的旁邊,看著錢智禮嚎啕大哭,心裡不是滋味,眼淚也跟著刷刷地流了下來。對於眼前這個男人,她太熟悉了。
那年她剛進滄海大學不久,在學校業余京劇團排練《玉堂春》,她飾蘇三,錢智禮飾蘇三的情人王金龍,就開始認識了。後來這個已經是外文系三年級的男孩戀上了她,她沒有接受,也沒有峻拒。不久,錢智禮的爸爸,一位外文系的副教授,殺死他媽媽,並且把他媽媽的屍體藏在地板底下的案件暴露了。在“嚴打”之中,他爸爸很快被槍斃,而錢智禮在接受保衛處的訊問之後,受到驚嚇失語了。
唉,這是個很不幸的男人啊!鍾靈鳳回憶起錢智禮從學校的保衛處接受問話回到宿舍的那個晚上。錢智禮趴在被子上,精神恍惚、也是這樣撕心裂肺的哭,後來,患了失語症,說不出話來。自己陪伴在他的旁邊,非常焦急,
又毫無辦法。幾年過去了,那番情景仍然是歷歷在目。難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嗎? 鍾靈鳳害怕極了。這裡是意大利的米蘭,周邊除了江一帆,沒有熟悉的人。要是錢智禮的老毛病犯了,怎麽辦呐?
她拿拳頭狠狠地捶著錢智禮的肩膀:“錢智禮,錢智禮,你怎麽啦?你快說話,快說話呀。別嚇唬我!行嗎?”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錢智禮慢慢地停止了哭聲,一邊抽泣,一邊地把頭抬起來。他的眼睛掙得很大,一直瞪著鍾靈鳳,好像不認識她似的,又好像在使勁想著什麽。
鍾靈鳳更害怕了:“錢智禮,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鍾靈鳳啊!鍾靈鳳,你記得嗎?”
“鍾靈鳳?我現在是在哪兒呀?”謝天謝地, 錢智禮終於說出話來了。
“在納薩尼老板的家裡,在意大利。知道嗎?”鍾靈鳳想,你話倒是說出來了,要是失去了記憶,就更麻煩了。
“剛才是誰?好像不是你在和我講話吧。”行,錢智禮還沒有完全失去記憶。
“剛才是小江在和你講話,你記起來了嗎?”鍾靈鳳拿出一包紙巾——這還是到意大利以後在酒店裡買的,給錢智禮,自己也用紙巾擦眼睛。
“記起來了。靈鳳,我是沒路可走了,你說,我怎麽辦啊?看在咱們還算不錯的面兒上,你說實話。”
“當然是實話,誰和你說虛的?我也不是官兒,不會打官腔。依我說,你就立馬回來。”鍾靈鳳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我要是回去了,說不定我會被勞改,勞教呀!我這一輩子不就毀了嗎?”錢智禮還是擔心回去受處分。
“不會的,來的時候,江總就對我說過,你要是回來,也就隻算個組織紀律性不強,在豐盛公司內部他的職權范圍內就可以處理,談不上勞改、勞教。也不會開除。江總對你那麽好,你不能忘恩負義,對不起江總。”鍾靈鳳說。
“我雖然相信江總不會騙我,他說話是真誠的,”錢智禮說,“可是萬一上級不同意他的決定,硬把我往死裡整,他想說話算數也做不到。最後還不是坑了我?靈鳳,你得給我想個主意啊。”
錢智禮下意識地、緊緊地抓著鍾靈鳳的手,好像一個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鍾靈鳳感覺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