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潤民早已私自拿刀斬斷了縛著雙手的繩,他伸出手來抓住喂藥人的手,接著將白粉往其嘴裡塞,待其將白粉吞下肚後,一腳踢上他的肚子,喂藥人飛開老遠。
這時阿德在旁邊目瞪口呆,不得已趕快逃開,潘潤民無追趕之意,且敵人人多勢眾,趕忙引燃一根信號燈。
原來潘潤民早料到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會搞偷襲,事先做好了計劃。
他事先派出了一小隊士兵遠遠地埋伏在營地附近觀察,西葡人偷襲時,潘潤民會佯裝被擒。
看到潘潤民被擒之後,這隊士兵就會緊緊跟隨。
潘潤民事先身上藏有信號燈,聽到信號燈,士兵們就會開始進攻,將匪徒一網打盡。
場面混亂,西葡人趕忙拿出自己的武器與士兵們搏鬥,無奈整個山洞裡只有大大小小二十余個西葡人,而士兵則有五十多人,根本不是對手,馬上悉數被捕。
洞中的那23名老幼也被帶了出來,好生安置,但是他們都是哭著出來的。
潘潤民問他們為什麽,他們哭喪著臉說:
“在裡面,神父教導我們做人的道理,讓我們信上帝,告訴我們上帝會給我們指引方向,告訴我們死了以後可以有永生,上帝一來,我們的生活就有盼頭了。可是如今阿德神父走了,我們也沒有上帝了,回到蟠丘所就是挨餓的命,這讓我們怎麽活呀!”
說完一個個地都爭先恐後地要從山上跳下去尋死,士兵們隻好說把他們都捆起來帶回鎮上再說。
潘潤民說:“絕對不行,這些都是大明的百姓,百姓過得不好是大明的官員的責任,我們是官員,百姓過得不好,是我們的責任,要捆也是捆我們!”
說完就欠起身子要士兵們捆,士兵們不敢,他就說這是命令,士兵們才顫顫巍巍地給他捆上。
看到潘潤民的表現,那23名老幼也有了信心,潘潤民告訴他們:“官府已經送來了救濟大家的撫恤銀,這下子大家就不需要上帝,都可以吃飽飯,生活都可以有盼頭了!”
那23名老幼聽了忙磕頭下跪,說謝謝官爺。潘潤民忙讓他們起來。
他們就這麽一路回到了蟠丘所,將帶來的西葡人全部關押進了當地監獄。
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潘潤民的這一出欲擒故縱著實有效,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首先,他們知道了敵人並不是一直在東南沿海小打小鬧的紅夷海盜,而是盤踞在呂宋島和大明歐礁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
其次,潘潤民始終認為“聖母指引號”在朱河上的被劫蹊蹺萬分,卻始終說不出來到底哪裡蹊蹺了。
第三,潘潤民知道了魏明思是誰所殺,為什麽死,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謀殺,他們想要殺死的不僅僅是魏明思,甚至還有潘潤民,而且殺他的理由不僅僅是“聖母指引號”的船員的“報仇”那麽簡單,慫恿“聖母指引號”船員殺他的那個人為什麽要殺他,這才是本案的重中之重。
第四,潘潤民抓住了一批參與其中的西葡人,“聖母指引號”的人都哭著喊著說是被騙了,乞求原諒,只有阿德一人不卑不亢,而另外一批人,潘潤民不知道他們是從何而來,因為他們發現事敗之後,一個一個都吞了那個叫梅特布蘭卡的白色粉末,並切掉了自己的舌頭。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發現梅特布蘭卡原來具有傳染性,接觸過魏明思乾屍的仵作及士兵共5人,在驗屍之後的第三日便開始病發,
高燒不退,燒足三日之後準時死去,死後毛發變成金色,全身乾癟,如同乾屍。 梅特布蘭卡是瘟疫!馬上隔離!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發現了仵作和士兵感染死亡後,潘潤民馬上命令手下士兵去看監獄裡的西葡人的情況。
他們驚慌失措地跑到西葡人被關押的蟠丘所監獄,發現了可怕的一幕:
那些吞下了白色粉末的西葡人悉數患病,高燒不止,有的已經變成了金毛乾屍,並且已經傳染了蟠丘所監獄30名獄卒,監獄裡的人悉數染病,在崗上發現染病的尚可立即隔離,偏巧許多是在家裡、大街上發現染病。
一時間,病魔的陰影籠罩了蟠丘所的大街小巷,這個人口不足一萬的小鎮染病人數竟達到數千,剩下的人不是逃命去了,就是早已變成了金毛乾屍了。
人們之間流傳著關於瘟疫魔鬼的傳說,有的人說是一名死去的番鬼的魂魄寄生到了患者身上,吃光了血肉和腦子才變成了僵屍,有的人則說是番鬼帶來的疾病,所以人們死了以後都變成了番鬼。
從此“白死疫”又有了一個新的稱呼,叫作“番鬼病”。
潘潤民在疫情還沒有蔓延之前就離開了蟠丘所去找救援,等到他帶著一大批有經驗的醫生趕到的時候,蟠丘所已經是一座死城了。
街道上滿是匍匐著姿態乾屍,它們的金發點綴在黑色鵝卵石鋪就的地面之上,猶如夜空中的點點星辰……那樣密集。
有的乾屍面目猙獰,肢體痙攣、扭曲,似乎死前在做著垂死的掙扎。
有的乾屍面目祥和,看裝束應該是修道之人,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提前圓滿。
有的乾屍仍是孩童,縮水之後僅有拳頭大小,全身漆黑,只有頭髮是金黃色的。
有的乾屍吊在屋簷上,似乎死前準備縱身一躍,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卻在躍之前的一刹被病魔攻心,死於屋頂。
有的乾屍大張著嘴巴,似乎生前口渴萬分,倘若將他扔到沙漠之中,人們肯定會認為這是一具死在沙漠之中的乾屍。
蟠丘所原有人口9830人,梅特布蘭卡疫後,死8970人,其余外逃。
屍體清理、掩埋了兩天后,又不斷有參與清理的士兵發病,潘潤民才不得不下令放火直接燒屍,大火燒了七天七夜,蟠丘所被夷為平地,才遏製住了疫情。
然而外逃到不同縣鎮的那860人之中,又不斷傳來新的疫情。
有的外逃者在逃亡的路上病發死去,蟠丘所鎮外郊區的道路上經常可以看到形態各異的金毛乾屍。
有的外逃者在抵達縣鎮後死去,其中海市所發現病例5人,悉數隔離火化掩埋,靖海所發現病例3人,傳染15人,一名染病者外逃,踏頭埔發現病例9人,隔離火化後被扔進了海裡。
疾病甚至被傳播到了程鄉縣,還有隔壁佛漸省的佛州府,都各發現了一個病例。
好在潘潤民提前拍使者赴各處通知疫情,要求朝丘府內各縣鎮以及隔壁的惠州府和佛州府都做好防范措施,說明了疫魔的凶險程度,才讓梅特布蘭卡疫病不至於傳播太遠。
上述的蟠丘所之外發現的病人都被當場火化,病魔再也沒有擴散。
而這已經是4個月之後的事了。
疫情結束之後,潘潤民才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審問那些將瘟疫帶來蟠丘所的西葡人,這瘟疫到底是怎麽回事。
當然了,還有那些與西葡人勾結的大明人,也就是前文中提到的張仕暢和范移,就是張仕暢將撫恤銀所藏倉庫的位置告訴西葡人的,而范移則是與西葡人裡應外合偷襲潘潤民營地的內奸。
西葡人之中活下來的只有阿德和其他幾個“聖母指引號”的船員,其他的都染了梅特布蘭卡疫死去,他們紛紛表示對此事不知情,只有阿德諱莫如深,潘潤民知道他肯定知道一些什麽事情,不願意說。
張仕暢則嚇壞了,顯然他與西葡人的聯系不深,他也不會西葡語。
潘潤民問他:“你為何要幫西葡人搶走撫恤銀。”
張仕暢告訴他:“魏明思那個大魔頭,上任之後就知道欺壓善良的百姓,那撫恤銀可是百姓用來吃飯的錢啊!全都給他貪了去!”
張仕暢說完哽咽了一下。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蟠丘所的百姓苦啊,本來就是濱海,以打漁為生,可是近年來紅夷海盜和東瀛海盜肆虐,百姓已經不敢下海捕魚了。不捕魚還可以種莊稼,但是這一代的莊稼全都被那些大財主給佔了。又不能捕魚吃,又不能種莊稼,百姓還怎麽活?”
“怪不得我去到蟠丘所的時候看到那麽多饑民。”潘潤民說道。
“是啊,百姓沒飯吃,而官府呢?壓榨民脂民膏就算了!竟然連百姓最後的一條生路——撫恤銀也要貪!那個可惡的魏明思!”
“所以你就聯系了本地的山匪,準備為民除害,順便搶來撫恤銀下發給老百姓?”
“是的,但是我沒想到山匪會和西葡人聯合在一起,更沒想到的是……啊!”張仕暢實在說不下去了,他一想到是自己的告密原因使得整個蟠丘所的百姓慘遭荼毒,心裡就十分不是滋味,終於泣不成聲。
潘潤民被張仕暢的愛民之心深深打動,於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他,便讓人帶走,繼續開始審下一個犯人——范移。
“你到底和西葡人是什麽關系?”潘潤民問。
“回稟大人,小的只是馬尼拉的一介鞋匠,蟠丘所的一介百夫長,沒有什麽關系。”
“那你為什麽要幫他們?”潘潤民想了想,這個問題應該不會得到正面回答,於是他換了個問法:“換句話說,你為什麽要去馬尼拉?”
“小人去馬尼拉只是為了謀生。”
“那為何你天啟二年歸來之後,你的妻兒仍舊留在了馬尼拉?”
“哈哈哈哈!按察使不必再多費口舌, 我是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好啊,你可以什麽都不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一點。你的心不在大明這兒。”
“哈哈哈哈哈哈哈!”范移開始了他的狂笑,同時捶胸頓足,四肢抽搐。
“好了,你不要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范移笑得潘潤民毛骨悚然。
“你在笑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愚蠢的大明人,大難臨頭而不自知!”
潘潤民被他這一套說辭驚得又奇怪又擔憂,馬上抓住他的領子問他為什麽這麽說。
他卻諱莫如深地說出了一句潘潤民聽不懂的話:“洛斯齊諾思歐斯敗斯啊磨礪了!洛斯哀思班牛烈斯以洛斯破爾圖傑賽斯班啊共機斯達了歐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到底是誰!你在說什麽?”
“我不會告訴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點。你知道梅特布蘭卡是什麽意思嗎?”
“什麽意思!”
“哈哈哈哈哈!?Muerte !白色的死亡,‘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范移大笑不止,突然他的嘴動了一下,似乎吞下了什麽東西,潘潤民上來想把他嘴裡的東西掏出來,沒想到毒氣已經攻心,范移口吐白沫,當場死亡。
范移到底是什麽人?他和西葡人到底是什麽關系?白死疫又是什麽?為什麽能夠殺死那麽多的人?范移死前說的那一大段外語又是什麽意思?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