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山冥已經離開,但諫山黃泉仍舊扶著門框,久久不語。 對於諫山冥,諫山黃泉長久以來的感覺都是又敬又畏,並非是那種對比自己優秀的人的敬畏——雖然諫山冥現在確實是比諫山黃泉強上一些,但這主要是因為諫山冥在年齡與訓練時間上的優勢——而是因為諫山黃泉知道,自己的出現,奪走了諫山冥諫山家繼承人的位置。
確實,日本歷史上,由義子繼承家業的數不勝數,但那不是受到外來力量的壓迫,就是因為家族嫡系血脈中實在無人可用,在外部環境惡劣的情況下,需要有才能的人來維護家業——在現代社會,外部環境遠稱不上惡劣,在能力上,諫山冥也是同樣出色。
於是諫山黃泉的出現就顯得很尷尬了,諫山冥有才能,又是正宗的諫山家嫡系血脈,卻因為她的緣故,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本應屬於她的地位與榮耀——假如諫山黃泉出身於一個有權有勢的家族也就罷了,偏偏她父母雙亡,能夠有如今的地位全靠諫山奈落一意力撐。
這種衝突本不應該發生,但現在卻實實在在的存在,只能說是諫山奈落亂來弄出來的問題,如果他能夠更妥善的處理黃泉的身份,或者他本身就有個一男半女,那就不會有繼承人上的問題了。
諫山黃泉是不可能責怪諫山奈落處事不周,但她同樣也無法拒絕諫山奈落的決定,於是,內心潛伏的愧疚感,讓諫山黃泉每次面對諫山冥的時候,都小心翼翼,不自覺的從平時的強勢轉變成了弱勢。
只不過,一向以來,諫山冥遇到她時,都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樣子,好似對家主繼承人之位被奪一事毫不在意的樣子,沒想到今次卻會忽然說出這番話來,果然是因為本該秘密的談話,卻被最忌諱的人給知道了,所以受到了刺激嗎?
又或者說,其實她只是想拋出一個夠分量的話題,然後用這個話題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不過,比起那個總是在她面前表現得平平淡淡的諫山冥,現在這個向她發出宣戰言論的諫山冥,才真的像是一個被妹妹搶走了心愛玩具而立志報仇的姐姐。被當做競爭對手,總好過被當做是空氣。
嘛,說得好像自己已經八十歲了一樣……松開手,諫山黃泉一步朝門外邁了出去。
樓頂滿是陽光,曬在人臉上,暖暖的,似乎輕易就能驅散掉心中的陰寒。
被日光曬得溫熱的空氣在平台上緩緩流動,帶來一股淡淡的異味,很特別,但並不難聞,配合著耳畔輕輕的翅膀拍打聲,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來到了花鳥市場中一般。
眯起眼睛,諫山黃泉踮起腳尖在原地一轉,目光望向了異味傳來的方向。在那裡,有一個簡單的木棚,十數隻小小的鳥兒正繞著木棚盤旋飛舞,而她要找的人,正神情悠閑的靠在木棚的一邊,抬著手臂,逗弄著停在他胳膊上的一隻雜色鳥兒。
“朝山暮四郎?”諫山黃泉眨了眨眼睛,詢問道。
“唔,不過留美也在的時候,你要記得稱呼我為暮五郎。”我點點頭。
“……”這個時候,諫山黃泉本該如先前計劃好的一般,質問我為什麽神園留美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剛剛與諫山冥的意外相遇,卻讓她陡然失去了詢問這件事的心情,只是沉默的點點頭,自己家的事情還一堆亂麻,哪還有心情去管別人家的事,只要不造成社會動亂,那當然就隨便了,更別說神園留美看起來過得也不錯。
“看來諫山冥的話對你影響很大,
不過想必你也明白,你們之間的這種情況,既然無法避免,那麽說出來比悶在肚子裡,性質上要好得多。”雖然並沒有用眼睛打量,但我是靈體嘛,感知附近的情況完全用不著眼睛,於是察覺到諫山黃泉的興致不高,便隨口開解。 “說得你好像很了解我們諫山家的情況一樣,雖然你確實沒說錯……”諫山黃泉是被當做家主繼承人來培養的,見多識廣,自然知道這裡面的區別,只是她實在不想看到我這副仿佛是在開解消沉的單細胞生物一般的表情。
“對於諫山家,我當然很了解……”至少諫山家,你們這一輩我算是很了解的。我在心中暗道,不過我也沒打算一直在這種小事情上糾纏下去,笑了笑便換了個話題“上次的連續除靈任務結束之後,我們有幾個月沒見了吧,怎麽你會忽然想到要來找我,是遇到什麽難題了麽?”
“這麽說太見外了吧,好歹我們也曾經共事過一場,難道偶爾有空,來看看你不應該嗎?”諫山黃泉心說你還真猜對了,否則就你那憊懶樣——現在居然還在樓頂搭木棚玩起了養鳥,我才懶得理你。
“那麽,去看別人總該帶禮物吧,禮物呢?好吧,別用那種目光看我,我就當你帶了滿腔的誠意作為禮物好了……那麽就像你現在看到這樣,我現在過得很好。”我一邊逗弄著手臂上的鳥兒,一邊漫不在意的道。
“喂喂,不要自說自話就隨便給別人的行為做出定義,而且說話的時候眼睛要看著別人,才算是有禮貌吧,這麽基本的禮節你都不懂嗎?”被我的話語連續撩撥了幾下,本有些低沉的諫山黃泉情緒複又開始高漲。
“我們是熟人嘛,不講究那些虛的。”我說著振了振臂,停留在我胳膊上的鳥兒立時衝天飛起,頭也不回的飛走,片刻後便藏入天際的白雲之中。
“原來我們的關系已經好到這個地步了嗎?”諫山黃泉聞言,沉默片刻,再出聲時,語氣裡已經有了些微妙的變化,表情也振作了起來——像隻小狐狸一樣“看來確實是這樣,那麽,我這裡恰好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幫忙,我想以我們之間的關系,你一定會答應的,對吧!”
“什麽事情,你先說說看?”美色對我是無用的,至少這個年齡段的諫山黃泉還無法讓我昏頭,於是我對於諫山黃泉的話持謹慎態度。
諫山黃泉一副果然如此的鄙視表情,不過畢竟是要找我幫忙,所以她也沒有更多的表示,當下便把土宮神樂的事情說了,詢問我是否願意幫忙。
當初對神園留美的承諾,隱約涉及到了我新形成的執念,所以不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並不想輕易離開這棟房屋,不過土宮神樂現在的遭遇已經頗為符合我心目中動漫女主的形象,有機會不插上一手也實在不是我的風格,雖然說過去曾經扔了一隻路人甲雀給她,但現在看來還稍嫌不足,於是沉思了一會,我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覺得,與其找別人幫忙,強大自身的力量,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你覺得呢?”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可是實力只能經由鍛煉,一點一點的緩慢提升,根本沒有捷徑可走,我想的就是要你在神樂足夠強大之前幫忙保護一下她而已。”諫山黃泉搖搖頭,顯然認為我只是在說漂亮話推脫。
“是啊,通常來說,實力確實只能經由鍛煉,一點一點的緩慢提升……不過,難道在你心中就沒有猜測麽,究竟是為什麽,諫山冥會出現在這裡呢?”我將一隻手高高升起,一只在半空中盤旋的鳥兒立刻落在了我的手掌掌心。
“……冥姐姐的行為,我不想去胡亂猜測。”諫山黃泉顯得稍稍有些遲疑。
“好吧,那麽我來告訴你答案,她來我這裡,是因為我懂得飼養一種靈鳥,這種靈鳥特別的地方也不多,也就是能夠分泌出蘊含純淨靈力的唾液而已。”我將自己早已加工好的說法拋了出來。
“純淨的靈力?”諫山黃泉驚道。
“非常純淨。”我肯定的道,伸手在掌中的鳥兒脖子下撫摸了幾下,然後從鳥兒的口中接了一滴晶瑩的唾液。
靈力含有的雜質越少,吸收後轉化為自身靈力的比例就越大,而且也只有雜質少於一定量的靈力,才能夠被修者吸收。古代或許還很常見,但進入現代以來,這個世界上,純淨的靈力源已經越來越罕見了,幾乎所有陰陽師們能夠找到的天然靈力——包括地脈靈力在內,都蘊含了大量雜亂的破碎執念,只能作為大型法陣的能量源。
“這就是靈鳥分泌的唾液,唾液裡存在的靈力,在離開靈鳥身體之後,能夠存在的時間不超過三個小時,所以如果你想要使用它的話,最好到我這裡來當場取用。 ”我半真半假的講解道。
諫山黃泉仔細的觀察著我手中的唾液,越是觀察,她的表情就越是凝重,唾液中蘊含的靈力,量並不大,但居然感覺不到任何的雜質波動,也感覺不出任何屬性,完全可以歸入最純淨那一檔次的靈力。
對於所謂的靈鳥的唾液,諫山黃泉倒不是太在意,畢竟,著名的補品燕窩,也是由金絲燕的唾液混合泥土凝固而成的,也沒見得有人會因此而嫌棄。
“我會把神樂帶來的,希望到時候,你能夠盡量多的提供一些靈鳥的唾液給她。”心中有了結論,黃泉立刻便做出了決定,這時候,她也隱約明白了剛剛聽到的那番談話的意思,很聰明的沒有詢問我,靈鳥的唾液究竟還有沒有富余。
“有多的都提供給她嗎?那你自己呢?”
“我?我不需要!”
“哦!”我小心的將剛剛取得的唾液裝入一個小玻璃瓶中,然後才道“你看起來很關心土宮神樂,那麽你對她、或者說對於土宮家的靈獸白睿,你知道多少呢?”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只是聽說白睿的體內封印著一顆殺生石……我還聽說,只要集齊了所有的殺生石,就能夠擁有讓死者復活的力量,也不知道這個傳聞是不是真的。”繼續撥弄著手臂上的鳥兒,我淡淡的道。
“無稽之談!”諫山黃泉一邊斷然否認一邊用警惕的目光看著我“死者復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不會把這種無根據的傳言當真吧?”
“我是怕有別人當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