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庚子,在綠珠和紅玥的攛掇下,石崇在別墅內的洄洛樓上,大宴全家老幼,以紓解一下全家上下的緊張情緒。正是秋肥的季節,時蔬瓜果,鮮香四溢;山珍陸味,窮極一時。宴席將終之際,擔心了幾天的事情,終於還是落到了這一家人頭上。
這次來的是左衛將軍張林,帶了幾十個兵卒。一進門,便把一眾家仆小廝關進幾間大屋子裡;然後持槍操刀的軍士,熟練地封鎖了前後的院子。
張林帶著兩個軍士,步履從容地登上洄洛樓,樓上已然亂作一團。婦女擁著年幼的孩子躲在一側,年長的孩子茫然地看著四周。石統閉著眼睛,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石喬跳將起來,趴在窗上張望了一回,然後頹然地癱在地上。石崇用手拍了拍後腦杓,端起面前的酒樽,一飲而盡,然後平靜地看著張林踏著標準的操演步伐走上前來。
張林站住後,從懷裡掏出一卷青紙,揚了揚,簡單乾脆地說:“有詔收押衛尉石崇全家!”
石崇這才起身上前,行過拜禮,接過詔書,謙卑地請求道:“張將軍,可否容全家人更衣之後,再行發落?”
張林躬身一揖,面無表情地說:“石侯自便。不過有王命在身,不容拖延太久,石侯體諒。”說完,便自顧自地帶著人轉身下樓了。
石統起身,一把抓住石崇,急切問道:“季倫,他要怎樣?”
石崇輕輕地拍著大哥的手,黯然地說:“阿兄不用過分擔心。大概也就是流放到交州、廣州這些地方去吧。讓家裡人稍稍準備一下,我安排一下其他的事情。”
石統的表情緩和了許多,嘴上應著“哦、哦”,松了手,轉開身,準備衣物雜什去了。
石崇看了一眼杜才,使個眼色,示意他隨自己下樓。兩人進了一間密室,石崇從一個隱秘處取出一串金燦燦的鑰匙,遞給杜才。
杜才詫異地問道:“石侯,這是何意?”
石崇看著杜才,低聲說道:“這是我城陽故宅內院密室的鑰匙,裡面藏有財貨。本來打算留著將來使用,現在全部托付給你。”
杜才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鑰匙,不安地問道:“石侯有不祥之感嗎?”
石崇居然咧了咧嘴,說道:“秀峰,我是朝廷大臣,如果得罪入獄,只須一介內侍即可。哪裡需要如此興師動眾?”
杜才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掉下來,聲音有些哽咽,說道:“石侯,這叫我如何……”
石崇突然搖搖頭,伸手拍拍杜才肩膀,說道:“在我眼裡,杜秀峰也是當今名士,不要讓我失望。死生之事,你我一生中都經歷過不少,就當做是天命所歸吧。”停了一下,石崇很認真地說,“我在先帝朝做侍中的時候,有望氣之人曾對先帝說,廣陵有王氣,三十年後,當有王者興於其地。當時我不過把它當做笑談,現在看起來,不像是妄言。王敦和王導都有命世之才,這兩人你都認識,不妨多加留意。如果將來國家複興有望,那些錢財便能派上用場。洛陽的事,有石季鷹處理,你即刻找機會去城陽,不要忘了我說的話!”說完,石崇便徑直走了出去,杜才也跟了出來。在門口,石崇轉身深揖一禮,便不再回頭,奔後院去了。
一進內宅院子,便看見綠珠和紅玥一臉焦急地轉著圈,兩人看見石崇進來,忙圍了上來,問道:“石郎, 如何?”
石崇平靜地看著二人,
語帶淒涼地說:“特來訣別。” 紅玥聞言,差點一頭栽倒,被綠珠一把扶住。
綠珠抹了一把眼淚,從容地問道:“那我們怎麽辦?”
石崇深揖一禮,淒愴地說:“你們自己多保重吧!”說完,不忍再對視,轉身就出了內庭。
院子門口,收拾好衣物的家人陸陸續續出來集合。張林也不催促,只是冷冷地站在階上,盯著院子裡的動向。
人到齊之後,便一個接一個地登上了張林帶來的囚車。
突然,一個人影在洄洛樓上一閃,緊接著就聽到有人大聲叫喊:“綠珠墜樓了!綠珠墜樓了!”
坐在囚車上若有所思的石崇終於忍不住了,眼淚潸然而下。
囚車進了城,卻並沒有朝廷尉獄而去,而是直奔東市去了。石統突然發覺不對,大聲喝問張林:“你們這是去哪裡?”
張林在馬上回過頭來,“哼”了一聲,語帶譏諷地說:“奉旨,石崇附逆淮南,按律族誅。”說完,揮揮手示意停下來的囚車繼續前進。石統跌坐在車裡,面如死灰。
囚車漸漸地靠近東市,遠遠地已經能看見早就架設好的刑場,以及赤著右膊的劊子手們。石崇眯著眼睛看了看已經逐漸偏西了的太陽,驀地發現,另一行囚車從另一條道迤邐而來,打頭的便是老朋友黃門侍郎潘嶽,看樣子正在囚車裡跳著腳哭鬧。
石崇猛地想起了潘嶽寫過的一首詩:“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不覺淒然一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