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他的話，陰南州想了想，點點頭，“也對，還是少點人知道的好，不然你讓以後的人怎麽評價你呢?是該記得你守護他們幾百年的好，還是你如今一朝獻祭所有人的壞?”

　　“是啊……”男人悵然一笑，“我也很想知道，在後世的人看來，我究竟是個好人，還是壞人呢?”說到這裡他忽然又看向了陰南州，詢問道，“那麽你呢，你覺得我是對的，還是錯的?”

　　“我覺得你是對的。”陰南州看著下方，緩緩說，“用一部分人的命去續上今後大陸所有人的修仙之路，很值。但如果換成是我，我不會這樣做。”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為什麽?”

　　“我這幾天一直在城裡四處收集樂譜，遇到了很多人。”陰南州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慢慢講起了另一件看起來毫不相乾的事，“其中有一個老爺爺，他說他們家從祖上開始就生活在這裡了。因為有城主的庇護，所以不用擔心安全的問題，於是他們開了一家小吃店，為往來的行人提供便利，偶爾也會有一些修真人士光顧，日子過得還算不錯。他平時的愛好就是去酒肆聽聽小曲兒，和城裡的其他老人下會兒棋，嘮會兒磕，也因為這樣收集了不少曲譜，本來是想教給他兒子陶冶一下情操，將來培養成為一個樂師的。可惜那混小子不是那塊兒料，仍然喜歡家傳的廚師這一行，還不管自家的小攤子，跑到什麽‘山河樓’裡給人家做了大廚，把他給氣得夠嗆。”

　　“‘山河樓’可是我們城裡最好的客棧了，能在那裡做事，他兒子賺的不會比他一個小店少。”

　　“是啊，可父母總是希望孩子能做些輕松的活兒的，不是麽?整天縮在人家的廚房裡，給別人打工，都沒時間出去玩玩，又怎麽好找媳婦兒呢?他還指望早些抱上孫子呢。”陰南州說，“所以老爺爺直接把樂譜送給了我，讓我回去好好練，還請我吃了一碗小面，加了個荷包蛋，可好吃了，就是有些鹹。”

　　“聽起來真美好。”男人輕聲說。

　　“嗯。”陰南州點頭，然後繼續說道，“後來我又遇見了一群七八歲的小孩兒，他們在玩英雄打壞人的遊戲，可是遊戲裡卻沒有壞人，每個人都在扮演英雄，這樣還怎麽玩?所以我問他們，為什麽遊戲裡沒有壞人啊?他們說壞人都被城主打跑啦，哪還會有啊，就算有也從來沒有出現過，所以他們對壞人根本沒什麽概念。連壞人是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又怎麽能演出來呢?因此他們只能個個模仿城主，一副威武霸氣，抬手間就可拯救蒼生的樣子。”

　　“別說了。”男人的語氣滿是疲憊，坐著的背影也有些佝僂，像個垂暮的老人。

　　陰南州看著仿佛一下午蒼老了許多的男人，低聲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說，我覺得你是對的，但是我不會像你那樣做，我也做不到。”

　　說完兩人就一同沉默了，看著下方越來越慘烈的戰場。硝煙升騰，黑色的雲層聚集，漫天的大雨都匯聚到這座守望之城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陰南州感覺身邊有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他一下。他轉過頭，只看見一棵半人高的小樹屹立在他身後，向他伸出了一小截枝丫，上面青光搖曳，像是在向他打招呼。

　　這是……什麽時候長出來的?

　　陰南有些發愣，他明明記得這個空間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就只有一棵長得有些像外面的菩提巨樹的大樹，如今怎麽又長了一棵出來?而且這棵和男人身後那株有幾人高的大樹模樣也隱隱有些相似，

只不過這棵像是剛長出來，各方面都十分的簡陋，就像是一棵低配版的菩提樹。　　“終於完成了。”見到陰南州身後的小樹長成，男人臉上重新浮現出一抹笑容，“不枉我等了這麽久，耗費了如此多的時間。”

　　“這是?”

　　“菩提樹的種子——菩提子，所長成的嫩芽，它雖然不及菩提樹本身那般強大，卻也能自化一方空間，在裡面修煉你會更容易感悟大道，對提升境界是非常有幫助的。同時它也會隨著你一起成長，也許有一天能夠長成真正的菩提樹也不一定?”

　　“自化空間……”陰南州用手輕輕碰了碰這棵不太起眼的小樹，“那我們現在就是處在那樣的空間裡?”

　　“嗯。”男人點頭，身後的大樹垂下如今已經有些泛黃的枝丫，輕輕在他的肩膀摩擦，像是一位老朋友在安慰著他，“不過我這個空間可是菩提樹本身的，會比你的強上不少。 若真要算起來，大概一個是爸爸，一個是兒子。”

　　“怎麽聽起來像在罵人……”陰南州小聲說。

　　“好了，事情交接完畢，我該動身了。”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子，對著陰南州說，“那棵小樹已經印刻進了你的識海，以後你就是它的主人了，若要使用直接心念召喚即可。我也將此前所說的傳承功法寶物都一並轉移了過去，你進去便能看得到，好好使用它。”

　　說完他便轉身準備離去，佝僂的身影逐漸挺直，身上的氣勢越來越強，從一個帶著一點兒頹廢的大叔一下子變成了猛虎般的男人，仿佛他就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存在。

　　若出世，舉世皆驚！

　　陰南州感受著這股利劍般的氣息，這絕對是他到這個世界以來見到的最強者，那種威壓，即使是下面那群如蝗蟲般的鮫人加起來也比不過。不過好在男人沒有要針對他的意思，因此那威壓倒是沒有對他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他看著前方的背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大喊道，“城主，我叫陰南州，很高興認識你！還有，至少在我心裡，你是個好人！”

　　男人渾身一震，他的手微微顫抖，半晌，才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陰南州……”然後他大笑了起來，“好，我叫方天星，很高興認識你！我也相信，今後的你會比我更強！”

　　說罷他便再也不猶豫，一步邁出，瞬間消失在了原地，直接離開了。

　　陰南州看著空空如也的前方，“原來真的叫天星啊，和拍賣會直接重名，被喊到的時候就不會覺得錯亂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