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慶四十歲，十多年部隊生涯養成的好習慣使得他一米八的身材高大健壯，精力充沛正是男人一生中如日中天的時候，可惜他的精力只能發泄在辦公樓下的操場上。

　　自嘲一笑，趙國慶一頭寸發渾身是汗，上身穿著件拚搏二字都褪色的破舊紅色背心，下身一條四角褲衩，腳下一雙軍用膠鞋，抱著一顆外皮翻卷的舊籃球，旁如無人的沿著樓梯向三樓的辦公室走去。

　　“喲！趙主任好悠閑，還打籃球呢！”

　　聽見這熟悉尖酸的聲音，趙國慶就皺起了眉頭，轉身撇了樓梯拐角那個西裝革履，頭髮梳的溜光，夾著個公文包的瘦竹竿眼鏡男人一眼，沒好氣的道:“宋國民，你娃兒是不是這輩子都改不掉這說話的口氣?”

　　宋國民，市招商引資辦公室主任，趙國慶的高中同學。

　　宋國民尷尬一笑，三兩步趕上趙國慶，敏捷地如同一隻四十多歲的猴子，擠出笑臉道:“老趙，我們老同學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張臭嘴，那不習慣了嘛！”

　　“又來幹啥子?如果是說上次的事就算了，免得浪費你口水。”趙國慶懶得理他，直接堵住宋國民的嘴。

　　“唉！老趙，趙主任你不能帶著情緒工作不是?你我是不對盤，可這是關系到響應國家政策號召，大力發展城市建設的大事，你不能因為個人原因阻礙城市發展吧！你這可是在犯錯誤的。”宋國民急了，話都不讓說還怎麽好好談?

　　“犯啥錯誤?你們才是在犯錯誤，人防工程當年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哦！和平年代了，就不需要了?為了城市發展也不能為了建所賓館，就要推平市中心公園那座山吧?那可是整個市人防的中樞。”趙國慶脾氣也上來了，身為軍人沒有憂患意識怎麽行。

　　“你這個人怎麽還是這麽死腦筋啊?你知道市委市政府為了這筆投資花了多少心血?你知道不知道我求爹爹告奶奶，找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地方?城市要發展，就需要投資，要投資就要有資源吸引人家，咱們這地說好聽青山綠水，其實呢?除了山和幾條江一座大佛還有什麽?讓人家投資辦個廠人家都嫌交通不便，除了搞旅遊開發還能幹啥?搞旅遊開發基礎建設不搞好誰來投資啊?”宋國民心裡也苦啊，一個城市發展需要的資金，投資重擔全壓在肩上，說好聽是招商引資，說不好聽就是給人當孫子，好容易找個外商願意投資了，又被卡在趙國慶這裡。

　　“這些我不管，也管不了，反正只要不動人防工程中樞那座山，你們想建哪建哪，我舉雙手雙腳同意。”宋國民說的趙國慶心裡有數，可站原則立場是絕對不可能動搖的。

　　“你......你........“宋國民氣的臉紅脖子粗，半天說不話來。這要好換位置，他還三番四次來做趙國慶工作幹什麽?不就是人家說那位置好，市中心，交通便利嘛！

　　“行，你能扛，我看你能扛多久，中央可是下了文件要求各級部門協調共同大力發展城市建設，想方設法引進資金，搞活市場經濟，各級部門都在想辦法，我倒要看你這人防辦主任除了打籃球外能想什麽辦法，八月底開會總結報告，我看你怎麽交待，到時候怎麽扛！”

　　宋國民丟下這句話就走，他可不是一個人，市委市政府那邊大部份人意見都統一了的，到時候他趙國慶還死扛，他這老同學也幫不了。

　　宋國民剛剛下樓就碰到了兩個熟人，一個是趙國慶戰友見過幾次好像叫趙軍，

是個派出所所長，另一個就更熟悉了，深呼吸兩口平息下心情，露出滿臉笑容:“淑君啊！好久不見了，你還是那麽漂亮，怎麽一點歲月變化在你身上都看不到啊！”　　周淑君捂嘴笑道:“你呀！幾十歲的人了，還油嘴滑舌，下次碰到你老婆看我不打小報告，難得過來晚上家裡吃飯?”

　　“吃什麽吃啊！被你家那頭牯牛氣都氣飽了，淑君啊！勸勸他吧！他這樣扛下去不是辦法，這要得罪多少人啊！不是老同學一場你以為我天天跟他一樣這麽閑，一有空就來找他談啊！”宋國民苦口婆心。

　　笑臉一滯，周淑君歎了口氣道:“這事我們文化局那邊都知道了，他那牛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不我把趙軍請來當說客，想一起再好好勸勸他，要不一起上去?”

　　“宋國民不準跟我老婆說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小心思，快滾！”趙國慶一聲大吼，接著就是咚咚的沉重的快步下樓聲。

　　“得！你家這醋壇子，我是沒辦法跟他再談了，交給你們了。”宋國民苦笑一聲，跟趙軍打了個招呼就趕緊溜走，那個牯牛紅了眼可是六親不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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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防辦公室內一片煙霧嫋繞，氣氛低壓。看看黑著臉埋頭抽煙的趙國慶，又看看抱手背立陽台身形不斷起伏，顯然氣的不起的周君淑，趙軍無奈苦笑，這兩口子沒幾句話功夫就吵起來了，他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老趙，人家嫂子也是為你著想，你這一頂，擋了多少人的路啊！到時候逼急了人家合力一腳把你踢開，何苦呢?”沒外人，趙軍也就實話直說。

　　“這不是我硬要頂，而是沒辦法啊，人防工程擺在那，又是中心樞紐，我是人防辦主任，我就要盡責啊！”當著老婆，部隊一起搭檔十多年的老戰友，趙國慶也沒了外人看見的堅強，一臉苦澀。

　　“說得好，你要盡責是吧！你人防辦也要拿出參與城市建設，搞活市場經濟的辦法來呀！你沒法搞還不讓人家搞，誰能忍得了你?”周君淑轉過身，又氣又急。

　　“有啥辦法，唉~~~~~~~最多把我調走，不擋大家路也就是了。”趙國慶苦笑，他能有啥辦法，手下人沒幾個不說，撥款更是好幾年沒見著，管的就是一堆圖紙，一堆舊電纜，幾台老式發電機，還有就是滿城四通八達沒錢修繕的破舊防空洞。

　　“你看看，你看看，還是這臭脾氣，一個堂堂正處級還不如人家趙軍兒一個所長，你就沒想過原因?當初怎麽被調到人防辦的，忘記啦?再調能去哪?還有比人防辦更差的地?”周君淑又是氣憤又是委屈。

　　趙軍也無語，怎麽說著說著轉他頭上了，這話還不好搭，總不可能說很清閑，時間多，沒見趙國慶籃球技術都提高一大截，身體素質比以前好這些吧！

　　啪啪啪！敲門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請進！”趕緊滅掉煙頭，打開窗戶，挺直腰杆坐好，趙國慶拿起一支鋼筆假裝忙碌，領導的態度還是要拿出來，雖說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來，想擺架子都沒人看，也就這幾天來得人多。不是戰友就是以前同事都是得到消息來勸他的，可這些人一來都是直著嗓子樓下喊，沒人會敲門。

　　趙軍，周君淑同時張口想說話，聽見趙國慶開口，又同時閉上嘴對視一眼後，一個抬頭看天花板，一個捂臉走到陽台。

　　王勇推開門，一眼就認出了趙軍，還在奇怪這派出所所長跑人防辦來幹嘛，八竿子打不到邊啊！轉眼間看見的一個“奇葩”就轉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王勇對天發誓，前後世加起來都沒有見過如此艱苦樸素，平易近人，貼近生活的領導幹部，破背心，大褲衩，膠鞋，手拿一支筆帽都沒打開的鋼筆也不知道想幹什麽，還一臉嚴肅認真樣子的把他看著。

　　“你好，請問您是人防辦趙主任嗎?”趕在一臉疑惑，驚疑未定的老媽開口前，王勇一臉平靜的搶先開口，至於剛剛進門看了一眼就滿臉詭異退出去的陳丹霞和劉蘭他就當沒看見。

　　“勇娃兒，你跑這來幹什麽?”趙軍沒給王勇好臉色，這小子居然把他這個所長耍的團團轉，當著他的面表演了一場翻雲覆雨的好戲，不是事後了解真相，他還一直被蒙在鼓裡。

　　“趙所長好！我今天陪我媽來找趙主任辦事的。”

　　王勇一臉笑眯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趙軍咬牙切齒，恨不得拖出去打一頓才舒坦。

　　“辦啥子事?你娃兒可以.............哼！”看著王勇那淡淡的笑容，眼神的示意，趙軍想起所在地方一口氣又憋回肚子，把臉撇開不想再看見這張越看越生氣的臉。

　　周君淑驚訝的轉過頭跟趙國慶交換了一個眼神，十多年交情，熟悉的很，兩口子一眼就看出來趙軍在這孩子手裡吃了不小的虧，居然沒當場爆發出來，說明還是個只能硬吞的啞巴虧，這可真是稀罕事一件，要不是還有正事，趙國慶兩口子都有立刻詳細詢問的衝動。

　　“咳咳，是的，我就是人防辦主任趙國慶！請問有什麽事?”乾咳兩聲，忍住好奇心，趙國慶端正態度，專注起來。

　　“是這樣.......”

　　“媽，我來說！”王勇趕緊打斷老媽的話，父母多年爭吵培養出的敏銳的感覺，讓他感到現場氣氛不對。

　　“趙主任，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單獨談?”

　　“談什麽談，你個小娃兒，人小鬼大，本事不大口氣大。”趙軍忍不住了。

　　“本事大不大，趙所你還不清楚嗎?”王勇微笑著刺他一句，這不神經病嘛！幫他解決了那麽大個難題，不說感謝吧，還架槍弄棒的，真是好人沒好報！

　　“喲呵！說你喘，你還胖上了，行，你娃夯實，來來來，你給我想哈，人防辦怎個參與到城市建設，市場經濟裡頭去。”

　　趙軍這話說的讓周君淑，趙國慶有些莫名其妙，你跟個孩子叫什麽勁，他才多大懂什麽城市建設，市場經濟啊?這不瞎胡鬧嘛！

　　趙軍可不這樣認為，這小子他一直沒看透，幾次三番把他耍的團團轉，心計，頭腦，手腕遠遠超出年齡范圍，根本不能用看孩子的目光來看這小子，說這番話是抱著萬一的心理，更多的是眼下也想不到能夠難倒這小子的問題，當然不是實在忍不下這口惡氣。

　　左右看看，王勇一下明白了這三人的關系，也知道他們在談什麽了，心裡一個小人正得意忘形的手舞足蹈，可臉上還是一副淡然的樣子道:“這就是我們今天來找趙主任談的事啊！”

　　“你說啥子喃?”沒人能保持平靜，周君淑下意識衝了兩步，趙國慶一下站了起來，趙軍更是目瞪口呆。

　　“小娃兒，就曉得說些大話。”趙國慶畢竟是見過大風浪的人，發現自己失態，趕緊掩飾一句，悄然坐下，可瞬間變得通紅的臉色，微微顫抖地手都出賣了他。

　　各人表現看在眼裡，王勇放松心情，不怕你們急，最怕的是遇到沒有反應毫不在意的那種心如死灰，得過且過的主管領導，那他真是一點辦法沒有了。

　　“說說看，什麽辦法?”王勇不急，周君淑急呀，關心則亂，她才不管那麽多，趕緊追問。

　　“我有兩個條件，說出來後希望趙主任，趙所能夠答應。”形勢急轉直下，談判主動權易主，王勇不慌不忙伸出來兩根指頭。

　　“什麽條件?違法犯罪堅決不行！”趙軍很警覺，怎麽提防這小子都不為過。

　　王勇無語，你哪隻眼看見我像違法犯罪的人?

　　將舞台交出後一直旁觀默然不語的李玉珍不滿意了:“我娃兒乖得很，你不要打胡亂說哦，那個違法犯罪，你給我說清楚！”

　　看看門口兩個強忍笑意的劉蘭，陳丹霞，再看看母老虎一樣發威的李玉珍，趙軍啞火了，你們都成了一家人，還說什麽?好吧！違法犯罪說重了，可欺騙警察是真的吧?問題是他能承認是被騙那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察嗎?

　　“行了，行了我替我家老趙答應，只要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條件絕對沒問題。”周君淑站出來打圓場，趙國慶乾咳一聲剛想開口，就被周君淑凌厲的目光逼得閉上了嘴。

　　“很簡單啊！把靠街邊的防空洞租出去不就行了?”防空洞入口大都修建在街邊路口，為的就是能及時疏散更多的人群，都是市區熱鬧繁華的地帶，現成的黃金地段鋪面租出去不是為城市建設，市場經濟做貢獻是什麽?王勇很清楚這就是一個眼界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