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時間又過了兩年,雖然對所有流放者來說,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可是這只是感覺上的漫長,時間的流逝從沒有放慢過也沒有停止過。兩年的時間就這樣艱苦而又黯淡的過去了,所有的成年人都老了兩歲,曾經的少年也都長大了兩歲。
此時已經18歲的尚美曦,早已擺脫了少女的稚氣,如今的她出落的高挑美麗,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氣息。19歲的獨孤慕蘇也一樣,如今的他臉上除了清秀以外又多了一種剛毅,身材也變得高大健碩了許多,皮膚黝黑他如果只看背影的話,已經和那些正值壯年的人們一般無二了。
現在的南極又到了春分之後,極晝剛剛結束沒有多久。荒原街駐軍基地的盧卡爾指揮官接到了上面的電話,電話裡,首都的軍方高層通知他,上議院的高級議員四月一日良木將在三天后抵達南極洲,對荒原街的工作情況進行例行視察,讓他做好接待的準備。盧卡爾對這項工作並不陌生,自從南極洲的流放之地成立以來,每年這個時間段政府高層都會以抽簽的方式來決定誰來這裡視察,工作很簡單,就是配合專業媒體拍攝一下議員詢問流放者在這裡的工作內容與生活狀況,借此告知全世界的亞種人,聖堂族絕不會壓榨與殘害流放者。
掛斷電話之後,盧卡爾便吩咐手下派出一個小隊的人去到荒原街,給每一家發放新的製服,並且告知他們穿新衣服的時間和見到聖堂族人時該說什麽。然後他叫來自己的秘書,讓他去通知例餐的分配部門,從今天開始直到上議院議員離開之前,每一個流放者的例餐內的肉食都要增加一倍。最後一項工作就是讓基地內的勤務部馬上將基地內的那間豪華套房收拾好,以便於議員大人到來時,馬上就可以得到最優質的休息。這幾件事都交代完之後,盧卡爾就關上了辦公室的大門,點上一支雪茄,癱坐到辦公室柔軟的沙發裡,閉目養神起來,畢竟剛剛安排出去這麽多項工作,著實是疲憊不堪了。
面對士兵的到來,所有流放者都心知肚明,聖堂族大員要來了。每年的這個時間段是這樣,十幾年如一日。曾經滿懷雄圖壯志的他們,如今早已習慣了仔細記錄士兵們對他們講的所有要點,也習慣了滿臉堆笑的躬身接過全新的製服,這些人裡面也包括著尚家與獨孤家。雖然剛到這裡的時候,他們還沒有這種覺悟,甚至還殘留著那一絲的鬥志。可是這一切終究還是敗給了這片冰凍大陸帶給他們的絕望,和聖堂族絕對強悍的實力。當人們真正感受到這些不可逆的事實時,他們自然就會選擇認輸,從而以逆來順受的姿態來換取繼續生存的機會。
獨孤墨與獨孤慕蘇換好了新發下來的製服,坐在小桌子前打開新的例餐,大快朵頤著那多出來的肉,相對無語。直到吃完了最後一口,父子倆拿起手邊的水杯,輕輕喝了一口熱水之後,獨孤慕蘇終於有感而發的開口說道:“爸,這麽多年來,其實我挺看不起你和媽媽的。”
獨孤墨聽到兒子的這句話,並沒有很大的情緒波動,反而是平靜地點頭說:“我能理解你是怎麽想的,但是你可能理解不了我們。”
“爸,我記得咱們還在廣東的時候,你和媽媽一直都在說人人平等與種族製改革,也曾經遊行示威與那些警察對峙。就算被審判時,也沒有放棄過你們的信念。可為什麽到這裡之後,就變得這麽……”說到這裡,獨孤慕蘇便不再說了,因為他知道想用的詞語到底多麽的傷人。
“你想說我們變得懦弱可悲了對嗎?”獨孤墨並沒有避諱這些尖銳的形容詞。
獨孤慕蘇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低下頭看著水杯,默默不語。
獨孤墨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獨孤慕蘇的身邊,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平靜的說道:“兒子,爸爸讓你失望了。我們這代人是見過絕望的一代人,我們曾經直面歐萬,那時候我也只有13歲。當擠在撤離的難民車上時,我看到遠處的一個個士兵,為了給我們爭取撤離的時間,奮不顧身的與那些機器殊死戰鬥。他們英勇、堅韌,可最終還是被摧枯拉朽般的擊潰。後來一個老兵和我說,一開始他們覺得可以打贏,幾次戰鬥過後,他們便發現,就算拿出必死的決心和那些機器人戰鬥,實力上依然不在一個級別。所以,最終他們拚命的戰鬥時,腦中只是想著可以活著撤退,就只是拚命讓自己多活一會兒而已。我們隨著一路潰敗的軍隊撤離到了越南,那些沒能及時撤退的難民與軍隊,則被那些冰冷的機器人殺的一個不剩。沒錯,一個不剩,不是一個種族,沒必要留下俘虜。就在我們都已經絕望的時候,那些聖堂族出現了。初見他們的時候,覺得那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們的天使。是他們幫助軍隊贏了第一場戰鬥,也是他們帶著那些軍隊打到了羅得島,更是他們的存在迫使著歐萬與我們議和。雖然最終的議和協議並不公平,可是換來的和平卻是真真切切的。咱們被流放到這裡時,爸爸其實就在思考,為什麽我們不敢面對歐萬,但是卻敢反抗聖堂族的種族規定呢?原因很簡單,我們自大的認為,他們和我們骨子裡還是一樣的種族,所以我們的心裡就存有了一種僥幸。直到我們被出賣,被逮捕,被流放的時候,我們才從夢中醒來。因為我們愚蠢的忽略掉了一件事情,那些聖堂族,他們的強大是遠遠超越我們這些普通人的。他們速度飛快,他們傷口的愈合速度肉眼可見,那些能輕易殺死我們的攻擊,根本傷不了他們分毫,他們可以輕易的舉起普通人鍛煉到極限時也舉不起的重量。還有更可怕的,國會中那53個席位上坐著的聖堂族,他們的能力居然還遠高於其他的聖堂族。所以我們一開始認為他們只是比我們強悍的同類,這個想法真的是幼稚可笑。他們眼中的我們,應該就像歷史書中提到的十八、十九世紀歐洲殖民者眼中的非洲人一樣,是長得很像他們的低等動物。”說到這裡,獨孤墨的語氣產生了明顯激動,這一點他自己也感受到了,於是主動的停了停,重新調節了一下心情,隨後繼續說,“孩子,其實我們這些成年人,從被審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信念了,我們心中只有無盡的悔不當初。我們到了這裡才想明白,當我們與惡魔和神共存在同一個空間時,我們的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那就是身不由己的被統治。如今既然已經淪落至此,而且無法逆轉,那麽我們這些懼怕死亡還痛苦苟活的失敗者,能走的路就只有一條,艱辛的諂媚的放棄希望的活下去。”
獨孤慕蘇自來到這裡開始,就從沒有見過自己父親說過這麽多話,而且還是那麽悲愴的一席話。他知道自己的隨口一問,已經觸碰到了父親內心最脆弱的地方,這讓他覺得自己很對不起父親。
雖然內心覺得愧疚,但是獨孤慕蘇還是問出了自己內心的那個問題:“那我們真的就沒有希望嗎?”
獨孤墨默默沉思良久之後,歎息著說:“我們已經沒有了,但你們不要放棄。”
獨孤慕蘇單手托腮,雙眼望向窗外,喃喃自語:“我希望帶著她離開這裡。”聲音雖然不大,但是獨孤墨依然聽了個真切。
此時的工棚中,父親看著眼望窗外的兒子,仿佛是看到了多年前在樓上偷看心儀女孩兒的自己。看著看著,一滴愧疚的淚水便從臉頰上滑了下來。
駐軍基地上空,一架軍用飛機緩緩降落。隨著艙門的打開,一個身穿白色保暖大衣的男人緩緩的走下了台階。這個人看長相與皮膚,年齡應該在30歲出頭,但他的實際年齡已經45歲了。他臉型清瘦,表情高傲,身高不算出眾但是身材卻非常勻稱健美,衣著上面料裁剪都十分考究,舉止間也是頗有一種貴族的風度。這個人就是前來視察的上議院高級議員,四月一日良木,聖堂最強53人中,排名22。
盧卡爾等一眾駐軍軍官列隊迎接,當良木走過他們的列隊時,一眾軍官馬上挺直立正抬手敬禮。良木瞥了一眼旁邊列隊敬禮的軍官們,抬起右手輕揮了一下,說道:“禮畢吧。”然後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基地地堡。
南極駐軍基地的高級會客廳裡,良木坐在長長的餐桌主位上,兩邊按照官階等級依次坐著南極駐軍的軍官們。這些軍官出了盧卡爾之外,所有人都是亞種人。良木雙眼環視了一圈周圍戰戰兢兢的軍官,然後把視線停留在了盧卡爾身上,說道:“盧卡爾中將,我記得三年前我來這裡時,和你說過一次。就算是軍事基地,也要有品味對不對?”
盧卡爾本以為良木會問一些關於流放者的問題,沒想到良木開口的第一問,居然與視察工作毫不相乾。被問的措手不及的盧卡爾想了想,說道:“良木大人,實在是抱歉,這是屬下的責任。三年前您蒞臨之時對屬下的囑托,屬下確實照辦了。可是轉年拜爾大人來的時候,建議屬下說軍事工事還是要有軍工的樣子,所以……”盧卡爾說到這裡,覺得這麽講有失妥帖,所以吞吞吐吐了起來。
良木聽了之後,嘿嘿冷笑:“拜爾.馮.施密特,沒有馮的血統,卻硬要加上馮的名字。這個沒品位的家夥,都不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些軍工廠是多麽的醜陋。”說著,他看了一眼盧卡爾的袖口,故作驚訝的調侃,“袖扣!你這個大老粗,什麽時候這麽注意細節了?”
盧卡爾馬上回道:“在上次大人教誨之後,我深受毗益。您的那句細節上看能力,讓我大為開竅,如今每天不光是自己的一切細節,包括手下、基地的所有細節,屬下都會一一的檢查與關注,就怕失了聖堂的體面。”盧卡爾一邊說,一邊示意其他的軍官也將襯衣的袖口露出來。
良木根本不去理會其他軍官殷勤的獻媚,只是看著盧卡爾說:“很好,那我就先從酒開始關注嘍。”說完,舉起手中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後閉上眼開始輕輕的感受起來。不消一會兒,良木睜開眼睛,讚許的說:“瑪歌!盧卡爾,這次你可是用心了!”
所有人看到良木高興的樣子,都著實的松了一口氣。漫長的晚宴,在良木開心的笑聲中開始了。
晚宴過後,良木與盧卡爾坐在自己休息的豪華房間內。這是兩個聖堂族的私下對話,所以良木將所有亞種人仆役全都支出了這個房間,並且吩咐沒有自己的命令,誰都不可以打擾。
良木點燃了一支雪茄,舒服的坐在沙發上,對著盧卡爾說:“這次是我自願前來的,你知道嗎?”
盧卡爾驚訝的問:“大人!每年前來視察的人選不都是抽簽決定的嗎,您為何主動請願啊?”
良木吐出一口煙,兩眼眯縫著,滿臉享受的說:“3年前,我種了一顆種子。今年是來收獲的。”
“屬下愚鈍。”盧卡爾聽不出言中之意。
良木微笑,指著盧卡爾諷刺道:“鐵皮腦袋!跟歐萬那幫電動爬蟲一樣。”
盧卡爾聽著這樣的諷刺,表面上雖然還是一副疑惑且敬畏的表情,但心裡卻在不停的咒罵著良木是個極度信仰享樂至上主義的混蛋。
良木看著盧卡爾的表情,十分滿足,精神上得到愉悅的他,用一種教育者的口吻解釋道:“當年與歐萬交戰時,我們最早的400聖堂族一戰摧毀了5400台機器人。在我們交給政府疫苗之後,才有了你們這2000人的超級戰士,這就是最初的聖堂族。經過了羅得島大爆炸後,本就不多的聖堂族還減員了47人,所以初代聖堂族僅有2353人。當年咱們雖然能夠擊退歐萬,可是個中原因咱們也都知道,那完全在於時間。當時歐萬的主要戰鬥力全部都是之前蠻人們製造的無人戰鬥機器,至於那些叛變的民用機器其實普通蠻人士兵就可以消滅。 如果不是當時戰爭持續的時間不長,導致歐萬沒有軍工製造的時間的話,我們這些初代,很有可能也會面臨逐漸被消滅的可能性。當時咱們制定直接摧毀主機時,所參考的其中一點也是這個。而歐萬也不可能沒計算出這一點,所以他們才會用不平等的分割條件來議和。這一點也許蠻人不會注意到,但身為超級人類的我們卻早就察覺了,不是嗎?”
盧卡爾點了點頭,開口回應:“大人說的沒錯,當時大總統在第一次聖堂族會議時就已經說過,歐萬的議和只是為了以後的反撲,所以聖堂族的首要任務就是要增加自身的數量。”
“對啦,就是這個!”良木會心的說,“孫啟霖的死,讓直接生產疫苗的想法成為了泡影。而把咱們的血液樣本交給那些蠻人學者做反向研究,風險又太大。所以咱們只能嘗試著用生育來解決這個問題。幸運的是,咱們發現與蠻人女性行房後,正常生產下來的孩子居然是有12%的幾率可以遺傳到咱們的基因,所以才有了聖堂族的一夫多妻製。”
盧卡爾似乎聽懂了,於是他試探著問:“大人說這些,應該是有中意的蠻人了?”
良木哈哈大笑:“聰明!聰明!三年前我來這裡的時候,她還是個未開的花,我當時問了問,15歲。於是我便等了這三年,現在正是成熟時啊。”
“是誰?我去安排。”盧卡爾小心翼翼的直問。
良木做了個噓的手勢,笑言:“明天我確認成熟到嬌豔欲滴後再告訴你。”說完就起身揮手,示意盧卡爾可以走了,自己則自顧走回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