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翻來覆去地確認了幾遍自己的要求之後自覺天衣無縫，心滿意足地正要起身，又重新打扮了一番的伍琪就走進房間，揚了揚手機說道。

　　“你什麽時候帶小年去面試?我剛剛聯系好了，除了周末私立那邊什麽時候都方便。今天星期四，你安排一下行程?“

　　效率意外的很高，但轉念一想張傑也就釋然了，於私立而言招生就是來錢，說是衣食父母也不過分，還沒掏錢的家長可是很有話權的。

　　“你下午要出門?”

　　短袖熱褲運動鞋的打扮不稀奇，但要是化了妝就是另一回事。

　　“跟朋友有約，就是大學關系挺好的舍友啊。”

　　伍琪翻了一個白眼，不樂意三個字就差寫在臉上。

　　“逛街聚餐我是挺喜歡，跟她也有大半年沒見面了，可大熱天的我也不想出門啊……再說我社交圈本來就不大，總得抽空維護一下，不然我也會跟你一樣變成社會性死亡。”

　　張傑眼神向上飄了幾分，有點心虛地說道。

　　“我哪有……”

　　“那你自己數數，你能聊上天的朋友還有幾個?兩隻手數不數的過來?玩那個吃雞認識的可不算啊。”

　　社會有多現實，這雞湯就不用灌了，失去工作以後的張傑也是冷暖自知，三十多歲的人了也不至於這麽傻。

　　“……不聊這個，讓我想想時間怎麽安排。”

　　張傑沉吟半晌，看了眼今天略有些陰沉的天空，如果是在幾天前，張傑或許還會多跑幾趟城區，與中介商談一番租房的業務，但現在就沒有這個必要了，讓別的普通人和妖怪住在一起，不說張傑有沒有這個膽子，也得看人家頂不頂得住啊，要是哪天小年沒鎖好門，半夜挑燈夜讀被人看見，這分眼白唇的魚頭怪不得當場把人嚇出心臟病來?

　　想到這裡張傑起身，跟伍琪交代了之後的打算，然後來到書房門前敲了敲。

　　“請進。”

　　吱呀一聲，張傑推門而入，看到書房裡貼著右牆而放的一張書桌，而小年正仰著頭，一臉疑惑地看向張傑。這是伍琪臨時起意買來的新款木桌，趁著今天搬家讓人提了上來，自帶有柔光的台燈和收納式的書架，據說這種款式在初高中的學生之中很有人氣。

　　這也算是伍琪給小年的見面禮。

　　“小年你下午有空嗎?剛剛我們聯系好了學校，要不我們下午出門去面試學校?”

　　小年的一雙魚目開始聚焦，語氣之中包含著著躍躍欲試般的興奮。

　　“晚輩也能有機會上學嗎?方才於入世書中得知，上學是人族小孩的義務，晚輩以為自己年歲已過，再也沒有機會上學了。如此看來，我妖族果然落後太多了啊。基礎教育不跟上，什麽都是空談！”

　　這麽說來也是，小年也就比張傑小兩歲，身高卻只有八九歲孩童般大小，實在太具有欺騙性了，特別是搗鼓一番後通過取意得來的人形，更像是在臉上寫滿了憨厚老實四字，整就一個微胖眯眼的小胖子，擱在以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年代裡，也是個典型的地主家傻兒子形象。想到這裡張傑咳嗽了一聲，又端起了前輩姿態。

　　“這個機會可是你伍琪……前輩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晚輩自當盡力！”

　　把張傑與小年送到私立學校門口，看著二人與門衛開始交流，伍琪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熟練地倒轉車頭，直奔城中心。

　　高速的發展已經把整個城區撕裂成了兩半，

新建起的映像城對應著老舊的購物城，為了促進消費而建立起的地下商鋪與步行街，幾乎把僅有的客人全部給吸引了過去，整個城市的發展中心也逐漸轉移到了新城區。　　“我還是比較喜歡老城區的氣氛……”

　　伍琪雖然說不上是個念舊的人，但多少也見證過老城區的輝煌，當初跟張傑談戀愛那會兒也時常逛逛購物城，雖然啥也沒買成，但也是段甜蜜的回憶。現在這般釜底抽薪的舉動，她多少也是有些無奈。

　　轉入地下車庫，在車流之中兜兜轉轉幾圈才找到了一個停車位，擁有九年駕齡的老司機伍琪眼疾手快地一腳油門一手刹車，直接把大眾出產的鐵匣子嵌進了停車位裡。最後在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中不耐煩地摸出手機，打開了屏幕。

　　“嘖……遲到十分鍾。”

　　搭乘透明電梯，看著來往的行人逐漸下沉，伍琪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隨後揚起了頭。結果看到深黃色的光芒打在對面大樓的玻璃板上，四散開來的陽光爭先恐後地鑽入人的眼睛裡，刺得生疼。

　　這設計太不合理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天才用腳底板想出來的。

　　“十四樓，到了。”

　　一共二十層的映像城裡塞滿了各種設施，無論是飲食還是購物都能在這裡找到對應的店鋪，時下流行的戶外娛樂幾乎都被打包在這棟大樓裡，伍琪甚至要對照著指示板，才沒有在這一層樓裡迷路。

　　“這邊這邊！”

　　熟悉的聲音傳來，伍琪循聲望去，才看到熟悉的大學舍友坐在玻璃門外面的沙發邊上，簡約風格的桌面上擺放著精致的糕點與飲品，伍琪抽空向上撇去，星巴克的標志異常顯眼。

　　“小遠！抱歉來遲了，讓你久等。”

　　素色的短袖七分褲加上齊耳的短發，寬松的穿著以休閑舒適為主，有些偏黃的臉色上看不出粉飾的痕跡，就連耳邊也沒有特意佩戴的飾品。看到伍琪的打扮，她表情有些恍惚，臉上卻還是咧了個開心的笑容。

　　“哪的話，也沒等多久。小花，快看看是誰來了，跟你伍琪阿姨多久沒見面了?”

　　一個打扮精致的小女孩應聲從椅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兩側直衝起的羊角辮看起來分外可愛，還未褪去的嬰兒肥臉上點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透著些許的畏懼，怯生生地抓著布沙發的皮，嘟起的小嘴奶聲奶氣地憋了一聲。

　　“阿姨好~”

　　對可愛沒有抵抗力的伍琪忍不住想要抓過來親兩口。

　　“啊呀！小花又可愛了好多啊，來來來讓阿姨看看。”

　　伍琪伸出去的魔爪撲了個空，打完招呼的小女孩一轉眼就繞到了另一側，抱著媽媽的胳膊緊貼著半邊臉，怯怯地看向伍琪，好似這樣才能讓她安心一般。

　　“好了小花聽話，先去跟別的小朋友玩一會兒，媽媽等下再來叫你好嗎?”

　　小花很明顯的有些不情願，但卻不是個愛撒嬌的性子，面對態度堅決的大人，她隻好沉默著點了點頭，兩根羊角辮一上一下，像是初生的小羊崽一般，之後便一步三回頭地走向兒童區。

　　小孩離座，二個大人此刻略微有些尷尬，幾個月沒有碰面以至於一時之間都找不到話題。斟酌一番過後，伍琪先開口問道。

　　“最近過的怎麽樣?”

　　“能怎麽樣，還是老樣子。”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隨手捏起了糕點上的塑料叉子，嘴角吊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辭去了工作，當全職主婦也已經過了三年了，我也說不清自己有沒有後悔……”

　　“這段時間丈夫回家之後倒頭就睡，我明白他工作的幸苦，畢竟我也是經歷過996的人，而且他也沒有出軌的跡象，我當然能夠接受。至於婆婆時不時的挑刺和不理解，我也已經慢慢適應了，家庭嘛，這些磕磕絆絆我早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說到這裡，她的眉角已然垂落，厚重的眼袋之上，晶瑩的液體漸漸地溢了出來。

　　“可是他們為什麽要插手我的教育呢。”

　　就像是崩潰了的大壩，飛瀉而下的混水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他們都說小花長到五歲，已經到了幼兒園的年紀，可是她卻不願意在學校裡交朋友，說是現在一送到學校裡面就會大哭大鬧，整天喊著媽媽媽媽的……”

　　“我把她接回家有什麽錯，我心疼我女兒又有什麽錯，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看著面前好友的情緒有些失控，伍琪遞過紙巾，有些後悔自己會為什麽把話題往這方面帶的同時，正在思考怎麽安慰的時候。

　　二人聽見身邊傳來一聲聲的驚呼，轉過頭去，卻看到小花被隨地擺放的積木給絆倒摔跤的樣子。

　　沒等別人上前攙扶，小女孩就自顧自地爬了起來，她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謝絕了他人的幫助，低垂著腦袋一路往回跑到媽媽身邊，囁嚅著說道。

　　“媽媽，抱抱……”

　　這個面色蠟黃的中年女子有些心疼地想要伸出了手，卻又在半途縮了回來。

　　“別哭，要堅強一點，爸爸跟奶奶都說了，你已經開始長大，要學會獨立，要主動出去交朋友。媽媽不可能陪你一輩子的……”

　　想要孩子要堅強，就要從嬰兒哭鬧的時候不要抱。

　　等它們鬧夠了，吵累了，就會自己停下來。

　　種種此類言論在朋友圈之中盛行，若是以往還能視而不見，但如今發生在自己面前，伍琪卻是怎麽也聽不下去。

　　她站了起來一把抱起小花，塞到了她媽媽的懷裡，女孩的皮膚微微泛紅，似乎是在害羞，又像是委屈。

　　“什麽狗屁堅強理論，要你婆婆少看些微信毒雞湯，小孩子需要什麽，你作為生母還會不懂這些道理?”

　　伍琪摸了摸小花的腦袋，女孩微微啜泣的小臉埋在媽媽的懷裡，像是環抱著枝乾的樹懶。

　　對於孩子的事情，總歸是很多家庭都難邁過去的一個坎，對於教育方式的爭論，對於時間分配的爭執，這些瑣事伍琪已經見怪不怪。

　　“要是小孩都像小年那樣，該有多好啊…能省心不少呢。”

　　而另一邊，張傑正憂愁地看著一臉無辜的小年，指了指手裡的測試題。

　　“你這成績，我很難替你辦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