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基本上還算風調雨順。不過,司馬炎的健康狀況卻是每況愈下。十一月中,尚書令荀勖病故。葬禮上,大臣們並沒有看到皇帝現身;來的是皇太子,宣詔慰問而已。緊接著,頻繁的封賞和任命詔書直接從宮裡傳到尚書台。宗室元老汝南王司馬亮升為大司馬,都督豫州諸軍事,鎮許昌。太子的幾個胞弟,南陽王司馬柬擢為秦王,都督關中諸軍事;始平王司馬瑋擢為楚王,都督荊州諸軍事;濮陽王司馬允,擢為淮南王,都督揚州諸軍事。皇孫司馬遹封為廣陵王,以散騎常侍劉寔為廣陵王太傅。
永熙元年正月的郊祀大典,司馬炎在內侍的攙扶下露了一下臉,儀式基本上由皇太子代為主持。勉勉強強堅持到二月下旬,式乾殿的大朝會也被取消了,宮裡傳來的消息,說皇帝已經不能下床了。
在含章殿內室,皇后楊芷衣不解帶,晝夜服侍;皇后的父親,侍中、車騎將軍楊駿與侍中石崇,則在南書房待命。看看左右無人,石崇壓低聲音對楊駿說:“陛下之疾,料難痊愈,楊侯作何打算呢?”
楊駿聞言,先是一驚,繼而猥瑣地笑了笑,低聲說:“在下才薄望淺,哪裡敢有什麽奢望。”
石崇很嚴肅地看著楊駿,說道:“文長差矣!此所謂‘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楊氏一門二後,子弟星布朝堂,而太子暗弱,盡人皆知;楊侯此時拱手揖讓,不啻於將楊氏滿門置於不測。試想,一旦朝政為他人所製,文長當何以自處?”
楊駿深揖一禮,說道:“剛才不過是戲言而已。實不相瞞,我久有兼濟天下之心,只是今日這樣情勢,也不知從何做起。”
石崇往前湊了湊,語氣緩和了一些,低聲說道:“不須著急。為政當先從人事做起。禁軍中左右武衛營專門拱衛洛陽內城,不可令他人掌控;河南尹、司隸校尉負責洛陽及其周圍的日常運作以及治安緝拿等事務,亦須著親信之人執掌,朝臣中端方之士,如鄭默、傅祗、傅鹹、劉寔、何攀等,不可輕易斥逐;才乾之人,如張華、衛瓘、王渾、石鑒等,要委以政事,責其成效。當務之急,則是小心服侍陛下,不要進行任何輕易地改弦更張,以免引起額外的事端。”
楊駿頻頻點頭,深深一揖,說道:“季倫,他日我若輔政,富貴一定與你共享。”
石崇忙還以一禮,苦笑道:“楊侯錯愛,在下感激不盡。非分之念,非所承望;安國興邦,在所不辭。”
楊駿還想說點什麽,內侍進來通報說:陛下剛醒過來,現在召車騎將軍過去說話。楊駿不安地看著石崇,石崇過去輕拊其背,小聲說:“將軍,善自為之。”
楊駿在病榻前行過禮,司馬炎擺了擺手,一旁的楊芷小聲地吩咐內侍:“給車騎將軍看座。”
剛坐定,內侍又將中書監華廙和中書令何劭帶了進來,行過禮,坐在另一側。司馬炎斜靠在床頭,目光暗淡,一付有氣無力的樣子。他掃視了一遍周圍的人,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於是黯然地看著身邊的楊皇后,楊芷轉過臉,看了看榻下正襟危坐的三個人,溫和地說:“陛下這斷斷續續病了有兩個月的樣子了,到現在也不見大好,朝政總得有人主持。陛下意欲以皇太子監國主政, 你們看看怎麽樣?”
(注:廙【yì】指蒙古包一類的帳篷。此處用作人名。)
華廙與何劭異口同聲道:“微臣謹遵陛下旨意。
” 楊駿卻立即離案,伏於榻下,說道:“臣以為不妥。陛下偶抱微恙,自可痊愈;若以太子監國,其名不正,且欲置陛下於何地?臣意目下可委重臣暫時主持朝政,以待陛下聖體康復。”
司馬炎艱澀地笑了笑,楊芷看了皇帝一眼,轉頭吩咐道:“這樣也好。何劭擬旨,速召大司馬汝南王回京,與車騎將軍一起主持朝政。”
三人領旨拜辭。
司馬亮在許昌接到詔旨,立刻將手頭一應公務安排妥當,然後乘坐追鋒車,晝夜兼程趕回洛陽。
(注:追鋒車,古代一種輕便的驛車,因車行疾速,故名追鋒車,亦稱鋒車。前文有注。)
在車騎將軍府的一間密室裡,楊駿召來一眾親信,車騎長史蔣俊,車騎司馬劉豫,車騎從事武茂,車騎典史朱振,外甥張劭、段廣、李斌,以及楊珧和楊濟,商量了一晚上。次日,楊駿找來中書令何劭,要他擬旨,左衛將軍馮紞,勒令退休;右衛將軍王愷,升為驍騎將軍;中護軍王佑出為河東太守;河南尹夏侯駿擢為太常;同時以車騎司馬劉豫為左衛將軍,散騎常侍裴頠為右衛將軍,張劭為中護軍,李斌出任河南尹。
何劭頗為猶豫,不敢下筆。楊駿冷冷地盯著他,說道:“何令是不是還要向陛下核實一下?”
何劭嚇了一跳,連聲道不敢,急急擬了詔,便宣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