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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馬南風》第27章 神女蘭茵
  公主閨房之內,錦繡臥榻之中,隨著淡淡雲氣蒸騰,玉枕上方的幔帳前,突然多出了一幅畫卷。

  畫中,是一處十裡桃林。正值春風拂曉,花瓣紛飛,漫天花雨,暗香浮動。

  一名身著粉色雲裳的女子,遠山之眉,曉霞之妝,嬌顏明媚,清雅絕塵,正如傳說裡那位洛水宓神一般,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所謂天上謫仙,莫過於此。

  落英繽紛之際,女子素手輕抬,三千青絲隨著雲卷雲舒,折射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當幾瓣桃花落在指尖,拈花一笑時,天地仿佛瞬間沉寂,只為了停下來好好欣賞絕世神女出塵容顏。

  蕭凡十七載人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美麗之人,縱使元清儀、胡太后以及那名嬌媚女官,亦難與之相抗;只因眾人美則美矣,卻少了那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但重重敲擊在蕭凡心頭的,並非是女子的容顏,而是一股悲欣交集完全無法抑製的酸楚,最後化為一聲震耳欲聾的長嘯——

  “阿娘!!!”

  雖然從未曾真正記下過阿娘的容顏,但蕭凡心中不由自主地湧現出一個堅定而強烈的念頭——畫像中的這名女子,必然就是他苦苦思念的娘親。

  整個人已經徹底癱軟的蕭凡,伏於繡榻之上,失聲痛哭,仿佛阿娘此刻已經站在他的面前,正用溫柔而慈愛的目光安撫著自己的孩兒。蕭凡盡情宣泄壓抑多年的委屈和痛苦,悲傷肆虐,逆流成河,奔騰不息,如浩瀚滄海。

  良久,蕭凡才在抽泣中逐漸平靜下來,探出手去,珍而重之地將畫卷捧在掌心,感受著那一縷揮之不去的親切之情。

  思緒重新回到現實之中,蕭凡不由淒然苦笑,原來方才不過是美夢一場,阿娘離自己依然遙遠如虛無縹緲間,而自己,依然在為了活下去而努力掙扎。不過仍然有一點值得慶幸,那就是阿娘的容貌從此清晰無比刻印在心間,只要上天成全,終有團圓之日。

  好奇畫卷來歷,蕭凡將目光再度凝結於畫中。入目處,除了神女桃林,最引人注目的,當屬在畫像的左下角,題有“仙姿絕逸,神女蘭茵”八字,落款則曰“悵思慕者元珂”。

  甫見“元珂”之名,蕭凡不由悚然一驚。

  “元珂?這不是魏國先皇宣帝的名諱嗎?不對,宣帝元軻,與這‘元珂’一字之差,未必是同一個人。不過此畫既然藏於宮城之中,無論如何,這作畫之人也與魏國皇族脫不了關系。”

  “畫中落款,已經表明了‘元珂’對‘神女蘭茵’的思慕之情。而那個‘悵’字,更點明了這是一段單相思。我娘是‘神女蘭茵’,假如神秘人沒有騙我的話,那麽當年她應該是嫁給了我爹,因此元珂自然只能飽受相思之苦。至於他們之間是如何相識,曾經又發生過什麽故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更加奇怪的是,此處乃是蘭茵公主府。魏國有一名公主封號‘蘭茵’,而我娘則是‘神女蘭茵’,外頭匾額之上,所題又是‘仙閣’。難道這裡原本就是我娘居住過的地方嗎?那名蘭茵公主,與我娘又有何關聯?”

  蕭凡苦思不得其解,直到一縷陽光從窗外投射到繡榻之上,而幾乎同時,在他體內丹田,一股強勁熱流突然衝霄直上,遍布全身經脈之中,整個人亦如脫胎換骨般充滿力量,一躍而起,差點撞到了房頂橫梁。蕭凡這才驚醒,自己的武者品級似乎又上了一個新台階,而這也意味著,卯時已過,

辰時到來。  “糟糕!‘鯤鵬血玉’留給我的十二時辰,馬上就要過半了,之後我將會逐漸退回到普通人的狀態。如今‘神凰香涎’尚未尋得,接下來還得火速趕往河陰,這該如何是好?”

  焦急間,胸前“麒麟玉璧”自行震動,而那畫卷之中,呼應般白光一閃。蕭凡定睛望去,原來“神女蘭茵”右手拈花一笑時,在其左手之中,卻撚著一顆半是晶瑩半是血紅的奇異珠子,那不正是招引僧口中描述的“湘妃之淚”、或者說“神凰香涎”嗎?

  蕭凡下意識伸出手去,當指尖觸碰到畫中那顆珠子之時,整個畫卷自行收卷起來,飛回繡榻中。他趕緊跟隨過去,生怕畫卷消失,卻赫然看見玉枕邊上,除了畫卷之外,還靜靜躺著一顆珠子,與畫中那顆別無二致,只是更加晶瑩剔透,而血紅之色只是深藏在珠子內部的淺淺一縷。

  “正如招引大師所言,禦龍神凰之間,果然有著玄乎其玄的關聯。而這顆珠子,應該就是‘神凰香涎’了!”

  神情雀躍的蕭凡,朝著周圍環視一圈,最後看中了一個很不起眼的普通錦盒。他小心翼翼地將畫卷珠子先後放入錦盒之中,本來還想收拾一下閨房,但盤算著時間卻越來越少。無奈之下,蕭凡隻好在心中默默地向閨房主人蘭茵公主表達了一番歉意,隨即攜帶錦盒,從公主府後門匆匆離開,朝著陽城北面的河陰城而去。

  蕭凡不知道的是,幾乎就在他離開的同時,前院大門內,一道熟悉身影緩緩步入公主府中。當其來到閨房之時,一眼瞅見如遭賊般凌亂不堪的場景,眉頭不由一皺,但最後卻不言不語,坐到梳妝台前,默默地看著銅鏡之中的自己。

  ※※※※※※※※※※※※※※※※※※※※※※※※

  冠蓋縱橫至,車騎四方來。素帶曳長飆,華纓結遠埃。

  承明門外谷水之濱,羽林軍扈從早已等待多時,將要拱衛著這些或身著皇宗服飾,或清一色朱紅朝服的王公大臣們。

  顏曠頭戴新製的三梁進賢冠,騎著一匹威風凜凜的白色駿馬,俯視著眼前人頭攢動的文武官員,心中得意之情,實在難以言狀。

  事實上,以顏曠禦史中尉的官職,戴二梁進賢冠尚有所不及,三梁進賢冠,絕對已屬於僭越之舉。因為三梁代表的是三公侯爵這一級別的重臣貴胄,顏曠只不過是從三品官員,如何能戴上三梁進賢冠?

  只不過,這一回祭天大典,丞相元鏞擔任正使,領諸王公貴族參與祭祀;顏曠擔任副使,領文武百官參與祭祀。那麽此時的顏曠,就相當於元鏞一人之下,位列三公之上,故而戴上三梁冠,便成為了順理成章之事。

  卯時正時三刻,隨著一陣號角聲響起,羽林軍先鋒營當先開道,隨即是各類車馬、官員、侍從等逐級排列,整支隊伍浩浩蕩蕩地沿著谷水朝北行進,路經墉城,再過邙山,直抵河陰城外。

  隨著隊伍開拔,當中怨聲載道者不在少數,畢竟對於這些養尊處優已久的王公大臣而言,耗費兩個時辰的功夫,跑到炎龍河邊去,無疑是一件極其辛苦的活兒。

  元鏞坐在最前方一輛馬車之中,閉目沉思,臉上陰晴不定。

  不同於顏曠志得意滿,這名魏國皇宗之首,要考慮的問題總比其他人多得多。尤其是胡太后已身陷囹圄,不得自由,元鏞一方面想要穩定朝堂局勢,一方面則要應付朱榮大軍到來,加上還得思索如何讓胡太后轉危為安,其殫精竭慮,倒也對得起當朝丞相一職。

  正如此刻,在他腦海之中,反覆浮現的,竟然是徐虎躺在棺木之中那副驚駭神情。

  諸如顏曠等人,總覺得徐虎之死,如同去掉心腹之患,絕對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元鏞表面上讚同此等看法,但其心中,依然充滿了對這樁疑案的複雜情緒。

  隱隱之中,元鏞已經察覺到了,陽城裡除了他與太后聯手之外,尚有一股神秘莫測的勢力插足期間,令局勢更加混亂。

  比如徐虎之死,就完全超出元鏞意料之外。究竟是誰,居然能夠無聲無息讓九品高手、沙場宿將徐虎淒慘死去。他們的目的是什麽?下一步還會做什麽?自己給如何應對以保不失?徐虎多年來隱藏的秘密又是什麽?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纏在元鏞心頭揮之不去,仿佛一道道陰影一般。至於顏曠提及的想納陸萱為妾之事,純屬色令智昏,但他也不吝於成人之美罷了。

  此時,張華騎著馬趨近來報:“啟稟丞相,元禧等七位小王爺,決意依照往年慣例,入金谷園舉辦曲水流觴宴,不隨王公大臣們前去河陰城。”

  元鏞皺眉道:“哼!他們倒是懂得享受……也罷,隨他們去便是,反正元禧、元禕都是元祐的親弟弟,想如何放縱都取決於這位皇帝陛下一念之間。你去告訴顏曠,隊伍加速前進,我等早一步到達,莫讓朱榮大將軍笑話!”

  張華稱諾而去, 而元鏞又繼續閉上雙眼,思索著將來,該如何聯手各方勢力,牢牢壓製朱榮。

  隊伍行至墉城外的官道上,就在眾官員被逼不能休息太久,紛紛起身的混亂之時,兩名年紀、身高、體型皆相仿的少年,從不同方位混入了隊伍之中;而且他們的臉上,都怪異地鑲嵌著半張鐵皮。

  著急趕路的蕭凡,充分發揮了鯤鵬之力的作用,很快就挺進到隊伍前方,就在羽林軍兵士眼皮底下,借著灌木叢林的掩蓋,瞬時消失無蹤。

  而那位假扮“蕭凡”的蘇青,則安之若素安步當車,還拱手向身旁的其他官員表明自己廷尉丞的身份。

  “本次在京六品以上官員參加祭天大典,你這廷尉丞……似乎尚無資格吧?”一位仁兄皺著眉頭問道。

  “蕭凡”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得意洋洋道:“本官有五品爵位在身,家叔更是堂堂三品王爺。你這什麽郎中……似乎是開方子抓藥的?”

  那人聞言,頓時漲紅了臉,卻不敢貿然開罪自稱宗室的“蕭凡”,隻好拂袖而去。

  “蕭凡”悠閑自得地吊在隊伍後頭,仿佛真的完全進入自己扮演的角色。

  “大哥啊大哥,你居然推著我去闖河陰城那處龍潭虎穴,你還是我的親大哥麽?不過,接下來的風雲際會,倒是值得親身一觀。可那蕭凡,究竟會將龍凰重寶交給誰呢?哼,臭小子,我昨夜遭遇的一切,可要你十倍償還!之後還得助你回到南方,嗯,你就做我的跟班小廝吧!收一名皇孫當小廝,嘿嘿,這縱橫捭闔之道,又算得了師傅幾分真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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