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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神前線》第1章 故人
  平蕪荒野的盡頭,遙遠的人影慢慢拔高。

  是黍離一行人。

  沉默安靜,平淡安穩。

  三個人都有惜字如金的趨勢,這結伴逃亡的路上,實在說不上有什麽值得一說的故事。

  麥秀堅持著修煉,一點點入門,而琉喀忒亞,她的傳承再怎麽也比黍離全,完成了“精靈之路”之後,她所缺的無非只是六年末日掙扎。

  “休息一下吧。”

  沒有人回應黍離,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只是一如平常,眺望著遠方。

  麥秀繼續背著大的包囊,當初逃離鏡湖的時候大多東西都在琉喀忒亞的“虛空”之中。黍離匯合之後,東西就拿了出來了,否則頻繁的使用能力可能會顯眼。

  麥秀和琉喀忒亞現在,都在學著收斂自己的氣息與波動。

  兩人都是驟然得到力量,琉喀忒亞依靠鏡湖全部殘留的底蘊,麥秀則是突然覺醒了心的力量。

  驟然得到的力量,都不穩固,也不容易馴服,這樣的情況在末日是很危險的。

  到底琉喀忒亞之前便懂了很多,現在她已經能不錯的掌握她的力量了。

  她看黍離一直眺望著遠方,便走向他,輕聲問,“要到了什麽區域中了嗎?”

  琉喀忒亞的聲音給人的感受,已經從溫柔變成了平靜,她正在以很快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像一位遊俠。

  “不算危險,有一處流沙。”黍離回得很平和。

  琉喀忒亞沒再說什麽。

  平平無奇的日常也沒有什麽想要說的,只是這樣枯燥的安靜的跋涉與停歇。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能一直苟活著。雖然無望又無趣,至少活著。

  但並不會。

  黍離的手很自然的搭在了劍柄,平靜的望著前方。

  一道陰晦莫名的強大力量,在靠近。

  夕陽暗淡,無風。

  琉喀忒亞小心的自“虛空”抽出一柄纖長的細劍,蔚藍與黛青的紋絡交錯著銘刻在銀白的劍刃之上。

  這不只是一柄華美的細劍,劍身之上,纏繞著無形的神秘力量。

  名劍·湖光色。

  在琉喀忒亞抽出細劍之後,麥秀剛想喚醒【眷戀】,就看見黍離很自然的一步一步往後退。

  琉喀忒亞先是一愣,隨後也很自然的往後撤步。

  不愧是閣下,想必這就是帝國兵法所說的敵進我退吧。

  麥秀眨眨眼,乖巧的照做。

  反正先生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被相信著的黍離,默默防備著可能的突襲,也早已做好朝任意方向狙擊的準備。

  沒有感知到很明顯的墮落與褻瀆的氣息,也沒有更高層次的“神”的氣息……

  應該是人……

  但是這種不告自來,似乎來者不善啊。

  秋水劍依然沒有出鞘,對他來說出鞘只是一瞬。而刀劍威力最大的時候,便是它尚未出鞘。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朦朧著、看起來身材不算高大的人,身在碧綠色的屏障之中,沉默的停滯在他的視線中。

  瞬間出現。

  懸空而立。

  黍離眯起了眼,右手緩緩拔刀,還沒等他拔出,卻看見那道屏障如冰消瓦解,一瞬消失。

  那人腳尖輕點,落在大地。

  隔著挺遠,黍離並沒有看清對面那人的模樣,只是通過隱約的輪廓,大致覺得是個男人,而且肩上似乎站著一隻……鳥?

  黍離緩緩站直了腰,

握著刀柄的手也稍稍放開,很平靜的將秋水歸了鞘。  解開屏障應該算是釋放善意,黍離於是將秋水入鞘──反正拔刀於他而言,只是一瞬,而他有自信能有能力留出這一瞬。

  似乎是感覺到了雙方的善意,兩行人並沒有對峙,而是一方等待一方過來。

  所以黍離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是男人,戴起了黑色的兜帽,在這個昏暗與黑暗為基調的末日,勉強算是個保護色。

  他的肩上,有一隻死渡鴉。

  而先讓黍離注意到的,便是這隻死渡鴉的眼,和絕大多數的死渡鴉的眼都不一樣,它的眼……

  是幽幽的碧綠。

  而且……黍離總感覺他見過這隻死渡鴉,可他很確定自己對碧綠色雙瞳的死渡鴉沒有印象。

  死渡鴉瞥了黍離一眼,萬千嘲弄,隨後又盯著麥秀看了一會,搖頭晃腦,最後凝視著琉喀忒亞,逐漸花癡。

  沉默沒有持續多久。

  黍離對面,男人開口了,“前輩好,我叫白七,來自……弑神前線。”

  他笑了笑,有種少年的感覺。

  “本來沒想到會遇到前輩的,但是那場大火與其中洶湧的憤怒,讓我終於想到了前輩。”

  “畢竟……那樣強大的情緒,應該也就前輩了,哪怕當時並不確定,也想著追上來看看,所以我們終於相遇了。”

  “很高興能見到前輩。”

  黍離安靜的站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於弑神前線來說,應該隻算是第一代成員而已。

  最多加上弑神成功的光環。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他們當初喊著說要弑神的家夥,只是將弑神前線四個字擴散開了而已。

  僅此而已。

  陌路相逢之時,該猜疑的依然猜疑,該繞路的還得繞路。

  最後,黍離輕輕說一句,“白七?你的名字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你…你認識雲三嗎?”

  白七笑了,“我的命就是她救回來的,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怪不得叫白七,黍離想說些什麽,最後隻化為一句,“她還好嗎?”

  “挺好的,只是有時候會很沉默。”

  黍離沉默。

  當初與黍離一起四處逃亡的人,最後選擇了衝擊教堂,試圖以人類之身弑殺邪神。

  但是沒有帶雲三。

  因為她是神的牧師,而神,已經死去。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還是白七開口。

  “其實我挺慶幸前輩你們沒有帶著雲姐的,否則我就會失去一個很好的前輩,也會在那天孤立無援地默默死去。”他笑了笑。

  “其實都釋懷了,畢竟你們給予雲姐的也是善意,善良本就是自私的給予他人善意嘛。”

  不帶牧師,是當初一致同意的。

  沒有了神靈護佑的牧師,無法以心的力量駕馭神的偉力,而這樣的牧師最大的價值就是她的知識和醫術。

  這些能力在弑殺邪神時毫無作用,而在其他時候,又無比重要。

  所以他們都希望,讓雲三活下去,不只是為了保護她,也是為了保留復仇的火種與人類的傳承。

  更為了直面邪神之時,能少一個掛念和分心,或者說,累贅。

  這是無私又自私的善意。

  黍離沒有就這個話題說什麽,說開了也不過是把兩人都知道的事情說的瑣碎無趣而已。

  他只是有些悵惘的問一句,“現在的弑神前線……怎麽樣了?”

  白七好像有些開心,他又走近了一些,很自然的摘下了兜帽。

  黍離瞥見上面有縫補的痕跡,明白那是雲三補的,那枚骨針如果他沒記錯,是某天他們獵殺的冷骨鳥的喙。

  “喏,我們現在逃的時候,方便了一些。”白七指了指他已經結晶化了的半邊臉,有些開心的說:“可能對祂們還有哪些怪物來說,我們更像是他們那頭的了。”

  黍離眼一凝,看清了那是什麽之後,更是無言。

  “前輩大概不知道怎麽回事吧,不對,其實看到之後總會猜到七七八八的。”白七的眼神飄遠了些,“雲姐說了,你們曾經想過把自己的能力改的更適合邪念環境的,妥協一部分來換取邪念對你們更大的寬容。”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

  “我們也想到了那,一招一招的琢磨,創出幾招在邪念之中不那麽顯眼的招數,然後憑著這些,一步一步建立邪念環境下的能力體系……”

  他似乎是想哈哈大笑,但最終只是嗬嗬笑了兩聲。

  “我們差點就成功了……”

  黍離頓時隻覺得情理之中的無望和難以掩蓋的失落。

  白七亦然,“我們已經找到路了,甚至可以說很快就能創造出來一招半式,能再一次走到怪物之前適應這個世界,哪怕違逆不了邪神也可以在食物鏈上爬上去那麽一些……”

  “但是……我們錯了。”

  “沒有失敗,那條路依然在哪裡,我們還可以繼續走,我們的錯只在於……我們無視了邪神……”

  “一塊莫名其妙出現的綠水晶柱,出現在了我們萎縮著的地底,在睡夢之中,某一位邪神蒞臨於此。”

  白七連自嘲的笑聲也發不出,只是沉默著,然後打破沉默繼續述說。

  “不是強大的邪神,很弱小,可能是綠水晶柱根本不能承載祂的力量,但盡管如此,我們瘋狂的攻擊祂,也依然沒能擋住祂的屠殺……”

  “最終,在無望之時,綠水晶柱崩裂了,可能是真的不能承載祂的力量了……而我,還有其他一些人,被施舍著一樣苟活了下來。”

  黍離只是沉默。

  琉喀忒亞與麥秀一直沉默著。

  只有白七最後問,“其實我們一直被注視著吧,哪怕祂們的目光與思維沒有投射到我們身上,祂們也會在某些時候知道我們吧?”

  黍離:“我不知道。可能如此。”

  他吞沒了後一句。

  我們只是世界祭台上,暫且未被享用的祭品,而所謂儀式,最終將歸於死亡與死亡之後的吞食。

  邪神與祭祀與儀式……

  白七:“一切都是儀式啊,其實還是想不明白是哪裡成為了儀式,又或者那邪神真的只是巧合來到地底,不敢賭了,沒有資格了……”

  “但活了下來之後,我們還是達成了目的……被迸裂炸開的碎水晶刺入血肉之後,我就這樣了,除了笑的時候只能笑一半,張嘴會有點疼,整個人也不怎麽對稱了,這樣那樣的小毛病之外,我變強了很多……”

  “嗯,能逃的更簡單了。”白七還是笑了笑,他還是很愛笑的。

  “或許這條路就叫怪物吧,既然不能走過去那就偷渡,以前好多蠻子來帝國不就是偷渡嗎,我們現在……也就是這樣了……”

  黍離抬頭看了看天。

  弱小真的是一種無力的狀態,連活在自己的故土都需要偷渡。

  “其實還可以,怪物好殺一些了,雖然以前的招式現在再用都有些別扭,但總比所有力量都被無邊無際的邪念壓死在體內毫無作為要好很多。”

  “就是到帝國廢墟的時候,要難過很多,但我們現在也沒有實力去佔據那裡了……”

  黍離自然知道帝國能殘留到現在的廢墟之中盤踞著什麽樣的怪物,也深深明白那邊從來都被邪神凝視著。

  那裡真的有很多,能夠殺死邪神的手段。

  帝國並不弱小。

  若不是黍離至今想象不出原因的戛然而止,帝國最後的末路聲勢再怎麽弱小也該是一場盛大的悲劇。

  是那種有著史詩樂的悲劇。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 黍離只是通過白七的描述,就差不多勾勒出了現在的弑神前線。

  用邪念來對抗邪念。

  黍離並不抱希望,盡管看起來好了很多,但是,邪念的本質到底是什麽依然不為人所知。

  很有可能最後就是邪神一個響指就結束了一切。

  也沒人指望能用邪神的力量來殺死邪神,人類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無力,自然不會再多奢望。

  只不過,也只能這樣。

  哪有什麽選擇的機會,人類面前,向來只有一條被鎖死的路,哪怕是死路也只有前進後退停留三個選擇。

  現狀依然是以前的模樣。

  黍離一歎,“能再多說一些嗎,你與我們,怕是不能同行。”

  白七沒有意外或者其他的神情,“來見前輩只是一個突然的想法,其他的東西再多說其實也沒什麽了,不久之後就必須離去了……”

  “前輩其實不用說的那麽客氣,當您看到這些綠水晶的時候其實已經有足夠的理由驅逐我了,能再多停留,其實很幸運了,對其他人來說,我們這樣的存在無非就是潛藏的危險。”

  白七倒退著往後離開,“很想說的具體,但怕是來不及了,盛宴將至,邪神將至,希望前輩小心。”

  “這一次的盛宴,我只知道將蒞臨在樓蘭國遺跡中。”

  “希望再見面,我依然還是我。”

  碧綠色閃了一下,白七消失在了黍離的沉默之中。

  天地孤獨,空空落落,又只有黍離一行三人,在浩大的世界裡矮成了埃土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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