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慮回京的次日,朝廷就收到了治書侍禦史劉振的奏表,說廢太子司馬庶人於兩日前因病亡故,請朝廷商議其喪葬禮儀。太常荀寓立刻上疏說,太子既然已經廢為庶人,就應當以庶人之禮葬之,勿需多議。
群臣還在議論之時,皇后賈南風的奏表就送到司馬衷的手裡,表中說道:“司馬遹不幸喪亡,妾悲痛盈懷,不能自已。既傷其英年早逝,又痛其迷惑狂悖。妾一心盼望他能閉門思過,潛心於孝道,有朝一日,可重歸春宮。可惜天不假其壽,徒喚奈何!司馬遹雖然罪在不赦,論禮當以庶人之儀安葬,不過他終究是皇帝的長子,妾乞請天恩浩蕩,賜以親王之禮安葬。”
司馬衷把皇后的奏表頒示群臣,然後下詔給豫州刺史將司馬遹以廣陵王之禮葬於許昌。
四月辛卯,太史上奏說,今天當有日食。司空張華奉詔祀於南郊以禳之。
(注:禳,音【ráng】,向鬼神祈禱消除災殃。)
祭祀結束後,隨行護衛的左衛營司馬督司馬雅悄悄湊上來說道:“司空還記得我從前說的話嗎?現在太子已經亡故,司空還在等什麽呢?”
張華一臉的蒼涼之色,他略略沉吟一下,緩緩地對司馬雅說:“太子亡故,非人力可回。司馬督萬萬不可輕率盲動。宗室人丁興旺,不乏賢能之人,老夫自當一力周旋。”
司馬雅默然,行了軍禮之後,轉身退了回去。
兩天之後,四月癸巳,下弦月。一更天剛過,當晚在右衛營中值宿的右衛將軍趙王司馬倫突然全副戎裝,率領親隨侍衛進入營中大帳,隨即傳令召集前驅、由基、強弩三部司馬,以及佽飛、驍騎、遊擊等武賁都督到大帳聽令。
(注:前驅、由基、強弩三部司馬,是晉代軍事職官名稱,分別掌管戟盾、弓矢和硬弩部隊。)
路始、閭和早已準備就緒,最先來到大帳,其他將校也很快趕來。有人已經猜到了點什麽,便站在一邊默不作聲。看著人都到齊了,司馬倫霍然起身,右手按著腰間長劍,目露凶光,掃視了一圈帳下,一字一頓地說:“奉旨!中宮與賈謐謀殺太子,圖危社稷,孤今夜親勒部伍,率甲士入宮,廢黜皇后,誅除奸佞。爾等將士,從孤立功者,俱賜爵關內侯;臨陣畏縮者,斬及三族!”說完目光凜凜,盯著眾將。
路始、閭和立刻出列,行過軍禮,大喝道:“末將唯大王馬首是瞻!”
其余人見狀,也都馬上站出來,嚷嚷道:“願聽大王差遣!”
司馬倫手一揮,下令道:“立即回去準備,二更天出發!閭和,你負責警戒軍營內外;有違令擅自出入喧嘩者,不必奏報,格殺勿論!”
閭和大聲地應了一聲,眾人行過軍禮,整齊肅然地一一退出大帳。
齊王司馬冏在約定的時間悄悄潛入右衛營,披掛整齊後,便跟著司馬倫大軍向西掖門摸去。快到的時候,司馬倫下令大軍原地待命,自己帶著幾個親隨,騎著馬來到宮門口。
侍衛剛剛上前吆喝了一聲,宮門上就升起了火把,司馬雅探出頭來,略一詢問,即命小校打開宮門,小校有些遲疑,司馬雅不耐煩地喝斥道:“還愣著幹啥?沒看見是趙王殿下嗎?”
小校無奈,下去開了門。司馬倫馳入西掖門,下令大開宮門。幾刻鍾之後,烏泱泱一片操刀持槍、甲胄護身的軍人,排著規則的隊形,整整齊齊地開了過來。宮城上的宿衛軍士,如同見到鬼魅一般,
呆立原地。 司馬雅卻面無表情,眯著雙眼,好像在靜靜地欣賞著一道風景。
宮裡一派靜謐,對眼前的一切似乎毫無覺察。司馬倫松了一口氣,留下三營士卒守備西掖門,其余大軍繼續向內庭進發。
剛一入宮,孫秀立即帶了十來個親隨,往含章殿方向奔去;齊王司馬冏點起三百精銳,直奔明光殿方向。
孫秀在含章殿外看到了正焦急等候的張衡和殷渾,得知駱休正在明光殿陪著司馬衷下棋,便立刻吩咐殷渾,帶著這十幾個侍衛前去明光殿,將陛下帶到含章殿東暖閣,以防不測。這時,宮內巡邏的虎賁,似乎也發現情況有些不對頭,飛奔過來,向當值的中郎將報告。於是殿內虎賁們一陣騷動,之後,在殿外集結,打算前往明光殿保護帝後。
這時,只見一個人從殿內衝出,一把推開階上的虎賁郎將,衝著階下的侍衛們喊道:“弟兄們,中宮**無道,殘害太子;趙王奉詔,誅除奸邪,有敢妄動者,夷三族!”
侍衛們循聲望去,卻是殿中中郎士猗,都不禁有些猶豫,階下便有些亂哄哄,士猗趁勢叫出那些平日相熟的虎賁營督,命令他們各自約束部伍,在殿內外警戒,不得擅自行動。剛才在殿外台階上,急得心臟都快蹦出嗓子眼的孫秀,這才長籲了一口氣,匆匆走進含章殿,著手布置善後諸事。
司馬衷在殷渾和駱休半扶半拽下,進了東暖閣,坐定之後,仍是一臉茫然。孫秀行過大禮之後,也就顧不上司馬衷了,他立即安排內侍們取詔旨出宮, 召中書、門下、尚書八座、諸侍中、黃門侍郎入殿議事。
司馬冏率甲士直入明光殿後庭。賈南風剛喝了藥躺下,準備就寢,就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與零星的喝斥聲,不禁有些惱怒,打發陳舞出去看看。
少頃,門被推開,進來一個人,賈南風看也沒看,散漫地問道:“怎麽回事啊?”
來人朗聲答道:“奉旨入宮勾當。”
賈南風轉頭一看,嚇了一跳,大聲喝道:“大膽!你怎麽敢擅入后宮?”
司馬冏不屑地回應道:“有詔送皇后入掖庭獄。”
賈南風聞言,冷笑一聲,翻身坐起,抓起床頭的一柄玉如意,“嘭”的一聲,摔在地上,厲聲喊道:“詔旨都是從我這裡發出,你哪裡來的詔書?你們這是矯詔,是滅族之罪。”
司馬冏不再搭理她,扭頭對呆立在一邊的侍女們喊道:“你們速速為皇后更衣,遲誤者同罪!”說完,退出室外,隨後進來四名軍士,分別站在門口兩側,目不斜視。
司馬倫的大軍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建極殿外,周圍異常的寧靜。這反倒使得司馬倫愈發的忐忑不安,他幾乎忍不住要叫過身邊的司馬虔,想讓他帶著兵去含章殿和明光殿,看看情況。
這個時候,從黑暗中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一名傳令兵,報告說,齊王已經擒住皇后,現在關押在建始殿,聽候發落。
司馬倫這才把一顆心放進肚子裡。他吩咐司馬虔,去含章殿聯絡孫秀,然後命令閭和率一營軍士,在建極殿外警衛,其余大軍則列隊返回右衛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