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氣勢洶洶的來劍，魏子楓也不閃避，猛舒右臂，同樣刺出長劍對攻。

　　過招至此，秦墨已大致領略了“逍遙碧遊功”。意識到自己將會先中劍，他立刻中途改變劍路，兩劍平行格向魏子楓的刺劍！

　　此次魏子楓長劍的勁道非比尋常，在劍尖交擊霎那，便將秦墨的雙劍震至一旁。

　　秦墨雙臂貫勁才將彈開的長劍控制住，但魏子楓已搶攻襲來。秦墨隻好再次退步招架。

　　見對方守勢已亂，魏子楓連連刺劍，雖然使的同樣是“傲鳳亂”，但招招皆為實擊，又以“逍遙碧遊功”輔之，劍花頃刻交織成一片細密的玄色劍網。

　　被籠於其中的秦墨，如困獸般滴溜溜亂轉。

　　任誰都看出，秦墨落敗只在瞬息。

　　“開！”魏子楓一記長劍猛劈，破開秦墨雙劍祭起的劍盾。以硬碰硬，以強抗強——南濉洲武技“巒峨嶽峙”。

　　同時，他左手兩指如電在對方雙劍遲滯的間隙刺過去。

　　秦墨左手劍連忙回防，還是差了分毫。

　　魏子楓收指成拳，避開回削的長劍，而去勢絲毫不減，“嘭”的一聲，重重地轟在秦墨的右胸。

　　秦墨扎實馬步，身體一震，硬是將拳勁扛了下來。

　　這拳砸出了秦墨體內更為強烈的不屈，那氣浪如海嘯般源源不斷地狂湧澎湃而出。

　　畢竟是同門切磋，而非生死相搏。

　　魏子楓一擊得手後，未急於追擊，以求給對方更加充裕的時間調整。

　　驕陽下，兩人均已大汗淋漓。

　　念及雲瀑門中將有秦墨這等天才，著實令他驚愕，亦讓其興奮不已。魏子楓不得不承認，以往在同輩中鶴立雞群優越感，已令他略有倦怠……

　　隻守無功，終究落個下風挨打。與其橫豎守不住，索性棄守。

　　秦墨一咬牙，徹底舍棄了格擋，改為以攻止攻的劍招“雲瀑·逐日截”。魏子楓每攻來一招，秦墨就用劍尖挑刺其伸來的手腕，以逼迫其自行收招。

　　“逐日截”對敵自是狠辣，對己亦更凶險，試想只要有一次迎擊失誤，秦墨必然中劍下場。

　　此戰中，秦墨的膽色、果敢，以及機敏均可見一斑。

　　魏子楓有兩次幾乎被這種截擊刺中手腕，是故原本犀利流暢的攻勢漸漸因為謹慎而變得疏落。

　　戰局被秦墨拉平了。

　　“甚好！”魏子楓狂笑道。

　　他忽然收劍回撤，而所退那一步卻結結實實地踏在地上。

　　秦墨已然明白，這次回勢並非收招稍息，而是更強攻勢的先兆。他嘴角狡黠地微微揚起。

　　魏子楓忽然拔地而起，同時右手持劍拉弓向身後。

　　秦墨舉首仰視著浮空的魏子楓，雙劍同時戒備;他內息驟然一逆，原本跌宕起伏於四周的氣浪瞬間逆轉，反成鯨吸之勢。

　　由始至終，魏子楓一直依托著秦墨的這股“波瀾”，借勢發動連綿不絕地進攻。

　　然而，一旦產生了慣性思維，便容易習以為常。

　　秦墨之前誘其持續進攻，並且使之不斷變化進攻節奏，也是為了麻痹魏子楓對環境的持續關注。而這倒逆鯨吸之法，正是根據東洲武學的吐納之術轉變而來。

　　此刻，魏子楓已如泰山灌頂，氣勢帶動劍勢，由上而下劈出長劍，直擊秦墨頭頂。

　　不過，秦墨已經看出了對手的失誤。因為，魏子楓在空中用了十分之一個心跳的時間，將己恢復至正常發招之姿。

　　秦墨疾轉手腕，側身閃避的同時，右手劍迎擊而上，刺向下落中的魏子楓。

　　“啪！”木劍應聲折斷！！

　　“我輸了！秦師弟。”魏子楓拍拍被木劍擊中的胸膛，片刻恢復了往常的和煦。他大大方方地彎身抱拳。

　　“魏師兄承讓了！”秦墨連忙回禮，而潛意識裡卻隱隱感到對方並未盡全力。

　　“‘秦……師弟’?魏師兄宣布秦墨入內院了！”以往，都是主考官將適者名單回稟北辰子掌門，並由之最終定奪。

　　張、江兩人對望一眼，未料到向來嚴謹的大師兄竟會如此執著。

　　“列位師兄。”秦墨深深一鞠，朗聲道“不才鬥膽叫陣魏子楓師兄，實為一事相求。”

　　所有內外院弟子統統一愣，就連趙大毛此刻也來了興致。

　　秦墨繼續道:“外院弟子趙大毛平素韜光養晦，為人低調。然論及天賦，實與在下不相伯仲。若諸位師兄惜才，請一並收入雲瀑內院。”

　　他躍下演武場，回到大毛身旁，雙手環抱於胸前，一副誓死與兄弟同進退的摸樣。

　　外院眾弟子哈哈大笑。若是趙大毛能入內院，那外院就沒誰不能了。

　　趙大毛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但見嫣兒正望向自己，他故意挺直了腰杆，雙目自信而沉著地平視前方。

　　魏子楓點點頭，心道:早知這臭小子作此打算，比武就不該放水了。

　　不過，若是那時放棄對抗氣浪的突變，而是順著秦墨倒逆鯨吸所產生的氣漩直直刺入，以其自身下墜之勢加上秦墨的全力牽引，速度及勁道將極為駭人。

　　如稍有不慎，將很可能傷及師弟。所以，讓魏子楓重新來過，他依舊會選擇一敗。

　　“魏師兄，趙大毛的父親就是‘趙錢孫’——那個大財主……”張子萍見機會來了，趕忙耳語提醒。

　　當家方知柴米貴！

　　身為掌門首徒，魏子楓豈會不知全派上下百十號人的起居開銷。這主要資助方“趙錢孫”的大名，自是耳熟能詳。

　　“這樣吧。”魏子楓輕咳一聲，“我將各位意見帶回，一並交由掌門決斷。大夥兒稍安勿躁。”

　　他拱拱手，轉身返回內院。

　　聶嫣亦步亦趨地跟在魏子楓背後。第一次參與入院考核，女孩顯得頗為拘謹。

　　張，江兩兄弟也走了。他們一人在身後不停地拈著手指，一人做著“三”字的手勢。

　　趙大毛知道，對方的意思是至多三天必出結果，趕緊通關系，走後門。

　　這時，聶嫣忽然扭頭衝著趙大毛調皮地回眸一笑。這彎似虹橋的眉眼，差點讓大毛心臟從喉嚨裡蹦出來。

　　“我一定要進內院！”趙大毛怒吼著就往家裡跑……

　　-

　　老趙家底子殷實，但大毛從不是什麽紈絝子弟。可是這次為了愛情，他發誓不成功便成仁。

　　那些敗家子們的臭把戲，趙大毛在“現界”影視劇裡看多了。

　　於是乎，他抱根柱子就拿腦袋撞;拿條繩就往脖子上套;只差這塊兒沒什麽安眠藥和煤氣罐了。

　　這不，趙大毛又“起飛志”，爬上房頂威脅著要跳樓。由於太過激動，他踩塌了屋瓦一腦袋砸地上，昏迷至今才醒。

　　“Shit！”他掀開被子，光著腳就往外衝。

　　“咣。”大毛結結實實地撞上老么“八毛”。八毛才七歲，大腦袋正懟他的肚子。

　　撞岔了氣的趙大毛，嘴巴徒勞地一張一合。他本想出去問問自己昏迷了多久。

　　八毛從地上爬起來，努著小嘴，哼哼唧唧道，“大哥，雲瀑門要你了。”

　　原來這熊孩子在客堂裡聽得消息後，想著先跑來邀功，不料被大毛撞飛了老遠。

　　“小孩子家可不許騙人。”趙大毛心跳得極快。

　　“騙你做甚，人家雲瀑的子萍真人都親自來了。”

　　“老八，大哥愛你！”

　　趙大毛興奮地舉起弟弟，又是“空中飛人”，又是“旋轉木馬”，還來了一段驚心動魄的“無敵風火輪”。

　　如果他二娘目睹此景，非把屋頂喊破了不可。

　　雲瀑內院基本上與世隔絕。

　　相傳，數百年前，玄穹祖師於雲瀑山閉關五十載，一朝開山立教，對芸芸黔首布道七日。

　　絕大多數的當世才俊均未得入門，但僅授祖師寥寥點撥數語，也是已覺醍醐灌頂、心靈通透，從此不願再墜俗世。

　　那些仰慕者紛紛在雲瀑山外定居，並期有朝一日，可再得祖師教誨。如此便有了雲瀑山旁最早的村落。

　　村落的居民既守衛著雲瀑門前的一片清淨，同時也負責接納慕名而來的應試者，漸漸形成了“雲瀑外院”。

　　趙大毛知道雲瀑每年均有一次入世遊歷，便可以抽時間回去瞅瞅，但總比不得現在這般自由。

　　與至親告別，還是相當難受的，他努力壓抑著。

　　弟弟妹妹約莫知道，大哥此去要很久才能回來，於是扯著他衣袖不讓走。

　　“大毛，要是在外面受啥委屈了，就回家啊。”大娘、二娘再三囑咐。

　　阿爹朝他擺擺手，接著又忍不住抱住了他。趙大毛記不得上次父親對他這樣是什麽時候。

　　他的理智有些崩潰了。他還想到了自己在“現界”已逝的爺爺和父母，以及腦葉上的腫瘤，還有他的晏瑛……

　　“那麽，再見了！”趙大毛提起地上的行囊，趕緊跨出趙莊，生怕別人發現他已淚流滿面。

　　-

　　白雲似瀑布般自九天傾斜而下，給這裡的一切籠上了層茫茫薄紗。

　　此山故名“雲瀑”。

　　在白雲深處，綠幽幽的山間，藍汪汪的湖畔，依稀點綴著八處耀眼的金頂高閣。

　　其中七座古樸的樓宇成北鬥狀分布，與之相對應的北極位則坐落著一座更顯高大的宮殿。

　　“Shit！走這麽老大一會兒，才到了雲瀑第七宮—搖光。”趙大毛哼唧著。

　　“北辰大殿在雲瀑山頂呢。”江子雲向上指指，“見到師父們，你可別再瞎嗶嗶了。”

　　趙大毛極不情願地抬頭望去。去北辰宮殿的路，宛如一道蜿蜒向上的巨蛇。

　　大道寬二十步，最外兩則各有一道壕溝。兩道壕溝內側是間距固定的連綿青松。 青松蔽日，道路翻山越嶺直達碧穹。

　　秦墨與張子萍並肩走在前頭，他衣袂翩翩的樣子倒是頗為輕松。

　　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最後一個階梯，大毛的目光遽然一斂。

　　不是因為前面這座古樸巍峨的北辰大殿，也不是由於一覽眾山小的豪邁景色，隻為殿門前那一抹豔似旭日的紅衣——“聶嫣”。

　　朝陽為她籠上了一層玫瑰金色的薄紗。那朦朦朧朧的人形，仿佛會隨時禦風飄走似地。

　　嫣兒朝他們淺淺一笑，便推開殿門，率先邁入。

　　趙大毛深吸一口氣，跟著魚貫入內。

　　大殿異常空曠，兩排粗大的木柱把內部分成左中右三段。

　　中間是玄穹祖師釋經傳道的巨大雕像;左側供奉著列代掌門及眾先烈的牌位;

　　右側為整面壁畫大致描繪了祖師從踐行論證，直至一朝悟道的故事，其中有一段天人入夢傳道的畫面，去被刀劍劈過。

　　他剛想回頭把這一發現告知秦墨，卻發現對方正直視著懸於祖師像下的一排八柄劍。

　　最上方橫置著一口鏽跡斑駁的古闊劍，其余形態各異的七劍垂直向下。

　　不，垂直向下的只有六劍。第五柄玉衡子的廉貞劍是空位。

　　而秦墨死死盯著的，便是這空位。多年前，殘忍的一幕，又在眼前漸漸清晰……

　　一道粗大的閃電扭曲著跨過了那片海。白森森的劍鋒從那男人寬厚的胸扉上殘忍地透出。

　　那劍身上刻有北鬥，其中的玉衡星迎著空中閃電發出攝人心魄的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