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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情詩與劍榜》第三百六十章 勝負誰屬與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
  兩首根據“洪湖水浪打浪”現場即興改編的“五言絕句”,用來討好當地老鄉和喜好;

  兩首在來桂州之前的宿作,用來表現自己的格調和詩意,讓“五絕派”“七絕派”這些死板的“學院派”少年們也無話可說。

  雙管齊下,各取一攤!

  四首“捕魚達人”一出,陳成的信心爆棚!達到了來桂州以來的最佳狀態!

  察覺到眾少年看自己的目光都漸漸有些歎服的意思,陳成忍不住背過雙手,挺胸而立,隻屬於潁川神童陳十一郎的那份王者氣度歸來了!

  哎,一不小心,把我的真實實力暴露給你們了!

  可這也沒辦法,都是你們逼我的!

  本來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們相處,結果換來的卻是嘲弄和詆毀!

  好吧,我就是陳十一郎,我攤牌了!

  不給你們露兩手絕活,你們真當老子是那種苦苦鑽營什麽詩士、詩師、大詩師的貨色嗎?

  陳成銳利的目光中滿是上位者的平靜和矜持,思考著梅英衛察覺到自己的身份後,若是他納頭便拜,我又該怎樣寬容且勉勵他呢?

  這還真是為難呀!

  雖然心中這種場景避免不了,可陳成畢竟沒有過於得意忘形,還要等待梅英衛展示過自己的詩再說。

  梅英衛因為在第二局的時候意外翻車,這最後一首詩顯然頗費了些心思,一直凝思著沒有下筆。

  等他磨蹭得差不多了,聽到對面眾人對陳成詩歌的喝彩聲——

  除了“五絕派”“七絕派”這些與陳成有衝突的,其余兩派和無關路人許多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對於梅英衛大詩師若是敗給無名少年的戲碼也是喜聞樂見。

  陳成的詩一出來,便是叫好不斷,不吝掌聲。

  關鍵還在於,他的詩一首作得比一首好,出了一首,還有一首!“捕魚達人黃金連珠炮”似的接連開出四發“重磅炸彈”!

  勝利的天平完全傾斜到他這邊來了!

  等“陰晴如未定,莫便脫漁蓑”出來,眾人的喝彩聲讓聚精會神的梅英衛也忍不住停筆觀望。

  更有甚者已經忘形地直呼:陰晴未定,可大局已定!

  “這少年寫了什麽東西,能叫路人認為詩作已經勝於我了?”梅英衛也大感好奇,桂州青年一代中,並無人可以撼動他們四位大詩師的地位,要有對手,必須往老一輩詩壇高手如薑有望先生那邊去找,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能讓人說出此人詩作已超越四位大詩師,可見自己對對方的實力還是低估了!

  在雙方的各懷心事中,兩位當局者終於將各自的作品同時示眾——也讓對壘的二人第一次目睹對方最後的撒手鐧!

  梅英衛見對方短短時間內一連寫出四首“五言絕句”,也暗暗吃驚。

  再細細讀去,且讀且歎,久久凝思!

  心中的疑問愈發強烈!

  這少年到底是什麽來頭?

  難道是某位新來嶺南的京官家的子弟麽?

  梅英衛對陳成的觀感一變再變的同時,陳神童也在賞析著梅英衛在這最後一輪交出的作品。

  詩曰:

  曬網白鷗沙,衝煙赤雲霞。

  漁人歸去晚,沽酒入蘆花。

  陳成先看到“曬網”兩個字,就忍不住嗤笑一聲:

  大哥,咱們寫的是“漁”,你這上來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怎麽行?

  陳成的四首好詩珠玉在前,使得五絕派還沒有欣賞到大師兄詩作的人格外緊張,這詩一看之後,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聲!

  全詩看下來,既沒有“清早船兒去呀去撒網”,也沒有“晚上回來魚滿艙”,可以說,漁人打魚的過程,一個字都沒有提及!

  釣竿呢?漁網呢?青箬笠、綠蓑衣、蚱蜢舟呢?

  如果不是有“曬網”和“漁人”,完全可以說這詩和“漁”毫無關聯!

  隨便改兩個人,就可以說是“耕者”和“樵夫”——

  畢竟,又不是只有漁夫可以在晚上回家的時候買酒!

  壞了壞了壞了!

  幾個與大師兄親近的師弟,大概想到大師兄最後一首詩成品竟然是這種形態的原因了。

  大師兄曾經說過:

  作詩,要懂得“揚長避短”,“務實避虛”。也就是說,在詩中盡量不要寫你不了解的東西。

  強行去寫,出了大的謬誤,不僅惹人恥笑,辛辛苦苦磨礪出來的一整首詩也一起廢掉!

  大師兄完全避開了正面描寫打魚的日常,肯定是因為他也知道自己不了解漁夫的日常!

  所以不像陳姓少年的詩中“沒六魚”、“藕花塘”、穿怎樣的雨具、劃什麽樣的船,寫得頭頭是道!

  雙方的詩在一塊對比,哪一邊寫得實在,哪一邊寫得寬泛,哪一邊是真懂,哪一邊是無話可說卻仍要湊上字數,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這下我們想把大師兄抬起來,也抬不動啊!

  難道,縱橫桂州詩壇罕逢敵手的大師兄,今日竟然要敗於外地來的一個嘴上無毛後生仔嗎?

  五絕派的少年們一時間惶惶不安,甚至比之先前慘敗陳成的七絕派眾人還要驚恐。萬一被他們視為不敗戰神的大師兄都落敗了,那麽在始安城中五絕派又哪還有立足之地呢?

  師弟們一面開動腦筋,尋找大師兄詩中有哪些可以超越陳成四首佳作的角度;

  另一面也在惋惜懊惱,真不開讓大師兄趟這趟渾水,摸魚摸出了一條大毒蛇……

  梅英衛自己似乎也對最後這篇難產許久才搗鼓出來的小詩沒什麽看法,亮了詩,卻沒開口說一句話。

  反倒是陳成,在起初吐槽了對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後,越看對方的詩,想法越多。

  也是擰眉不語。

  漁民大叔看看對面那位,又看看眼前這位,不知道他們葫蘆裡在賣什麽藥。

  陳成的詩裡意思,他已經聽明白,並且也獲得了他的大加讚賞。

  對面這個聽說是城中讀書人領頭者,寫的又是什麽東西呢?

  有識字的便說與他聽:“對面寫的是:在白鷗聚集的沙洲晾曬著漁網,筆直的煙氣衝向天空中的紅色夕霞。打魚的人呢,回家回得很晚,買了酒,走進到蘆葦蕩裡去了。”

  “就這?”漁民大叔歪著腦袋。

  “就這!”對方回答道。

  詩意淺顯易懂,也沒有寫任何深刻的東西,識字者都能直白地解釋出來。

  隻記錄了一個生活場景,還是沒有任何打魚生活描寫的生活場景。

  勝負,看來真的不需要贅言了。

  可就在觀眾們都不看好、五絕派師弟們想拔高都不好拔高的時候,陳成的心中卻愈發苦惱。

  因為,他並不認同這些人的觀點。

  這詩,的確顯得平常。

  奈何品讀之下,又頗有些不平常。

  上來的“曬網白鷗沙”就可以引人疑問,那便是:

  漁夫去哪裡了?

  既然曬起了漁網,那麽漁夫肯定難得一天不打魚,忙別的事或者休息去了。

  曬網的這個地方也有些意思,無論這“白鷗沙”是的確有這個地名,還是僅指白色的水鳥聚集——都在暗示一點:

  這個地方水草豐美,無論是水鳥還是魚,都有足夠的食物。

  有足夠的食物,鳥或魚,能不多嗎?

  如果這水鳥還愛吃魚的話,那這麽多水鳥就更說明此處魚兒豐碩了。

  一個有很多魚的地方,不去捕魚,反而曬網,難道不是反常的行為嗎?

  這更使人想去追究漁人的去向了!

  可是來到第二句,漁人依然是不知去向!

  “衝煙赤雲霞”,時間已經傍晚時分,家家戶戶開始做飯——

  可以見得?

  “衝煙”可見。

  這“煙”,既然一路衝天,必然不是別個煙,只能是家中生火做飯的炊煙!

  持續燃燒的柴火,夾雜著未燒盡的物質,隨著熱空氣的湧動直向天空!

  漫天紅霞之下,嫋嫋的炊煙升起,何等恬靜優美的畫卷!

  可還是要追問:

  漁人在哪兒?

  終於,千呼萬喚始出來!

  直到第三句,這位“回家挺晚”的漁人才姍姍來遲,登台亮相!

  這讓讀者雖然終於“見”到了他的人,可還是有疑問:

  這家夥幹嘛去了?

  他攜帶著酒水——不知道是白天進城從市集上買來,抑或是從村頭某位私釀酒的小販那裡買來,施施然走進了蘆花密布、緩緩搖晃的蘆葦蕩中。

  隻想唱一曲周迅的《飄搖》:

  我飄啊飄你搖啊搖,

  路埂的野草。

  當夢醒了天晴了

  如何在飄渺……

  每一句,都是一景。

  每一個詞,都是詩作者留給讀者追尋真相的線索。

  而這答案直到最後一句才算徹底揭曉。

  且不說這詩是否與漁者密切相關,起碼這構思可謂是相當精巧!

  更不用說,首聯的對仗也是嚴絲合縫,不好挑毛病!

  陳成反覆琢磨間,一旁的漁民大叔卻是笑了:“他這詩說得也不錯,我們要是連接打魚累了,也想偷個懶休息休息。要是再打上兩斤‘陶記’的老酒,回去的路上一路走一路喝,那倒也——”說著,不知道用什麽詞來描繪自己這種感受,可是黝黑的臉龐上分明帶著悠然神往的笑。

  越想越開心,直至嘴巴完全咧開,露出一口健康的牙。

  陳成眉頭擰得越發得緊,先前自己將梅英衛這首五絕掰開揉碎了剖析,也在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度解讀,犯了和王昌齡大叔相同的錯誤,解析出了連原作者都沒有料想到的“深意”。

  可聽了漁民大叔的無心之語,陳成便知道,恐怕自己的分析還真的“不夠過分”。

  梅英衛截取的“漁人買酒”的場面,還真的很不簡單。

  因為,酒是一種很貴的東西。

  漫說古代,直到近現代,出現饑荒的時候,朝廷也要限制釀酒的數量——

  因為釀酒很費糧食,達官顯貴多喝一兩燒酒,民間可能就餓死一位貧民。

  具體到大唐呢,也貴。

  但不要看李白“金樽清酒鬥十千”或者王維老師““新豐美酒鬥十千”,他們那“一鬥酒一萬錢”的說法明顯是用來押韻的。

  靠譜的還是杜甫先生,他寫的便是:“

  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

  速宜相就飲一鬥,恰有三百青銅錢。”

  300文錢相當於0.3兩白銀,大約75元人民幣1鬥,1斤的酒錢是19元,相當於好一點的二鍋頭或者“老村長”吧。

  你看作為大才子的杜甫都覺得貴,更不要說普通平民了。

  你一個打魚的,要賣多少魚,才能買到這二斤米酒呢?

  故而又可以推斷,這位放浪形骸的漁夫,在大好的漁獵季節又是曬網怠工,又是買酒享受,在此之前的那次捕魚活動中,定然是所獲頗豐!

  這才掛起漁網,瀟灑走一回!

  陳成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看了一眼悠然出神的大叔,問道:“大叔,你今天也大撈了一網,賣了好價錢,回去不買點酒麽?”

  大叔舔了下唇邊,口舌生津,的確泛起了饞意:“原本是想打上一斤酒的——想來留錢也無甚用途,不若再加半斤,打他一個一斤八兩回去!”豪氣乾雲的模樣,仿佛是在反覆鬥爭中做了一個無比了不起的決定!

  陳成幽幽一歎,大叔這句話算是給了他很大的打擊。

  如果說梅英衛寫的真的是從律詩上截取的“絕句”的話,那麽在詩的前一半,一定就是寫了漁人打到了沒六魚、鴨塘魚、鯆魚等等值錢品類!

  他說“絕句”, 就真的是“絕句”!

  哪像自己?

  明明是一首完整的民歌,卻還要拆下來,改成兩首“絕句”,有名無實,未得“絕句”或者說“截句”的精粹啊!

  陳成在無聊的大學管理學課程中,學的東西基本都還給老師了。

  唯獨爛大街的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總是歷久彌新,時時在耳。

  馬斯洛認為,人的需求從低到高依次分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五種需求。

  第一層次生理上的需要,就是最直接的水、空氣、食物,離了這些就活不了——可有這些,無非也就是能和普通的動物一樣維持著生命。

  到了第二層次安全上的需要,很重要的一反面便是“財產所有性”,也就是要有自己的資產。

  對於漁民來說,就是有他的生產資料漁船和網,然後能捕到魚。

  陳成的“祝福”之所以能打動大叔,便是“滿足”了對方第二層次的需要。

  可是,對於梅英衛的詩——

  陳成原以為連第一層都不滿足。

  卻不知道,人家已經在第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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