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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情詩與劍榜》第二百九十三章 小陳丈母娘,不要車與房
  六杯酒之後,沈白石又親自端著酒盞上來了,說要敬柳明府,陳成嶽父臉上已是醺紅半染,坦言實在喝不了了,沈老頭也沒說“不喝就是不給老夫面子”的話,徑自滿飲了一大碗酒,圍觀群眾紛紛喝起彩來。
  柳察躬下不來台,只能也是滿飲,周圍人又是一陣大聲喝彩!
  柳察躬的腦袋暈乎乎,酒意已然寫在臉上,小柳繪收了對幾位蠶花娘子的腹誹,轉而又擔心起父親的身體健康來。
  沈白石撤了酒具,說起正事道:“此次臨溪得柳明府這等出身名門、進士及第的父母官,那是父老鄉親多少年求來的福分。早年間,老夫依《易經》推演臨溪縣運勢,得了四句卦辭……”
  小陳聽了沈老頭的話,心道:咦?這老東西如何知道嶽父大人好治《易經》?嗯,一定是因為我前幾日當他面大談風水,讓他覺得嶽父大人也深愛易經,意圖談“易”來投其所好,沒想到歪打正著了!
  “哦?”柳察躬一聽果然來了興趣,問道:“哪四句?”
  沈白石道:“曰:‘遇赤成仁,遇金取義,遇綠則安,人德水清’!一直不得其解!”
  “唔。”柳察躬入神地聽著,也在思考這其中的含義。
  沈白石臉上忽然露出了喜意,欣然道:“直到昨夜,忽然省得!”
  “如何省得?”
  “因為,”沈白石笑道:“得了先祖東興沈元公夢授!”
  “啊!”圍觀群眾輕呼,因為“東興沈元公”便是那位都督廣、衡、東衡、交、越、成、定、新、合、羅、愛、德、宜、黃、利、安、石、雙等十八州諸軍事、鎮南將軍、特進、金紫光祿大夫沈恪!
  在平定侯景之亂中多有出力,因封東興侯,去世後陳後主給他的諡號是“元”。
  沈家先祖托夢了!
  小陳一開始沒弄明白,還以為是東星哪位大佬。
  “元公手持麈尾,以柄末敲老朽天靈道:賢令已至,速速去迎吧!——恍而覺醒,正當卯正之時!”
  群眾們又是一陣驚呼,雖然並沒搞懂意思,但是沈家老祖宗顯靈,那值得驚呼一下啊!
  “嘶!”陳成一陣牙疼,看過《西遊記》的他,未免覺得老頭這“拆字”遊戲也太沒有技術含量了吧!
  這一段很類似菩提老祖在孫猴子頭上敲三下,讓他三更半夜來學筋鬥雲。
  柳繪看到周圍人議論紛紛,大多數沒搞清楚;
  老父親呢,似笑非笑,聽懂了,但是不說;
  只能牽陳成的衣袖,讓他來給解釋——
  陳成問:
  為啥沈恪要用麈尾的末端來敲沈白石的頭?
  麈尾的把柄是什麽做的?
  對啊,木頭!
  老頭一醒,正是卯時——
  木加上卯,什麽字?
  柳繪恍然大悟!
  原來這個夢指得就是父親啊!
  小陳微微笑道:這還沒完呢!——你說,柳樹是什麽顏色的?
  柳繪道:褐色啊!
  小陳:“……”
  我說的是葉子……
  柳繪再次恍然:柳樹是綠色啊!
  那沈老頭說“遇赤成仁,遇金取義,遇綠則安,人德水清”,豈不就是說,只要“綠色”的柳明府上任了,臨溪縣自此就平定了,老百姓都會變得有德行,溪水也全都變清澈!
  這意蘊實在是太好啦!
  陳成給柳繪這麽一解釋,周圍的老百姓也都明白了,一時間嘖嘖稱奇,再去看柳明府——果真是面白身正,凜凜不可侵,自帶了濾鏡和美顏啊!
  看著柳繪也興高采烈的樣子,陳成頗為無語:
  沈白石這老頭果然是個狡猾的老狐狸!
  同樣是拍馬屁,沈七說的那些話,就露骨而沒有營養;
  老頭呢?技術含量高明出不止一個層級!
  讓你倍感舒坦的同時還不反感!
  還老祖宗沈恪給你托夢呢!小陳怎不見陳霸先、陳宣帝、陳叔寶他們給托夢呢?
  雖然“祖先托夢”一說在後來爛大街,可是在此時的確是一種風尚。
  因為李隆基就是一個很能“做夢”的人啊!
  先前看小郡主來信的時候,小陳就看到,今年正月,李隆基“又”做夢了——這次夢見玄元皇帝,也就是老子告訴他說:“我有像在長安西南一百多裡的地方,你如果派人去找到,我將與你在興慶宮相見。”
  李隆基派人去尋找,“果然”在縣的樓觀山中找到。
  按小郡主的說法,李隆基準備挑個良辰吉日,好好辦一個盛大的儀式,迎接老子像放置到興慶宮中呢!
  上行下效。
  隻許聖天子做夢夢到老子,老百姓就不能夢到他們的祖先了嗎?
  道理是這樣,可在“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小陳看來,無論是李隆基,還是沈白石,說這些都是胡扯八道,李隆基無非是宣傳他的正統性,沈老頭就是要拍個“含蓄優雅”的馬屁啦!
  從這件事上,小陳又把沈老頭看低了幾分,不拿他和《讓子彈飛》上黃四郎那樣的土皇帝相比了,不值得。
  可是顯而易見的,效果很不錯,沈白石和柳察躬雖然誰也沒有當眾人面點出內涵,可也是心照不宣,相視一笑,不勝酒量的小陳嶽父更是又叫來一盞酒,回敬沈老頭。
  看來嶽父大人也被套路啊!
  “搗鼓這些花裡胡哨的鶯歌燕舞,又是敬酒,又是祖先托夢,有啥用啊,還不如來點實際的呢!”陳成暗自腹誹著,心下裡當然更想得到些實質性的好處——盡管原則性很強的嶽父大人肯定不會接受。
  今天早上,小陳讓江森又背著之前從沈家索要回來的蘇州帛錦,意圖在今天賣掉,畢竟今天人流量多。
  這難免又引起“從平頂山運煤往大同賣”的窘境,小柳繪也知道這邊家家都是養蠶產絲的,不會去抄襲他倆,卻也為此憂愁。
  小陳卻道,一定要把這幾匹帛錦賣掉。
  柳繪問他緣故——
  自從上任之後,小陳和嶽父全家都已經從臨溪驛中搬到衙裡來了,相比較江寧大縣縣衙的寬敞明亮,臨溪縣衙簡直和江寧的馬棚比都不如!
  小陳就指著縣衙道,這裡這麽陰暗潮濕,令人愁悶壓抑,既不利於身體也無益於心理!
  如果只有嶽父大人也就罷了,畢竟他崇尚“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巴拉巴拉”,可還有他夫人在此呢!
  還有柳繪和柳鎮這倆小可愛呢!
  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小陳賣了這幾匹布,就用來給臨溪縣衙進行大改造——尤其是後面生活區,必須把小媳婦的房間弄得亮亮堂堂、乾乾爽爽的,再搞搞綠化,花花草草,養幾隻小動物,這樣學詩弄琴,才有心境嘛!
  事實上小陳想的是,後世的丈母娘都要索要房子、車子、票子,反觀小陳的嶽母嶽父——
  啥要求沒有!
  甚至嶽父還免費給他補習《易經》與《春秋》!(小陳:呵呵!)
  這是怎樣一種博大而無私的情懷啊!
  他們可以不提要求,可小陳不能沒有表示!
  全臨溪最好最大的宅子就是沈家那樣的,小陳買不起,他們也不會賣——
  可是稍稍改造一下居住環境,簡裝修一下,小陳還是有這個能力與財力的。
  這話聽在小柳繪的耳中,自然是把小姑娘感動得不行,尤其是“小繪和鎮弟弟倆‘小可愛”這句,聽得她羞喜不已。
  要不然,為何她今日看小陳這般不同呢?
  小陳見不得別人無底線的拍馬屁,深怕沈老頭這還沒完,還要整出更惡心的溜須拍馬套路,就想叫上江森,先行離開,兩人去市集佔一個好位置,等掃蠶花地的儀式都結束了,人們都去趕集時好出手帛錦。
  早早變現,趁小陳離開之前,把改造嶽父家寢食環境的工程落實下來。
  正當他要走時,場中的沈白石忽然換了一副嚴肅的面孔,對柳察躬道:“昨日沈元公托夢,實際另有要事示我——事關沈氏興旺繁衍。”
  柳察躬不知道對方為何要把自家家族的事情,當著眾人的面跟自己說。
  難道是剛剛那一串彩虹屁之後,實際有事相求?
  這就不奇怪了,沈家這幫人,又是在縣衙門口大動歌舞,又是美人敬酒,又是沈老頭解夢——肯定都不是免費的午餐。
  柳察躬雖然鑽研《易經》頗深,可並不是一個迷信鬼神的人,甚至覺得“沈恪托夢”是子虛烏有的事。
  “願聞其詳。”柳察躬略恢復了些矜持的樣子,他不是吃“糖衣炮彈”之後就暈頭轉向的人。
  沈白石歎氣道:“昔年,我在百寮山之陽,擇取了一塊吉地,願做供奉祖先之處。”
  柳察躬點點頭,之前去看過沈家的新祠堂,還被陳萇這混小子狠狠挑了一番對方的毛病。
  “但修建不順,拖延經年,又兩次走水……”沈白石感慨:“那日陳郎君也曾指出老夫擇地的弊病——”
  陳成沒想到老頭當時沒說什麽,現在又當眾人面重提,是要找我麻煩嗎?——這事嶽父大人已經批評過小陳一次了。
  當然,柳察躬當人面肯定還是會維護自家娃兒的:“白石公,我家萇兒——”
  沈白石示意他無需解釋,微笑道:“我回去細思,也不無道理,是老夫一朝走眼,遺患無窮!”
  陳成長大了嘴巴:這老頭是吃錯藥了嗎?這是幫我說話?
  “昨夜沈元公說,此處藏風納水,確是吉地——可未免,‘吉’也太甚,過猶不及了!沈氏後人,有福澤,然不易過厚;出能人,卻也無複再出沈元公那等巡守一方的朝廷重臣了。”
  他不斷貶低自家,聽得柳察躬、陳成和其他眾人都格外納悶,卻也只能耐心聽著。
  終於老頭得出了結論:“這等吉地,是沈氏兒孫消受不起的!”
  “那白石公,意欲如何呢?”柳察躬問。
  “另擇祠堂之址,延綿列祖列宗的香火!”沈白石答道。
  在場眾人,乃至沈氏族人,齊齊驚呼,修祠堂改換地址,那可是大事,絕不是可以輕易做決定的。
  看沈白石的樣子,顯然已經經過深思熟慮了。
  “至於祠堂舊地,老夫已同族人議定了,獻於朝廷!”
  一石驚起千層浪!
  小陳更是長大嘴巴不能合上了——沈老頭那句話,聽在他的耳中,就好像“我隻想上交給國家”的既視感。
  眾人忍不住都往沈家新祠堂營建之地望去——
  畢竟離縣衙也就數十步的距離。
  雖然還沒有完全建好,可新祠堂的氣派,和老縣衙的簡陋,之間的對比,格外分明!
  這也是小陳第一次見到時,就說“臨溪不能有兩個決策中心”的原因所在!
  大家看著兩邊的建築,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本地事務,完全是沈家的一言堂,臨溪縣衙不過是朝廷派來的小點綴!
  而現在,沈老頭竟然要將那邊整塊地完全獻給國家!
  要知道,百寮山之陽沈家這塊地,面積可不小,根據小陳目測,足有上萬平米了,直接規劃一座“普羅旺斯花園”“馬可波羅公寓”之類的居民小區也足夠了!
  沈家當時這般規劃祠堂,實際上已經“逾矩違禮”了,可是他們是本地土皇帝,誰敢指責?沈家可是一言不合就敢召集幾萬人馬造反的主!
  現在,沈老頭到底是吃錯了什麽藥,竟然要屈尊獻地?
  眾人一時間百般頭緒,無所適從,卻也有相信的確是沈恪托夢所致的。畢竟這時候的人都很迷信。
  柳察躬聽了也很錯愕,不知如何回應,沉默了一會兒,道:“白石公無需多慮——便是不宜做祠堂,也可另做他用的。”
  沈白石苦笑,其他人也明白——如果連做祠堂都消受不起,還能有什麽其他用途比祠堂高貴?
  何況這裡還蓋了這麽多地面建築,拆,可以,用來養蠶——更扯淡。
  獻給國家,又能做什麽呢?
  現在又不是後世,可以改造成一個“祠堂博物館”。
  默默無語間,沈白石道:“臨溪立縣四紀了,苦於公堂逼仄,庭院狹小,無以彰顯朝廷之威,公家之勢,老夫鬥膽,願將此地獻與朝廷,作營建新縣治之用!”
  砰!
  又是一道重磅天雷在人群中響徹!
  什麽情況!
  沈老頭絮絮叨叨,又扯這,又扯那,老祖宗都搬出來了——
  就是為了,把自家還沒有使用的新祠堂獻出來給朝廷,用來營建新的縣政府?
  我的天!今天我一定沒睡醒!
  還有,這柳明府,到底是什麽來頭?
  難道他其實是聖天子到民間體恤民情的皇子,沈老頭才要這般腆著臉巴結他?
  老百姓們驚訝,柳繪就更驚訝!
  因為在她看來,分明是小陳那天說那裡不適合作祠堂的那番話,讓沈老頭產生如此荒誕不經且無私奉獻的想法!
  10000平的大房子,什麽丈母娘都能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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