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在字句上得罪了君主,能不能在曲調上挽救回來呢?
字句消極悲觀,那就要用積極明快的曲子來中和。
積極明快?
首先浮現腦海的自然是……
吳亦凡《大碗寬面》!
“你看這個面又長又寬,就像這個碗又大又圓!”
又或者周傑倫《漂移》:
“得漂得漂得咿的漂,我繞過山腰雨聲敲敲……”
當然,這些優秀歌曲與小陳的詞完全不匹配,何況他現在已經是驚弓之鳥,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再次作妖了。
只聽他沒有磨蹭,徑自站直了,口中唱到:
“如果沒有遇見你,
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麽樣,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許認識某一人,
過著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會不會,
也有愛情甜如蜜……”
鄧麗君的傳世金曲“我只在乎你”——當然,他當然唱的不是“我只在乎你”的詞,而是把他七零八落拚湊起來的《木蘭花》詞套進去,用“我只在乎你”的調子唱。
在上學的時候,小陳就發現了這個秘籍:背詩很困難,但是唱歌唱幾遍,歌詞就記住了。觀察一下“我只在乎你”的前八句,就可以發現,八句詞剛好可以把一首七言律詩的字套進去!(只有第七句不是,但那一句頓了一個字)
所以小陳就用這個“訣竅”,遇到那種難背的“七言詩”,就套到鄧麗君阿姨這首代表作裡唱,每次早讀課,只要唱幾遍“我只在乎你”,一首必背古詩文就搞定了,使得小陳同學在背詩方面和梁逸峰一樣有特殊的天賦。
(以此類推,五言詩,各種詞也被小陳發現了可以套到特定的歌裡,只有《詩經》那樣的四言詩比較困難,直到他發現一首叫“生僻字”的抖音神曲……)
“木蘭花”詞牌是七個字八句,與七言律詩還是有一些區別的(暫且不表),但是放在歌裡,唱出來就沒啥區別了。
“城上風光燈影亂,
城下衢樽人聲喚。
綠楊煙外暮寒輕,
淚眼愁腸先已歎。
浮生長恨歡娛短,
鸞鏡朱顏驚暗換。
為君持酒勸斜陽,
向天再借五千年……”
八句唱完,戛然而止。
也不知道怎麽的,原本吟誦起來像是句句針對李隆基的詞,格外犀利尖銳的詞,被這溫柔的旋律一套,瞬間像是變了一副樣子!
變得……
惆悵、遺憾……甚至還有一點點小甜蜜?
這是什麽怪曲調?
就連最後一句“失韻”的那個應該仄聲卻用平聲的“天”字,也在曲調的配合下
在場的所有人自然都對八十年代風靡中國大陸的“靡靡之音”情歌沒接觸過,耳目一新。
陳成唱完也不敢再多嘴,退在一旁,等候天子“發落”。
李隆基仍然沒有說話。
只是這次,第一次聽這闕詞時的那種震怒、憤懣,在這一次都減輕了不少。
尤其是“浮生常恨歡娛短,鸞鏡朱顏驚暗換”,格外刺痛奄有四海的大唐天子的心——可卻不得不承認,詞中寫的,正是事實。
李隆基已經52歲了,當皇帝也已經25年,經過“先天”“開元”兩個年號了,照鏡子的時候,第一反應當然不是太宗皇帝那一套什麽“以銅為鏡”的冠冕堂皇的說法。
最直觀的就是可以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真的老了。
自己不再是28年前,在潞州盡情走馬鬥狗、飲酒泡妞的李三郎了;
也不再是26年前,率領虎賁蕩平韋後、安樂公主,以一己之力,幫助父親睿宗複位的平王李隆基了;
就連登基之初,那個意氣風發,“走馬任姚崇”,“嚴法用宋璟”,從而開創開元盛世大好局面的自己,也漸行漸遠了。
在當年,所有人稱讚他的風度與“英明神武”,都是發自肺腑。
可今天,當別人能用更誇張更華麗的詞在歌頌自己的“文治武功”,但那不過是——畏懼於自己的權勢。
有些事情,他其實很清楚,只是不願意去面對而已。
50歲之後,對於政務,他越來越力不從心,想和過去那樣事事關心已經不可能,而且越來越心煩張九齡為了芝麻綠豆點大的屁事跟自己糾纏個不休。
他愈發傾向於施李林甫以權柄——好讓自己做個甩手掌櫃,快快樂樂地過點小日子。
這樣做不好,可他卻禁不住誘惑。
本朝太宗、東吳孫權、漢武帝……都是一旦年老,都昏招迭出,自己以後……
也會步後塵麽……
其實根本都不用說什麽,只要提醒一句“你老了”,所有一切都會想起來,只是他身邊從來沒人敢提。
朱顏暗換朱顏暗換朱顏暗換……
李隆基腦海中無限循環著,陷入沉思……
“三郎……”武惠妃輕輕喚他,把怔怔出神的“聖人”拉了回來。
振衣起身,走下台階,到陳成身邊,示意他起身。李隆基朗聲大笑:“好詩,好詞!果然不負朕之厚望!”
陳成這一段時間嚇得不輕,反覆琢磨檢討自己的過失——如果不是此前在樓下喝了太多酒,肯定沒有膽量在禦前如此沒有顧忌地說話、唱歌。
聽李隆基這句話,如蒙大赦,知道自己這條小命暫時保住了,起碼今天晚上不用死了。
李隆基倒是仍有一代雄主的心計,他很清楚,無論這小子是真心譏諷還是假意歌頌,自己一旦表示不快,就損傷了自己英明君主的名聲,甚至再妄加殺戮,天下悠悠之口必然說自己寡恩薄情,小題大做,連些許的諷喻都接受不了。
自己一旦一笑置之,即便這小子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嘲弄自己衰老來的,天下人也會稱讚聖主寬宏大量,仍是一帶明君——至於要弄死他,隨便哪一天,隨便哪一個借口做不到呢?
這些表面文章他是最會玩的。
小陳仍然能察覺身邊的危險氣息,再次“撲通”一跪:“聖人!小子所寫,並非小子一人所思所想,乃是全洛陽、全長安、全天下您的萬千子民所思所想!古往今來,論及強盛,莫過本朝!自高祖皇帝至先天、開元間,論及富庶,莫過本朝!這一切,自有姚相公、宋相公、兩位張相公和李相國的功勞,但自始至終,都有陛下您運籌帷幄, 掌控全局!”
“小子才疏學淺,不知春秋,不敢說聖人您遠邁唐堯虞舜,功蓋夏禹商湯——可卻知道,您是最適合今時今日之大唐,最適合駕馭我等凡夫俗子的聖天子!”
“無論順風逆風,波瀾變幻,大唐的子民心中,唯聖人一人而已!唯聖人一人統禦而已!除了您——我們——我們——”
陳成說著,忽然嚎啕大哭,眼淚和鼻涕都噴湧而出,讓李隆基吃驚不小,險些一個箭步跳開,卻被陳成一把揪住衣服下擺。
“我們多麽希望,陛下永遠如今日這般英武,我們將這‘千秋節’,千秋萬世地過下去!讓大唐子民,讓大唐子民!世世代代!都享受這繁榮富庶,”陳成一邊哽咽,一邊斷續道:“所以聖人您一定要愛惜聖體,早睡早起不熬夜,天天鍛煉好身體,我們都擔心,上天不實打實地給足您‘千秋萬歲’,我們——我們——”
陳成“哇”得一生哭得更加大聲,就差在這金鑾殿裡撒潑打滾了:“我們可怎麽辦呀!”
李隆基原本一直都被那句“朱顏暗換”刺得很不舒服,此番見狀,又哭笑不得了!
什麽跟什麽啊!
這不還是一個不通世事的小孩子麽!
哄他也不是,呵斥也不是,無所適從!
陳成一邊哭一邊想:一直以來都在裝“少年老成”,卻不知“小孩子”這個身份,正是自己最大的資本啊!痛哭流涕撒潑打滾甚至尿尿,是自己最大的武器啊!
今個兒要是個成年人,自己恐怕有兩個腦袋都不夠對方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