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像天蒙蒙亮時落在眼睛上。
回蕩在腦子裡的轟鳴聲和嘈雜喧囂的吵鬧哭喊聲仿佛是隔夜的噩夢,聽不真切。
巨大的客機劃著觸目驚心的曲線栽進海裡,在漫天的火球和水幕中炸成了碎片。
然後一切的畫面戛然而止。
洛澄面色蒼白、滿身冷汗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桌面上,一瓶安眠藥在陽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
記憶猶如渦流一般卷進腦海裡,洛澄直愣愣地看著眼前光柱下空氣裡的塵埃。
他地球上短暫的19年人生截至在空難的最後一刻,靈魂卻來到了這具不堪重負服藥自殺的16歲少年的身體上。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神聖蘇諾帝國,南部省,楓花領,北長廊街,一處老掉牙的古董別墅。
北長廊街居住著這座城市裡的二等公民,多是些富有的商賈和小吏。
而這棟院子只有巴掌大還長滿雜草的兩層半古舊別墅,是黑鳥家族最後的財產。
這是一個債台高築的沒落騎士家族,全家上下包括內親外戚仆人奴隸。
共計一人。
洛澄·黑鳥。
洛澄想回去了,回家。
可是他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奢望。
一個掛著神聖之名卻並不存在一個宗教,而是極度崇尚個人勇武和貴族精神的強大帝國。
一個遠方有魔精入侵,龍族橫空,古代兵器破土而出的奇幻世界。
與他近二十年的人生中所熟知的地球,完全不在一個位面。
震撼和混沌的感覺一言難盡。
兩言也難盡。
呆呆地坐在床沿緩了很久,他才拖動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勉強站起來。
他有點想不通。
為什麽前世他立志成才成為棟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好容易十幾年寒窗考上名牌大學,卻要遭受空難這樣的無妄之災。
為什麽這世家族為帝國建功立業,到頭來卻纏上病魔霉運牛鬼蛇神,母親早逝父親病逝,落得個淒淒慘慘永無終日的境地。
但是他又不是馬桶,想不通並不會造成什麽嚴重後果。
不過說到底這其實都是概率問題,自己只是萬千人中倒霉透頂的那一個罷了。
確實不是一般的倒霉透頂。
真正讓他想不通的是自己離奇的複生。
能活著總是好的,洛澄向來不是個悲觀的人,大難不死的僥幸讓他有興致從科學角度分析原因。
emmmmmm……
分析個蛋,這件事情的扯淡程度已經衝破次元壁了。
洛澄順手把安眠藥扔進了垃圾桶裡。
他就是再樂觀,看著自殺凶器怎麽也不可能順得過氣來,哪怕下這個決定的並不是自己。
好家夥,這他喵連乾燥劑都吞了。
硬核自殺。
感受著空蕩蕩的藥瓶,洛澄腦殼子有點疼。
然後他灌了一肚子水趴在水池裡吐了十分鍾。
融化的沒融化的安眠藥丸,還有那袋萬幸沒裂開的乾燥劑,白乎乎的一大攤糊糊順著水流衝進了下水道。
洛澄滿意地抹掉滿臉的水漬,在水龍頭底下洗了個乾淨。
胃疼qwq。
看著鏡子裡倒映著的那張英俊不凡俊秀非常的帥臉,洛澄摸摸腦殼。
就這顏值,找個富婆包養似乎並不是什麽難事吧?
怎就想不開了?
嫉妒自己的顏值真是種奇妙的體驗。
嘔……
沒吐乾淨。
……
洛澄很好地貫徹落實了既來之則安之的理念。
如果要問是什麽支持著他走出陰影重新面對生活。
那當然是吐一吐就舒服了啊√
餓得胃裡火燒火燎的洛澄隨後翻遍了樓上樓下冰箱櫥櫃,硬是沒找到一丁點可以吞進肚子裡提供能量的食物。
他回憶起“自己”當初萬念俱灰早就滴水不進的時候。出門買吃的不錯,只是買回來的是一罐加量不加價的安眠藥。
如果沒記錯的話,銀行卡應該還剩下最後兩百帝國刀。
騎士家族窮成這樣,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家道中落的洛澄自然沒了傳承的那套為國征戰的騎士技藝,城堡村鎮田地的封地也早就被拉去抵債分個乾乾淨淨,憑一己之力複興家族這種事情根本無從下手。
但大活人總不會被自己餓死,如果穿越到落後的中世紀再遇上天災人禍什麽都有可能發生,但以蘇諾帝國的生產力發達程度,哪怕做雜工也能討個溫飽。
這麽一想洛澄終於心裡有底。
兩百帝國刀雖然買不了多少東西,但省吃儉用能撐一個星期,對自己狠一點每天嚼饅頭甚至可以堅持半個月。
……
明明只是屁大點的超級老古董別墅,要不是還通電通水幾乎活像個鬼屋。
就是這樣的老屋子,洛澄卻覺得有一萬個門,進進出出的鑰匙掛在身上活像個大秤砣。
撐死不過十來平米的狹窄前院雜草高得嚇人,幾乎要看不見腳底下的磚路。唯一讓他滿意的便是別墅那哥特式的厚重大門和院子同樣非鏤空的黑鐵大前門,至少這樣便無需在意往來指指點點的目光。
反身鎖上大門,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不停向這裡打量的視線,完全沒有人對人的基本尊重,更別提尊重貴族什麽有的沒的,至少一丟丟欲蓋彌彰的意思都沒有。
洛澄作為一個有禮貌講文明的優秀少年,自然是不會和他們計較。
“NM買菜必漲價,超級加倍。”
洛澄留下一個豎著中指的不屑背影,在無數人疑惑的目光中離去。
這豎著一根手指?是什麽意思?
嚼舌根的鄰居們紛紛討論著,但大體能夠感受到那股發自內心的不屑。
只不過是個沒落的騎士後代而已,有什麽了不起的。
看看洛澄家那破舊不堪的老房子,再看看自己家寬敞亮麗的大房子,一種心理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被大領主們成日割韭菜薅羊毛當作下等人,還需卑躬屈膝點頭哈腰奴顏婢膝, 終於有朝一日也能瞧不起貴族了!哪怕他們依然卑躬屈膝點頭哈腰奴顏婢膝,但是只要有一個沒落了的騎士能夠成為他們的笑柄,那就是至高無上的榮耀了!仿佛骨子裡的低人一等的自卑都得到了釋放,靈魂直上了九層雲霄,在無盡的光輝中得到了新的升華!
大腹便便油光滿面的商賈們和閑在家裡沒事和街坊攀比奢華嚼嚼舌根的肥婦人們,在發表了一番不得了的高談闊論後心滿意足地回到了各自的家裡,好像打了一場勝仗凱旋歸來,連肥肉抖動的頻率都有一種非凡的藝術感。
瑪德製杖。
洛澄繼承了這副身體,殘存於大腦中的記憶自然也一絲不落。
他是知道那些人什麽心理的,大抵和周樹人先生筆下的小醜一樣滑稽可笑。
只在書本上了解過封建社會的令人作嘔,洛澄從未以第一人稱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過。
快樂的異世界打怪獸大冒險中,似乎摻入了一點不愉快的東西。
這世洛澄祖上是從龍的菁英,雖是騎士小爵,家承的眼界自然不會局限於錙銖必較。而中世紀發展程度的商賈,終究逃不出守舊的圈子。從地球穿越而來,見識過世界上最龐大的國家機器和商業帝國,隻覺得他們像井底蛙一樣無趣。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低級趣味。
不過話說市場是哪條路來著?
哪怕穿越世界壁障,洛澄依然沒能改掉他路癡的本質。
驚悚地回頭一望。
果然來時的路也不記得了。
洛澄:(#°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