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秀依然沒有醒,反而又睡了起來,看來她的酒量是真的差。
不過也算是優點吧。
至少在這個末日裡,她要是能記住她不能喝酒,可以不受酒癮的誘惑。
雖然已經沒什麽酒了。
黍離依然在懸空。
這是【驕傲】的力量。
【驕傲】在肆意的展露著為王之人的威嚴。
黍離剛剛說的“等”讓他覺得有些冒犯。不過若是能等來值得等待的人或物,他可以寬恕這小小的冒犯。
黍離不知道【驕傲】的想法。
他們之間很少有交流,黍離基本以一種對待驕傲的王者的態度去面對【驕傲】,而除此之外最多是試圖喚醒他。
大多是黍離說,【驕傲】出手。
幾位大爺裡,【憤怒】醒的最多,殺性最重。【恐懼】即使在沉睡中,也會不自覺的釋放著威能。【絕望】沉自緘默,而【驕傲】、最難琢磨。
他被喚醒之後,甚至不會表現出對黍離的影響,就像是黍離的自帶外掛一樣,強大而獨立。
但唯獨一點,黍離不懂他。一點都不懂。
黍離的情緒比之其他所有修煉這種力量的人,要強大,也要更自主。
甚至連數量都比常人更多。
雖然這不止意味著強大,還意味著他會頂著更多可能的情緒失控的可能。
情緒太過自主,和失控也沒什麽區別了。黍離變得從心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因為怕失控。
修煉【好奇】的,在舊時代會成為很專業的研究者,會因為好奇而深入鑽研,可在末日……他們就是團滅的發動機。
黍離微微抬頭,望向了遠方。
肆意的大風吹稀了壓在灰色大地上的灰蒙蒙的粉塵。
雖然極目遠眺,那風吹不到的高空和遠處依然是陰沉而壓抑的灰色,但……
但那依然懸掛在天空的太陽,終於能顯出一絲溫暖了。
以前的陽光,透過灰蒙蒙的天空,照射在大地之上時,只剩下灰白的朦朧的光影。
黍離驀然想起一句話,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他還是學徒、帝國依舊輝煌的時候了……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成為更新的荒涼……”
為什麽今天總是想到帝國呢……黍離默默的咀嚼著回憶。
懸於天空的太陽普照的陽光,透過層層阻礙,已經變為了昏黃的顏色。
但昏黃,也是暖色調啊。
黍離突然有些羨慕麥秀,她若是看見這和六年前一樣顏色溫暖的昏黃之光,是否會覺得此後的灰暗是如此絕望,又是否還能頑強的活下去。
看不見也是一種幸運。
然而,淡淡的羨慕之後,便是沉鬱的悲傷。或許還有一些對麥秀的悲憫和憐惜。
現在……應該是……黃昏時節吧?我記得應該是這樣說的吧。
黍離深深的回憶起舊時代的名詞,他本以為他已將這些早就沒有意義的名詞埋在了鐵與血之下。
但他沒有。
它們與他的回憶一樣,依然被他眷顧,被他收藏,被他銘記。
很久以前,黃昏的時候,他喜歡喝一些酒,很淡的那種薄酒。
然後望著天邊晚霞,躺在躺椅上,搖搖晃晃,伴著清風。
那時候的黃昏,好像比現在還要耀眼而溫暖,可能就像神話位面來的教堂一直念叨的神輝一樣吧……
神死了……
也是啊,
邪神那麽多,像極了聞到蜂蜜的螞蟻群…… 帝國毀滅了。
神輝也熄滅了。
黍離笑了笑,連為之感傷的情緒都不再有,只是淡淡的回憶往事。
那時候,喝酒不需要邂逅會造酒術的風之巨靈,只要一枚鋼蹦……不對,官方說法應該是……銀幣,只要一枚銀幣就可以買好多酒……
銀幣,又是神話位面傳來的東西呢。
那時候……我們還有好多好多很有才的人吧,他們會對著晚霞,吟詩作對,然後……我能說一句臥槽真他媽牛逼……
但是都沒了啊……
黍離有些疲憊。
不是體魄上的疲憊,他依然是巨龍等可以直面邪神的霸主之下的至強者,但……心累了。
一顆戰士的心,被抽去了保家衛國、被抽去了除暴安良、被抽去了金戈鐵馬,還能剩下什麽?
家國消亡,人類殘存,邪神圍獵世界,還有什麽是有意義的?
再度見到和塵封的記憶中,有些相像的景象,短暫的沉浸回憶之後,黍離反而越來越消沉。
弑神?
哈哈哈有意義麽?一把刀剁殺了邪神又怎樣?祂死了麽?神的生命形態是怎樣?
黍離在這末日呆的越久,見到的詭異而恐怖的怪物越多,就越覺得,邪神有多麽令人絕望……
他最多,隻算是殺死了一個邪神的化身,可對邪神而言,一具化身真的重要嗎?
但盡管如此,他們依然付出了無比慘痛的代價。
前輩死了。邪神的死是一場癲瘋的儀式,無數的怪物在長時間靜默之後瘋狂進場。而到最後七八百裡再無活物,有強大的存在吞食了一切──必然是邪神。
而弑神之時,直面邪神的所有人,除去他都死了。
都炸了。
就像是裝滿水的氣球被吹炸了一樣,淋漓的血澆在黍離的身上,摻雜著碎末的骨和肉。
那是他最瘋狂的一次。
【憤怒】和他,一起陷入了瘋狂,直接在那座舊時代的教堂,和邪神搏殺。
他活了。
他勝了。
邪神死了。
可有多少人能和他一樣強呢。
甚至他都不知道他是怎樣活著殺死邪神的。
他身上為什麽沒有糾纏著邪神的邪念,他也不知道。
他怎樣緩過去情緒瘋狂失控後的虛弱期,他同樣不知道。
什麽都沒有意義。
他在逃避。
是的,黍離一直知道,他在逃避,哪怕是這一次他賭上性命來赴一場沒有退路的死戰,也是逃避。
已經沒有人為他鋪平斬向邪神的路了,已經沒有人為了他阻擋撲過來的怪物了……
甚至他連活著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已經很久沒看見,活著的殘存的人類了。
好像天地蒼茫混沌,隻他一人還記得六年前的帝國一樣。
甚至那曾被帝國驅逐的其他有智慧的生物,也很少見到了。
所以他才願意冒著這樣那樣的風險,帶著麥秀一起走。
麥秀到底是怎樣活下來的,他不想問,問的太明白又怎樣?
他在逃避。
他逃入渾渾噩噩的墓碑,還自認為是在逃亡。
但他不怕死啊。
死這種東西,已經不值得敬畏了。
“只是這樣活著,與死又有什麽區別?”黍離依然懸空而坐,卻流露出了深深的落寞和……絕望。
【驕傲】很平靜的旁觀著黍離的心情變化。
“吾曾經認可之人,原來竟如此脆弱。”
黍離不為所動。
情緒發自內心,自己若是想不透,他人也無法搭手解圍。凝聚成型的情緒也無法去幫忙。
所以【驕傲】隻說了一句,便不再言語。
麥秀早已經醒了。
劇烈的情緒,會讓修煉情緒的人心生感應,麥秀已經入門了,自然能感應到這股磅礴而灰暗的情緒。
但她不喜歡這樣的情緒。
哪怕這是黍離的力量。
她靜靜的躺在黍離的懷裡,遙遙望著那已經昏暗了的昏黃光輝,突然就想起了她的童年。
那時候……
她忘了,那時候好像沒有什麽特別值得記憶的東西,她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與一閃而過看不清的場景。
但很快的沮喪之後,她輕輕的笑了,很淺很自然的笑。
她回想不起來確切的畫面,但是……但是她記得那時候的光和這時候一樣溫暖啊,都像是抹開了一團溫暖顏色的染料。
一縷很淡的情緒輝光自她的情緒之海亮起,麥秀很自然的就知道了它的名字。
【眷戀】。
【驕傲】平靜的陷入了沉睡。能消散負面情緒的,只有積極的情緒,而越純粹越剔透就越美好。
他和【克制】一樣,都不是純粹的情緒。所以最後,【驕傲】本不想說什麽。
在最後他等到了值得等待的東西,這一次蒞臨與等待並不算無謂。
而黍離小小的冒犯,可以寬恕。
如果麥秀不覺醒情緒輝光的話,【驕傲】會直接鎮壓那股灰暗磅礴的負面情緒,如覆手。
但恰好遇到了麥秀覺醒,他又何必多事。那樣反而多此一舉。
黍離緩過來的時候,還是沉默。麥秀的情緒如微弱飄搖卻不熄滅的明火,一點點照亮了黍離。
他不去想任何事情,只是靜靜的摟著麥秀,看著昏黃的晚霞歸為昏暗,而後讓【憤怒】點亮了一團不算熾烈的火。
黍離知道,那些被【克制】死死壓製的東西,一直都被壓製在最底下成為了堅硬頑固的負面情緒,反過來壓抑著他。
很痛苦。
他已經沒有機會一點點疏導這些負面的情緒,而它們的交織與頑固也讓黍離無法分析它們的成因,也就無法使它們釋然消散。
這種壓抑著的狀態,很痛苦,但又不能放棄對它們的壓製,哪怕這種壓製終將使它們更加頑固。
但再痛苦也要頑強的活下去。
在這個末日,這是生者的詛咒,也一定是生者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