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陽郡位於青州南部,西臨巨野澤,南依淮河,有沂水過境,為洛陽漕運通道。顛簸了七八天,石崇三人方才到達城陽郡治。主簿、賊曹、掾史等大小官員早已聞風而動,將三人迎入府廨,置酒接風。
(注:廨【xiè】,指官吏辦公的房舍。)
一連幾天,三人忙於迎來送往,安置家眷。停當之後,石崇立即吩咐張喬和王彰,抓緊時間點檢郡兵,檢查武器裝備和訓練狀態。自己則帶著石季鷹和幾個書佐小吏,騎了馬,巡視府內其他屬縣去了。
巡視用了兩個多月時間。鹹寧二年十月十五,石崇風塵仆仆地趕回府邸。
這一天的式乾殿朝會上,司馬炎向大臣們宣示了征南大將軍羊祜的一道奏疏。奏疏中談到吳主孫皓,忌刻不仁,東吳名將凋零,軍隊士氣低落,請求調動四路大軍,直指江南,定可一舉滅吳。中書令張華,尚書杜預,立即表示讚成,並且指出,一旦孫皓意外身亡,吳人立一個明敏歷練之人作新君,只要吳國上下齊心、眾志成城,則長江天險就很難逾越了。
(注:中書令、尚書都是官名。古代官職有“三省六部”之說,“三省”即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都是中央行政機構;三省的長官都相當於宰相。中書省負責草擬和頒發皇帝的詔令;門下省負責審核政令,有不可行的可以駁回;尚書省負責執行國家的重要政令。因尚書的官署在宮禁內而稱為台閣,故有尚書台之稱。尚書省下設機構包括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六部的長官都是尚書,其中以吏部尚書地位最高,因吏部掌管組織人事,官員升遷;相當於現今的組織部,或者人力資源部。)
不過,太尉賈充則懷疑羊祜的說法。他認為,吳國並不像羊祜所說的那樣不堪一擊。目前河西鮮卑正在涼州一帶騷亂,如果江淮戰事膠著,就會面臨兩線作戰的窘境。侍中荀勖和左衛將軍馮紞看出了司馬炎的猶豫,便出來支持賈充的意見。司馬炎最後未置可否。
石崇和石季鷹匆匆梳洗之後,正踅摸著弄點乾糧先充充饑,這時候,門房來報說,張都尉和王司馬求見。石季鷹立刻奔了出去。不多時,三個人說笑著,揣著兩大包熱肉,抱著一大壇酒,就進屋來了。
坐定之後,還沒等石崇詢問,張喬就開始大訴其苦。這郡兵都是從各個縣鄉村農民中抽派出來的。平時就待在各自的鄉村裡,自營其生,從來也沒有在一起操練過。名義上每個縣出百十號人,總共有千把人,實際上能拉出來的也就五六百人,當中真正身強力壯、可以上陣廝殺的不過兩百人。武器鎧甲都是前朝所遺留,蟲蛀朽壞,鏽跡斑斑,不要說去跟吳軍作戰,就算剿個土寇山賊,都未必能有多少勝算。
張喬和王彰,你一言我一語,順帶還講一些點檢時遇到的笑料。石崇安靜的聽著,很少插話,末了對他們說:“我明天要去一下壽春,拜會王安東。張都尉,你抓緊時間把那兩百來個精壯小夥召集到郡兵營,先操練一下基本隊型;王司馬,你明天動身去洛陽,送幾封信,遞一個奏折,順帶問候一下我家中諸兄老母。”
三人應了一下。石崇因為操心著要寫奏折書信,於是吃完飯就把他們三個打發走了。臨走時,囑咐張喬和王彰,要他們留意一下,看城陽當地有沒有與吳人做生意的商人。
第二天一早,石季鷹備好了三匹馬。王彰過來,石崇交給他三封信,一封給馬隆,一封給王濟,
一封給兄長石統;還有一個奏折是由謁者直接遞給皇帝的。送走王彰,石崇帶著石季鷹就直奔壽春去了。 已是暮秋時分,淮河北岸阡陌縱橫,村莊寂闃。一過淮河,景象迥異,到處彌漫著戰爭的味道。隨處可見的軍屯,以及執戈操練的軍人,使石崇明顯感受到前線的氛圍。壽春雖說是揚州州治所在,其實並沒有多少居民,實際上更像一個巨大的兵營和要塞。
石崇到壽春的時候,王渾正好去皖城前線視察,壽春城內一應事務,暫時交由揚州刺史應綽料理。石崇在官驛安頓好之後,即去拜見應綽,並由應綽引薦,拜會了安東將軍府長史周浚,司馬孫疇,參軍陳慎,李純等一乾文武要員。
到了晚上,揚州別駕何惲與軍府長史周浚受應綽之托又來官驛拜望了石崇。一連幾日,石崇疲於迎送,不過也乘機見識了揚州軍政二府的大多數官員。
十月末的一天,軍府司馬孫疇來到官驛,給石崇帶來一副頭盔甲胄;並且告訴他,王安東這兩天就要回來了,到時候軍府上下文武將吏,都要去迎接。因為石崇是武職,所以需要穿戴戎裝,等時間和地點確定後,軍府會派人來通知,又聊了一會兒閑話,孫疇就告辭了。石崇看了看送來的盔甲,丟到了一邊。
王渾是在傍晚時分回到壽春,隻帶了幾名親隨,並沒有通知任何人,一回到軍府,簡單的沐浴梳洗之後,即差人召來周浚和應綽。皖城前線的偵察部隊發現,駐守皖城一帶的吳軍,正在不動聲色地修築軍營,擴建糧倉,修繕和擴充巢湖上的軍艦碼頭。雖然目前還沒有軍隊集結的跡象,不過很有可能圖謀進犯。
王渾要求周浚協助應綽秘密派人盯著吳軍的動向,親自去勘察皖城周圍地形,秘密布置攻守器具,詳細策劃戰役方案,以期在適當的時機給吳軍以痛擊。三個人一直商量到很晚,方才散去。
次日晚間,王渾邀集若乾軍政要員,在軍府西堂屋,為石崇設酒接風。寒暄數巡之後,王渾說起了一些淮南往事。當初,諸葛誕叛亂的時候,文皇帝傾全國之力圍攻壽春。王渾當時是督府參軍。壽春城池堅固,糧草充足,諸葛誕又久鎮淮南,統兵有方,所以戰事膠著,仗打得很艱苦,文皇帝連斬數員大將,才勉強穩住大軍。叛亂平定後,石苞被委任鎮守淮南,王渾監淮北諸軍。
文皇帝對淮南叛軍非常憤怒,下令嚴加懲處。不過,石苞卻想方設法地赦免了絕大多數的叛軍及家屬。王渾很擔心,這樣做會給大家惹來麻煩。石苞告訴大家,如果有麻煩的話,他自己一個人承擔責任。末了,王渾很感歎地說:“‘石仲容,姣無雙’,言之不謬啊。”
石崇聽得不禁潸然淚下,起身拜謝。
王渾又給大家簡單地通報了一下這次視察皖城前線的情況,接著詢問淮南各處駐軍戰備,以及糧草輜重等情況,最後漫不經心地談及伐吳一事,大家七嘴八舌,聊的倒是很熱。
看看天色已晚,王渾止住大家談笑。眾人也就隨即起身致謝,一一告辭。
石崇故意拖到最後,起身上前,剛要施禮,王渾笑著說:“季倫可是有話要說?”
石崇抬頭看著王渾,輕聲說:“我聽說,吳宮中奇珍異寶堆積如山,大人難道沒有什麽想法嗎?”
王渾掃了一眼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石崇,半晌忽然說:“季倫今天怕真是喝了不少酒啊。來人!”一個親隨應聲答到,王渾吩咐:“護送石參軍回驛站。”
石崇也不多言,一揖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