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巨大的兕肩頭披散著一大簇火紅鬃毛，因為憤怒而高高聳起。

　　這鬃毛卻是“疤臉”沒有的。

　　趙子羽張大了嘴巴，結結巴巴地說了一聲:“兕大王！?”

　　“你們引開它，我這裡還需要一點時間！”聶嫣頭都沒顧上抬。

　　秦子墨扔掉手中的長劍，同時在不遠處大喊:“子羽，拖住它！之前那一擊，我已耗盡了全力。”

　　說罷，他單膝跪於碎石地上，緊蹙雙眉，左手緊緊握住了垂直向下的右手肘。

　　一縷微弱的電弧在右拳上憑空爆出，並以肉眼可見速度變粗、分叉、蜿蜒而上，如同在黑暗中燃起了一道詭異扭曲的光柱。

　　“兕大王”完全不在乎，這個面前不斷呼喊，蹦躂的“小竹簽”——趙子羽。它那如炬的目光，始終在受傷的族類，和令其不安的電弧間遊弋。

　　伴隨著震耳一聲怒吼，它狂蹬四蹄，排山倒海般朝藍芒閃爍的地方撲過去。

　　“Shit！拚了！”趙子羽身體微傾，向著“兕大王”斜衝過去。

　　單論直線位移速度，趙子羽的“雲瀑·遊龍疾”還略勝於嫣兒的“驚鴻縱”，只是靈巧上卻有雲泥之別。

　　僅瞬間，一個渺小的身影已出現在這座疾速移動的“山丘”前。

　　趙子羽足腿蹬地、旋轉腰肢、伸展肩臂、手腕扭轉，拳指握緊貫力，力量從一個關節傳遞並疊加到下一個關節，最後狠狠地砸在了“兕大王”的左前胸板上……

　　在這一記協調完美的重拳下，“兕大王”轟然倒地。

　　飛揚起的亂發驟然恢復平靜，在傾倒的巨獸旁，趙子羽捂住不堪重擊已然脫臼的右肩，咧嘴大笑。

　　此刻的聶嫣和秦子墨都沒注意到，出拳刹那趙子羽眼中曾閃過一抹詭異的藍。

　　彈指間，“兕大王”便咆哮著再度站立起來，鼻孔裡噴射出兩道的白氣，前蹄暴躁地蹬踏著地面，大地都因之卑微地簌簌顫抖。

　　趙子羽卻恍若未見，轉身向右踱過數步。露出了身後是他最信任的兄弟——秦子墨。

　　黑暗中，一道道微藍色的電弧纏繞在右臂上狂躁地劈劈啪啪扭動著。

　　秦子墨騰空而起，迎向狂奔而來的“山丘”，化為一束流星貫空過去。

　　“嘭……”

　　“兕大王”帶著不甘的怒吼，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它嘴邊掛著白沫，四肢僵直地不住抽動。

　　趙子羽望著被秦子墨遠遠扔掉的長劍，原來師兄也那麽在意聶嫣。他心頭微微掠過一絲酸意。

　　兩人拖著疲憊地腳步，如釋重負地緩緩走向仍在忙碌中的紅衣女子。

　　走著走著，二人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可以料想到此次回去，他們又將被雲瀑眾人笑上個把月了。而這“神州遊歷三人組”，也確是借師父開陽子的吉言“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哞............”

　　兩人不可思議地扭頭髮現，“兕大王”竟然又起身了！！

　　如熊熊火焰的環眼噴射著暴怒紅光。

　　作為這片禱過山王者，它的尊嚴隨著兩次倒地，已被目下這些渺小的人類徹底地踐踏入泥。

　　“兕大王”咆哮著再次向他們衝過來，翻飛的四蹄在身後揚起一片灰茫茫的沙暴。

　　趙子羽驚愕地發現，此刻他們三人竟然站成一排，齊齊陳列在“兕大王”的衝刺路線上。

　　也就是說，若他和秦子墨左右躲閃以避開“兕大王”的攻勢，

那他倆身後的聶嫣則必死無疑。　　兩兄弟極默契地相視一笑。

　　面對著疾駛而來的“黑色巨浪”，他們平靜地前弓步蹬地，堅定地向前平舉起了三條人類的臂膀(趙子羽右臂脫臼)。

　　“要傷害我們的夥伴，就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

　　“嘭......”，一聲巨響。

　　趙子羽眯著眼睛望向自己身旁的兄弟。手掌前空蕩蕩的觸覺，都讓他們一愣神。

　　“兕大王”第三次倒在了地上！！

　　它那碩大的頭顱正被一根手臂粗細的齊眉鐵棍死死抵壓著。

　　“阿……阿彌陀佛，哎、哎……快過來幫忙！”鐵棍的主人——年輕和尚扯著喉嚨，大聲呼喊。

　　趙子羽和秦子墨趕忙跟上，也顧不得施禮道謝，一同扣住鐵棍，大吼著奮力下壓。

　　人喊獸嘶的較力大戰僵持片刻，又一聲兕吼在他們身後突響。

　　趙子羽等三人被驚得一哆嗦。

　　“兕大王”立刻抓住這空隙，猛地扭頭將三人甩出丈余後，掙扎著翻身而起。

　　寬闊的沙場上，兩方都保持著緊張地對峙，似乎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成為點燃決鬥的導火索。

　　就在這時，脖頸上纏繞厚厚繃帶的疤臉兕，竟慢悠悠走到這場對峙中間，隨後親昵地磨蹭起“兕大王”前胸。

　　在那三人的瞠目結舌下，兩頭巨獸緩慢地隱沒在了無盡的夜色之中……

　　遠處的高樹之上，一抹黑影微微放松了緊握劍柄的手指。

　　一縷夜風拂起他面前的枝葉，開陽子·戚懷弈慵懶地笑了笑，再次消逝於黑暗中。

　　他為自己的弟子感到自豪，只是趙子羽怎麽會變藍眸！?

　　-

　　死裡逃生的趙子羽、秦子墨，以及匆匆趕來的聶嫣，方才看清這位仗義出手的鐵棍和尚。

　　此人身材頗為精壯。圓圓的頭顱上鋪著一層烏密短發，圓圓的臉蛋稀拉著絡腮胡須，圓圓的眼睛則透著未經世事的淳樸。

　　小和尚上下整理一番後，稽首道:“小僧‘空……空空’，哎、哎……西旌洲纖塵弟子！”

　　“東穆雲瀑弟子，秦子墨、趙子羽、聶子嫣謝過空空空大師。”

　　三人深施一禮。

　　那和尚連連擺手:“三位檀越，哎、哎……無需多禮。貧僧‘空……空空’，不是‘空空空’。”

　　“咦?”聶嫣(她早已正式入得內院，但“聶嫣”二字已被眾人喊慣，也就懶得再換了)歪著腦袋，模仿小和尚的語調，“大師是叫‘空……空空’，不是‘空空空’?”

　　“聶檀越，哎、哎……莫說笑了……”小和尚漲紅了臉，偏偏口吃得更緊，他向眾人比出“二”的手勢。

　　秦子墨趕忙賠禮道:“恕我三人見識短淺，空空大師莫怪……”

　　篤信釋論的西旌洲，四周皆為茫茫大漠，故片偶一方，與其他三洲走動甚少。

　　這纖塵門便是西洲武道的巨擘。

　　其中表佛、金剛、蓮華三部護法，和事、理、法纖塵三諦更是威名遠揚。

　　棍僧空空嚷嚷著餓，說自己戒酒但不戒葷腥，以保持強健的體魄。若非三日未進食，才不會就那麽點力氣。

　　一頓風卷殘雲後，小和尚便有問必答，那結結巴巴的摸樣甚為有趣。

　　他本是二十年前滯留於纖塵門外水井旁的一個棄嬰。幸被住持釋慧大師收養成人。

　　在受戒時，釋慧住持因其憑空而來，又欲行悟空之事而去，故名曰“空空”。

　　而這根齊眉鐵棍乃西旌名兵，世稱為“燈魂”，是空空在達摩院試中獲贈。

　　自得此名空空後，小和尚就經常纏著師父，翻來覆去就是一個問題:何為“空”?

　　他認為釋論皆是以“空”為基礎來詮釋理論的。而如何證明這基礎本身無誤，他尋遍整個纖塵都沒有讓其信服的答案。

　　釋慧大師則打趣地比喻過:算籌以“一加一得二”為基礎演化而起的，但誰都無法證明“一加一為何得二”。

　　這是人類在無數次的實踐中，得到的理論。同理，所謂“空”也是需要通過實踐，自己去予以感悟的。

　　於是，小和尚果真開始了自己的悟空之行……

　　趙子羽小心掄著剛剛複位的右臂，恍有所悟道，“然也！我們四年來的獵兕不就論證了一場空嘛！”

　　聽聞此言，聶嫣咯咯笑得特別開心。

　　“那我們因此而結識了空空和尚，這不是‘有’嗎?”秦子墨不屑地補了一句。

　　小和尚撓撓頭，四仰八叉地倒在碎石地上，癡癡地望著一輪高懸的月牙:“我觀這世上的，哎、哎……一景一物，一人一事都是真真切切的存在著。開心會笑，痛苦會哭。哎、哎……哪有什麽‘空’。”

　　後來，秦子墨又向空空請教了纖塵武道。他發現西洲武道果然與自己之前所學大相徑庭。

　　就拿吐納運功來說，東洲武道主張:自然萬物皆可為我所有，納天地之氣，以人體為鼎爐，在體內固本凝神;

　　西洲則截然不同，同樣的打坐，而它要求的是將肉體和精神完全與自然界的萬物隔離。

　　此謂之‘寂滅’，繼而進入到一個無盡的空冥之境。通過入定禪悟，抵達智慧彼岸。

　　各中感悟讓志在融匯四洲武道的秦子墨大開眼界，自然收獲良多。

　　“纖塵武道，哎、哎……我真講不好。要不，哎、哎……比劃一二?”空空眨著圓溜溜的眼睛。

　　“如此甚好！”

　　趙子羽一躍而起，之前小和尚嘰嘰咕咕講的那些內容，像極了唐僧念經。當下他早已百無聊賴，哈欠連連了。

　　“那還望空空和尚不惜賜教了。”秦子墨也擺好了架勢，雙目灼灼。

　　聶嫣搖搖頭，乖巧地挪至一旁，抱膝坐於樹下，饒有興致地望著這群大孩子胡鬧。

　　空空興奮地道了一聲“看招！”，隨即雙手絞動齊眉棒“燈魂”，朝趙子羽旋身劈去。

　　趙子羽側身避過，起腳踏住來棍，同時沉身以右肘猛砸對方腦袋。

　　由於第一下劈棍的勁力過猛，空空不及起身躲避，隻得棄棍雙臂交叉護於頭頂，硬架對方的肘擊。

　　伴隨一記悶響，空空順勢後滑半步，橫掃一腳，逼退趙子羽，同時下探左臂抄回“燈魂”。

　　明明首招便失利，小和尚反而露出了孩童般天真笑容。

　　空空將“燈魂”鐵棍換回右手，又欺身上前，展臂抖出千點棍花，向趙子羽籠去。

　　子羽縱使雙臂翻飛，依舊應接不暇。眼看左肩即將中棍，“燈魂”卻被人以左膝頂偏。

　　來者自然是秦子墨。

　　可未及趙子羽放松， 子墨已當胸一拳向他襲來。

　　趙子羽連忙半轉上身避開師兄的來拳，又將拳頭送向空空。

　　空空一時不明所以，趕緊立棍擋住來拳。

　　不想秦子墨轟出的右拳也接連而至，小和尚隻得橫棍再擋，由於倉促擋駕運勁不足，被擊退了兩步。

　　趙子羽見機搶攻，直拳擊中空空前胸，隨即自己的小腹卻吃了秦子墨一記推掌。

　　秦子墨移步至空空跟前，抬掌撥開鐵棍，欲貼身連攻，以破開對方的兵器優勢。

　　長兵亦可做短打。

　　只見空空兩手滑到齊眉棍中部，以“燈魂”首尾兩端連環打擊對方的頭顱。

　　秦子墨屈臂疲於格擋，隻埋著腦袋叫苦不迭。

　　趙子羽縱身搶入戰圈，右腿蹴向子墨的左肋，右拳轟至空空的腦門。

　　三人驟然分開，愣了半餉，忽爾哈哈大笑起來，又混戰至一團……

　　聶嫣遠遠地掩口直樂，心道:這小僧著實單純。只顧著自己舞弄鐵棒，也不想想人家手上可都空空如也呢。

　　次日，纖塵小僧空空依舊堅持自己的修行計劃，執意不去雲瀑叨擾。

　　於是四人依依做別後，便重新踏上了各自路途。

　　秦子墨立於山巔，遙望著小和尚逐漸凝成了黑點。突然心頭一顫，他趕忙從懷中掏出昆侖鏡。

　　果然，又是一個持鏡者！而且，空空與他和子羽一樣，自身也是光點。

　　現在想來，他們三人似乎有太多相似之處了。

　　這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秦子墨收好銅鏡，兩條劍眉緊緊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