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深秋,落龍崖前,嘯風厲厲,斷石磷磷
濃濃的秋意肆意地穿透過這位曾經翩翩少年的身體,寒風如蘸染血墨般染紅了山後的這片楓林,一抹殘陽將兩鬢些許的絲發映的發紅,看來傷勢匪淺,望著滾在地上一側的這對金角,已斑駁不堪,傷痕累累。
“當年的日子何等逍遙自在啊!”一聲無力的輕歎浸染著無限的傷感與無奈,或是感慨於時光似箭歲月如梭,或是想到年少時發生的某些人與事,傷者勉強從地上爬了起來,躡手躡腳地拾掇著、捯飭著、收拾著,是整理自己的衣服,還是那些不忍回首的往事?
忽然之間,“傷者”盤坐起來,費力地挺了挺腰杆。
“傷者”取下胸前的小土塤,再一次吹奏起那熟悉又久違的曲子,這些音符將各種錯綜複雜的情感匯聚成海,在內心最深處的懸崖岸上不停地拍打著,衝擊著。“傷者”突然加快了節奏,這些跳動的音符把回憶牽引到那個時節,那個遠方,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朦朧中一個許久未曾聽過的聲音從耳畔響起:
“大祭司,好久不見了,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這是誰在呼喚?這個銀鈴般的聲音從塤聲中騰騰升起,直至心田最柔軟的部分,一怔,是她?
不!這一定是錯覺,老了,怎麽幻覺頻頻出現,看來自己離生命的盡頭也不遠了???
“五哥!”
又一聲叫喚!從這聲音中,分明聽到了無盡的心酸與悲痛,這是叫?
“五哥?”這聲呼喚叫的是誰?好熟悉,好親切!這究竟是誰呢?
不!忽然意識到那不就是我自己嗎?!這個日複一日坐在崖前的“老者”不正是我嗎?歲月蹉跎,世事變遷,什麽時候我竟已變得這般蒼老了!剛才的那場惡戰不是才結束嗎,我怎麽變成了這麽風燭殘年的老人,時間似乎瞬間過了千年,而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小夥子也已只剩下白發蒼蒼、一身傷殘了。
不!我要起來戰鬥,禦龍大業尚未完成,豈可半道而廢,帝龍快扶我起來,我還要再戰五百年!!!
可歎!意難平!多少悲歡事,盡付漫天煙雲!淚眼朦朧中,未見舊時人!回憶匆匆,這“銀鈴聲”也消失在那淒苦悠長的土塤曲中了。
塤聲悄然停止,耳畔只剩下時而晃過的陣陣風聲。
老了,這次是真的吹不動了,手也不夠利索了,地上的金角也磨得有點光滑,彷如一件老古董,金角的邊緣側漏出一道道裂痕,似乎在傾訴著曾經的滄桑。
這布滿金角的裂紋不是戰鬥中造成的,我突然意識到,長年累月的撫摸,這金角也變成如今這般注滿歷史的積澱,只是,我無法把它當作一件聊以紀念的藏品、物件來看,我是一個俗人,一個凡世之人,所以我無法逃脫命運給我設下的束縛,這是注定的。只是每每回想到此,總是壓抑不住心裡頭的慟懊。我放下土塤,隻用雙手拾起金角,仔細甄賞。
金角,這不,這不是金角,這是帝龍啊!老眼已是珠淚縱橫,朦朧中似乎看見帝龍朝我飛來,思緒也隨之飛向了那段過往之中,那是段充滿傳奇的年歲
那段日子有些年頭了,那段日子我還沒有認識帝龍,還不會使用土塤,還沒掌握禦龍訣,更別提要立志完成禦龍大業了,那段日子我的大名還叫安良。這是個有點滄桑、有點傷感的故事:
因從小是個棄兒,
我所有的記憶都與父母無關,我甚至不了解自己的爹娘是什麽樣的人,宛如水中浮萍無處尋根,可亂世中又有幾人能安詳終其一生呢?村子裡的老鐵匠將我一手帶大的,悉心照料。 這是個什麽樣子的村子呵?朦朧的雙眼似乎一下子打開了視線的閥門,村裡的情景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對了,我從小到大生活的村子就是這裡!這個村子位於古老的舒州城外,村中到處都是綠竹環繞,秋風何自尋,尋入竹梧裡,這裡是竹鄉,故而喚作竹葉村,穿過村中心的那條河直通護城河,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竹葉村哺育了這座古城,這個孤城。
村子並不大,也只有青竹、紫竹、風竹三莊,關於這個村子有句流傳已久的說法——“青竹莊的茶葉,紫竹莊的槍,風竹莊的靈山震四方”,爺爺的家就在這三莊之一的風竹莊。這個莊原是有百余戶人家,怎奈常年的混戰,再加上天災,到爺爺安家落戶時也只有二三十戶了。“奔霆飛熛殲人子,敗井頹垣剩餓鳩”,村莊雖不至於十室九空的地步,卻也是頹敗不堪了。但從我記事起,村子裡的情況有了好轉,許多外逃的村民有紛紛回到了村中。據說是舒州城裡來了一個厲害的城主,他護住了腳下這一片淨土。所以那些衰敗的過往只有在老人的閑談中聽過了。
爺爺姓鄒,以前跟著私塾的先生倒吃過幾年墨水,可惜後來太爺爺太奶奶去世得早,爺爺之後出了村子,說是跟人學工匠去了。後來爺爺的腿腳不好使了,便回到了兒時的村中,一次偶然的機遇,剛好碰見繈褓中的我被棄在地上,可能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吧,爺爺把我抱回家中,東鄰借米湯,西舍借羊奶,正如爺爺說的,我是吃“百家飯”才活下來的。
爺爺給我取過大名,喚作“鄒安良”,寄予我以後做個正義的人,在這個亂世中除暴安良吧,大概是這個意思。可是很奇怪,村裡很少有人這麽叫喚我,大家都視我為“小鐵匠”,久而久之叫得順口,也就習慣了,爺爺有時也這麽叫喚拿我取樂。
村口不遠處,對,就是那條河的入口處,旁邊有個小茶棚,還有個酒館,爺爺的鐵鋪就在對面。至於是什麽時候開的,我也說不清楚了,反正打小我就是在裡面玩大的。
村子裡有許多關於爺爺的傳說,有人說他出去的那幾年其實是跟人學武去了,因為看爺爺雖然腿腳不好但手卻很麻利,身體也很好;有人說他出去那幾年犯了國法,關進監獄幾年,之後才放回來,在獄中被人把腿給打折了;甚至我聽到過更誇張的說法是爺爺在外面養了個小老婆,後來錢都被騙光了,工匠師傅一氣之下打斷了爺爺的腿。村子從來不缺少這種流言蜚語,只是小時候不懂,經常問爺爺,每當問及此事,爺爺總是沉默不語,繼續敲打他的鐵器。
竹葉村竹子雖多,但爺爺手裡的鐵活卻聞名於十鄉八裡,常有其他地方的人慕名前來,請爺爺打造鐵具,大多數是菜刀、瓢盆或農具,偶爾會有些雜皮找爺爺打些刀劍,爺爺雖然也都接下來活,但每次打這些刀器的時候爺爺卻總是一副不樂意的樣子。好在爺爺總會在繁忙的鐵活中忘掉這些,手裡的技能也化成這些常用的工具流向了四面八方。
“鄒師傅,幫我打一件鋤柄,我明兒早上來拿???”
“好的!”
???
爺爺還在日複一日的鼓搗之中忙碌著,而我已從繈褓之中的嬰兒長成了不諳世事的小夥子。期間爺爺也有送我去上過幾年私塾,終究也是認得幾個字,可惜實在受不了村裡書館那些老夫子的喋喋教誨,那些毫不感興趣的四書五經,甚是沒勁。於是,在爺爺的一聲歎息中我逃出了書館,雖然他最近一直打算把我送回去,我卻打算給他打打下手,好接他的班,每次提起這個的時候爺爺卻又會心的笑了。
今天生意不是很好,快到晌午了,還不見生意上門。
“爺爺,我帶阿黃出去轉轉啊!”
“哦,早點回來吃飯???”
“一定!”爺爺還在接著昨天留下的尾活。
就在這哐哐聲中,我提溜著阿黃走了出去,打算到風竹莊的後山走走,順便除除身上的鐵鏽氣。後山離得不遠,裡面長滿了竹子,還有一個大山谷,關於這個山谷還有許多有意思的故事來村裡流傳呢,不過這次我可不打算聽什麽故事,只是在店裡呆久了去散散心而已,卻並不打算進谷。阿黃叫喚了一聲,這小東西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出去呢。
阿黃是去年一位到爺爺店鋪打刀的怪和尚送的,這是個什麽品種的狗我倒真說不上來,喂了快一年了,卻也長了不少,現在得有二十多斤呢。也許是知道我要帶它出去吧,倒變得十分活躍起來,不停地蹭著我的褲腿,身上的鈴鐺直叮當當作響。
不一會兒功夫,就到了山腳下,還是以前的風景,至少從外面看是這樣的。當然,我之前也沒進去過,爺爺老嚇我說裡面有妖怪會吃人,所以每次來後山我都隻敢在山腳下轉悠,這次也不例外。
忽然,天一下子就陰了下來,上頭的烏雲堆積的像要把天壓垮似的,阿黃也變得躁動起來,嗷嗷地直叫喚。刹那間,一個閃電打了下來,一道強光閃過眼簾,一陣隆隆聲在耳邊響個不停,像是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
腦袋一片空白???
就在我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而處在驚慌與彷徨之中,突感腳底下一陣震動,不留神,踉蹌倒地,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