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孫皓的大隊人馬,還在收拾行裝,石崇向王渾告了假,悄悄地離開建鄴,奔城陽去了。
此時,那四艘裝滿吳宮財貨的商船,正停在沂水邊城陽義倉碼頭上。押船的是張象和他召集來的百十個族人和舊部。先一步趕回城陽的石季鷹,領著石崇的親兵,已經將整個義倉區域警戒起來。
張象帶著人將藤條箱盡數搬入倉庫中,碼放整齊,然後就開著船回去了。
石崇趕回城陽後,連家都沒有顧上回,就直接找到田姓富商,半威脅半利誘,買下了他那座城外別墅。然後帶了幾個家中仆役,將別墅內所有房間的擺設裝飾,清理一空。隨後的幾天,石崇稍加整理之後,留下了整整兩倉庫財貨,而將其余的藤條箱,全部搬運到別墅的房間裡。
又花了一天時間處理了一些緊要公務,石崇叫上兩個小廝,從別墅裡抬出五六隻木箱,裝上馬車,出了北門,直接就奔洛陽去了。
建春門裡的司徒府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石崇熟門熟路地看著馬車進了家門,然後吩咐小廝,將木箱抬入自己房中;這才去見過諸位嫡母庶母、兄弟子侄,不免一番欣喜慶賀。
盡管孫皓還在押解的路上,洛京的政要已經開始籌劃即將到來的受降儀式了。石崇也不失時機地以受安東將軍王渾委托之名,遍拜洛中權貴,並奉上一份薄禮。
侍中張華得到了一尾延陵季子所製的古琴。
中書令荀勖得到一個古銀尺,上有金文。
太尉賈充得到一柄越王勾踐所鑄的龍紋古劍。
吏部尚書山濤得到一函先秦古簡。
左衛將軍馮紞笑納了兩顆碩大的明珠。
(注:延陵季子,本名“季劄”,古代賢人;他是春秋時吳王壽夢第四子,稱“公子劄”,相傳,他為避王位“棄其室而耕”於常州武進焦溪的舜過山下,人稱“延陵季子”;其墓葬於江陰申浦,墓前有傳說為孔子所書的十字篆文碑,碑文是“嗚呼有吳延陵季子之墓”,史稱十字碑。石崇這幾件禮物送的很講究:張華、荀勖和山濤都是文人,因此送的都是文人喜好之物;而且依據各人官職,禮物的貴重程度有所區別;太尉賈充管理全國武裝力量,所以送給他價值不菲的古劍;馮紞為皇帝親信,又是一介俗人,故厚贈珠寶。)
閑談的時候,王濟調侃說:“季倫,這幾天你遍拜權要,饋贈厚禮,是不是嫌我父為你請的封賞太薄啊?”
石崇苦笑一下,很認真地說:“這些人終日在陛下左右,三言兩語,成事固然不足,敗事卻綽綽有余。饋送財物,只是希望他們能夠不要從中作梗,哪能指望他們幫上什麽忙呢?”
黃沙禦史高光先一步趕回洛陽。未及梳洗,即叩宮求見,被內侍直接帶進含章殿密室。高光行過禮後,坐在右側。剛坐定,就開口道:“陛下,臣奉旨勘驗江南,關於吳宮寶貨的蹤跡,臣之情報,頗為混淆。臣查看宮中,確有劫掠焚毀之痕跡,廊柱牆壁有刀劍之痕,地上有散落的錢幣貨物。吳內府監侍訴稱,晚上有數百潰兵搶劫燒殺,禍及全城。不過,吳宮內庫寶貨山積,數百軍士燒殺之余,如何可以搬空所有財物?況且,潰兵出宮即四散,也不可能隨身攜帶大量財物。故爾此說殊為可疑。”
高光頓了一下。司馬炎讚許地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高光。高光平穩了一下呼吸,又接著道:“吳宮有內侍說,在大軍進城之前,看到吳少府岑昏帶著人,
夤夜偷偷從府庫往外搬運財物,有軍隊協助警戒,一直運到江邊,似乎裝上了戰船,之後便不知所蹤了。臣欲進一步核實,不料少府岑昏,於孫皓投降之際,忽被一眾宮內侍衛斬殺。其余參與軍士,業已逃散殆盡。臣訪得數人,皆不得其要。不過,岑昏竊寶一事理應屬實,只是不知其所竊之物有多少,以及最終去了何處。” 司馬炎抬頭,挺了挺腰,並沒有打斷高光。高光接著說:“臣訪得吳郎將孔攄,大軍受降之前,在吳遊擊將軍張象營中任職。孔攄說起,王濬剛抵達秣陵關的時候,孫皓曾去石頭城軍營視察,檢閱水陸兩軍。有數百勇士揮刀跳躍大喊:‘願為陛下決一死戰!’孫皓看來是大喜過望,下令盡出財物賞軍。孔攄也分得一些錢,不過,軍士們拿了錢後,有人在軍中傳言說:‘晉軍三十多萬,已經從三麵包圍了建鄴,現在逃命還來得及。’於是水陸各軍一夜之間潰逃一空。臣細訪之下,也覺蹊蹺,吳軍水陸數萬將士,珍寶不大可能賞及士卒。錢財可能賞賜一空,寶物應該留存,不大可能使得府庫空空如也。”
(注:攄【shū】有表達、騰躍兩層意思,此處用為人名。)
司馬炎面無表情,一面聽著,目光一面掃視著坐在左側的張華和馮紞,這二人也是一臉凝重。
高光稍稍停頓了一下,偷眼看了看司馬炎,這才又繼續說道:“這最後就是,三月壬寅之後,長江水面已為王濬水軍所封鎖,如果吳宮珍寶流入水路,則必為王濬所獲。癸卯,淮南大軍渡江,之後便迅速控制建鄴諸要道,封宮室、核府庫,如果珍寶未流出吳宮,則必定為王渾所掠。以臣之愚見……”高光看了看對面的張華、馮紞,清了清嗓子,說道,“此事牽涉頗深,若想弄清來龍去脈,恐怕需要立即拘捕一批益州、淮南將校, 下黃沙獄,嚴加訊問,方可厘清。此事體大,還需陛下斷自宸衷。”
(注:宸衷【chén zhōng】謂皇帝的心意。)
司馬炎盯著階下,半晌沒有說話,然後揚了揚頭,看著張華問道:“茂先意下如何?”
張華立即起身,伏於階下,說道:“高禦史采細探微,可以說是非常盡心盡力了;不過,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這件事依然是含混不清。數十萬將士,浴血數月,為陛下平定江東,混一華夏;剛剛奏凱,如果沒有確鑿證據,就大肆拘拿立功將校,臣恐流言飛語,駭動軍心,釀成禍亂,臣懇請陛下三思。”
司馬炎又看著馮紞,說道:“你說呢?”
馮紞一臉嚴肅,說道:“陛下,張侍中所言不可不慎。不過,如果吳宮珍寶確為兩軍所掠,則王濬、王渾就有欺君之嫌。臣意以為,可著高禦史繼續訪查,一旦有確鑿證據,即行拘拿涉事之人。”
高光聞言,有些無奈地說:“陛下,臣已暗查一月有余,此事若不盡早緝拿嫌疑之人,恐怕拖延日久,證據湮滅,就很難查清楚了。”
司馬炎低頭不語,張華開口道:“淮南、益州大軍中亦不乏宿將老臣,陛下何不將他們召來詢問?或許能有些收獲。”
司馬炎抬起頭來,眼睛裡有了些光彩,問道:“茂先可有人選?”
張華奏道:“故司徒樂陵武公石苞之子石崇,現在效力於淮南軍中,為安東將軍府參軍,有廉乾之名,可備陛下垂詢。”
司馬炎點點頭,說道:“嗯,容朕再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