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高山自從知道了赫德的身份,於酒館剛開門之際便從捏著兵甲丸坐進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酒館裡,讓店小二溫了壺黃酒幾碟小菜,便坐在酒館中憑天地元氣的連接感知著後院的動靜。
直到後院的那股元氣波動越來越強烈,甚至直頂蒼穹的時候,杜高山就從雙手顫抖,變成冷汗直流,最後到了直接癱軟在座椅裡。最後當他看到一個身著綠衫,背負長劍,笑臉盈盈向他走來的糙漢子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裡而應該在府裡......
赫德大大咧咧的往杜高山對面一坐,也不客氣拿著筷子就夾菜,嘴裡念叨著晴娘釀的黃酒可不一般別浪費了之類的言語。
杜高山當即一激靈就要起身作揖,也沒見赫德有所動作,就感覺有雙手直接把他按回了座位,這一下倒好剛流完的冷汗還沒乾一下子全又湧了上來,這一手杜高山很確認就是陰神的手筆,他師父教他劍招的時候也用過陰神出竅的本領,實實在在讓杜高山吃了不少苦頭,他哪裡知道自己想來見識的是個金丹以上的狠人啊。
這不心底把和川縣的管理人罵了個全家,神色又不敢有絲毫不敬,連忙把兵甲丸丟進了空間袋,真不是杜高山膽小,修士跨一大境界就是本質之差,莫說有這現代最高科技的兵甲丸,就是掌門用的法寶在身他這下也是不敢造次的。
赫德倒也不看他隻管夾菜喝酒,末了覺得不盡興衝著揉著紅彤彤眼睛的林晚晴喊到“掌櫃的,添隻烤鴨記得加香菜不可馬虎了,今天這位爺請客,再添些熱黃酒。”
那林晚晴剛止住的淚還沒打個彎回去,又淌了出來,也不回他,自顧自的喊夥計給赫德準備烤鴨去。
赫德回過頭來看著這個形象樣貌還不算討厭的年輕人,“說說吧,仙師大人,因何故來我這裡又遮掩了氣息,若是因為一個赫字帶來的好奇心是不夠的,把你的師門背景都說一遍,你不是蠢人不要在我面前動小腦筋。”
杜高山臉色慘然,正經危坐道“回稟前輩,在下是天狼域嶽陽山門下弟子,師承嶽陽山供奉敝履道人,今日來此一是想看看修真四大家從未出過凡人的家族為何有凡人,還是家族嫡系子孫流落在牧鎮這樣的醃臢之地。”
四族之一的赫家,自當從其開族祖師赫沉說起,那赫沉覺得凡人累贅又總不歸服仙人擺布,便立誓打造只有天人再無凡人的世界,又聯系當時另外三位聖人一齊制定規則,除了消滅完人類殘余,又建立起牧鎮以圈養這些修道之人交合生產出來的無修行資質之人,讓這些人為修道者生產,只需定期清理即可。
杜高山又道“這其二,前輩不要看我身在嶽陽山,好似正兒八經的譜牒仙師,其實二流門派的譜牒仙師又與山下的野修並無二般,能有機會接觸修行界所執牛耳的門派家族,自然有心巴結,期望結個善緣。”
說完杜高山便擺出一道真誠真摯的表情看著對面的赫德。
而見杜高山再沒有想說第三點的意思,赫德只能咂巴咂嘴替他說完。
“你這第三,這所謂赫家嫡系子孫,年逾五十尚未有山上家族派人來接,定然是家族棄子,我先示其所好,若其實力強的自然虛與委蛇,能交上交情也不算虧,若其實力不堪,那定是家族棄子,可即便是家族棄子赫家嫡子總有些好東西在手,在這小牧鎮,生殺大權還不全在你這個巡查使手裡。”
聽完赫德說完自己的內心獨白,原本面色緊張的杜高山沒顯露出一絲窘迫,
而是大大方方的舉起酒杯笑著向赫德作揖敬酒,說道“晚輩可未曾說過。” 杜高山說未曾說過,卻也沒說未曾想過,其中意思不言而喻,若不是手指微微發顫此時的表情算得上入戲極佳的稱號。
赫德也不發難,只是眼神一直默默的停留在端著烤鴨端上桌又離開的女子身上,直到女子回到櫃台才默默回頭。
端著酒杯的赫德默默的說“我有些事要托付於你,並非是因為你對我流露出的那一絲殺心而來的懲罰,只是因為我無人可托,我赫某人,固執任性了一輩子家族,榮譽,名聲我都可以不在乎,臨了前也一樣有些東西放不下,所以待會我讓你立誓發願的時候就不要掙扎了。”
不等杜高山插嘴,赫德又接著說道“你就當換成了別的前輩在此,你那一絲惡意就夠死千百回了,就別嘟囔了,我要求的東西肯定是你力所能及的。”
杜高山隻好抿上了欲張的嘴,聽赫德繼續念叨“在我尚年幼的時候,我也和其他人一樣,隻擁有著一個意志,處處以修道界的榮辱為主,立志要做一個強大的修士以後斬盡域外天魔,成為赫家的新家主。”
酒杯太小,赫德便開始拿碗來喝“稍稍長大一點我便從赫家的庫房裡找到了被禁絕的史料,看到了科技發展前的凡人仙人共處的世界,看到了赫家生產出來的凡人子嗣被喂以昂貴仙漿以打通神庭閉塞的靜脈,也看到了山下修道人的子女若是沒有仙根便丟下了牧鎮當做被圈養奴役隨時待宰的牲畜。 ”
林晚晴不知何時頂著通紅的雙眼已經坐在了赫德和杜高山的中間,也不說話上來便喝完了自己帶過來的一碗酒,又把酒碗往赫德面前一放,拿過赫德的酒碗放在面前繼續喝,赫德隻得訕訕一笑拿著林晚晴的酒碗倒滿接著說。
“只要懷疑這些決策的就會被視為異類,然後抹殺,久而久之大家都相信凡人是肮髒的,連凡人本身也覺得自己是肮髒不堪的,似乎修道者們忘了自己也是要上廁所的,似乎凡人們忘了他們的父母也就是修道者而已。”
喝完了碗中的酒,赫德終於單手握住了劍柄“我一直覺得修道之人不能僅憑著手中劍,或者科技產出的甲胄說話,總要立身得正有理在先,可後來我才發現這世道原來無人聽你說理也無人以理當劍,所以我當了三十年縮頭烏龜,當了三十年敢愛不敢說的懦夫,今日我要與天問道,用劍講理。”
以劍逼迫杜高山立誓按照赫德的要求辦事之後,赫德輕輕的揉了揉婦人的腦袋,就像三十年前初見時的丫頭一般,然後頭也不回的直接走出門。
再也控制不住淚水的林晚晴對著青衫背影喊道“記得回來吃晚飯!”
黑發黑須,青衫長劍的粗糙漢子也沒回頭,向後擺了擺手,便拔地而起,直插雲霄。身影融入雲海,話語飄然而下。
我輩修士
啖炙鯨吸
十步一喙
百步一飲
出拳當直
揮劍當正
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