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我的房子不會租給這種人的。”

　　張傑把頭搖的像個撥浪鼓，態度堅決。

　　“鼠標，我的條件已經很低了，只要保持房間乾淨整潔，晚上不吵鬧就行，價錢還能商量，我還能免費提供早餐呢！”

　　電話另一邊，傳來的是個尖酸刻薄的聲音，扎得張傑耳朵生疼。

　　“老張，不是兄弟不給你面子，你那個房子地段不好，競爭還這麽激烈，你不壓低價格是一點優勢都沒有。兄弟也是看在老相識的面上才勸你，你以為你的哪點老底還能吃多久?租房子說到底還是做生意，你見過誰做生意這麽墨跡?誰還沒個吃小虧的時候了?”

　　二人相互墨跡了一番，最後張傑掛斷了電話，他癱倒在木椅上，用右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汗，像是蹭到了膠水裡的魚，黏濕滑膩，一下子黏住了他的手。

　　七月末的夏天，是真的熱啊。

　　“說到積蓄……是沒剩多少了。”

　　鼠標是他大學時的舊時，二人關系並不算好，但在這件事上，人家也算是為了張傑的房子盡心盡力了。

　　給張傑聯系了幾次租客，他都不滿意，不是嫌人家不愛乾淨，就是嫌別人作息混亂，會打擾到自己休息。

　　這樣一直沒有收入，繼續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但張傑也不想降低自己的標準，因為這與他的作息時間相關，都是馬虎不得的事情。

　　“實在不行，只能先去應聘一些簡單的工作賺點生活費了。”

　　就在這時，張傑的QQ又傳來響動，一個從未見過的頭像在右下角跳動，像是燈籠魚的誘餌。

　　張傑滑動鼠標點開之後，看到信息來自妖族入世十二群的千島湖撼地鯰，這個頭像是長須厚嘴的憨厚鯰魚網友措辭嚴謹，處處都在變著花樣恭維張傑，費了不少力氣才明白他想要表達什麽意思。

　　“今天中午左右就會把族裡的小孩送到我這邊來?”

　　昨天說完推銷詞之後，張傑就順手把自家的地址和備用手機號給傳了上去，為了防止別人的惡意騷擾，張傑之前裝修房子的時候還特意把郵寄地址寫在對街的超市裡，雖然每次認領都要多花個十塊錢，但也省去了被騷擾的風險。

　　而且為了避免無效商談的可能性，張傑特意在網上提升了要求，撇去招租二字，說是找冤大頭送錢都不過分。

　　張傑是真沒想到還有網友入戲這麽深，他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臨近正午十一點。

　　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張傑起身走向廚房，開始擺弄自己的午飯。

　　說是午飯，實際上不過是薄粥和幾片沒有放調味料的玉米面餅而已。端著盤子路過穿衣鏡前，張傑停下腳步，看著自己身上的棉白背心和洗到發白的短褲，不禁低頭苦笑。

　　從踏入社會以來，張傑就信奉天道酬勤的道理，認為只要自己肯下功夫，努力乾活掙錢，遲早有一天能出人頭地。

　　但事實卻與之相反，高強度的工作與時不時的通宵加班不僅摧毀了他的精神，還逼走了他的未婚妻。不過這在張傑看來還算是等價的交換，畢竟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部門主管的他，不管在誰看來都屬於前途一片光明的大好青年，現在不努力，更待何時?

　　更何況，你給錢，我乾活，天經地義。

　　但直到去年查出了病，他才明白，他透支的不是精神與腦子，而是自己的生命。

　　和老板幾經周旋，張傑得到的工傷賠償不是現金，

而是老板公司旗下開發的一棟別墅的產權。　　但也別高興太早，作為內部人員，張傑明白這個別墅區的各種缺點，偏僻，爛尾，到了晚上整片區域都沒幾盞燈是亮著的。不得不說，用這賣不出去的破樓抵帳，也是個非常漂亮的止損手段。

　　張傑還在當地的報紙上走了一遭，逼得公司老總不得不親自來給張傑做安慰，好混過大眾媒體的視線。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公司老總，是個五十多歲的精壯男子，頭髮看不到白發走路虎虎生風，兩個人站在一起，反而張傑更像是五十多歲的哪一個。

　　張傑強撐著不適送老總到門口，看到的是一輛沒見過的保時捷，仔細想想，半個月前老總開的還是全新的寶馬五系。

　　多諷刺，卻又如此現實。

　　這些事情張傑直到現在都沒敢告訴父母，他怕本就脾氣暴躁的老爹上公司去找茬，也怕患有高血壓的老母受不住刺激。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張傑很明白這件事情遲早都會暴露，他只是在下意識地躲避而已。

　　等到年末若是自己的病情還沒有任何轉機的話，他就決定把房產轉到父母名下，事到如今，張傑已經沒有勇氣去當面傾訴這些過往。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摁門鈴的聲音，張傑咽下了最後一口玉米餅，擦了擦並不怎麽油膩的手指，慢悠悠地走下了樓梯。

　　摁下了通話鍵，他看到了三個體態偏胖的人影，畢恭畢敬，不偏不倚地站在監控正中，神情嚴肅的像是在拍合家歡。

　　“你們是誰?”

　　左邊的男子微微彎著腰，訕笑著點了點頭，說道。

　　“青龍前輩，我們就是千湖島撼地鯰，特意來拜訪前輩，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抬手向監控拱了拱手，手上提著一個大潤發塑料裝的鼓鼓囊囊，裡裡外外套了不止三層，不知道裡面都放了些什麽。

　　張傑歪了歪頭，多少有些意外，實在是沒能想到這幫沙雕網友還有認真找房的人，居然還真的上門來了。至今以為網上招租不太靠譜，實在是沒想到是自己跟不上時代。

　　一直讓別人站在門口也不是個辦法，張傑把手機揣到褲兜裡，放在了一個最順手的位置，這才下樓給人開門。

　　“請進。”

　　不管怎麽說，來者便是客，張傑熱情地招呼三人入座，卻發現這三人異常的嚴肅，走路步伐緊湊不說，連頭都不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之後就雙手緊握，低著腦袋一言不發。

　　看到三人的反應這麽拘謹，張傑只能主動搭話。

　　“想喝點什麽?我這邊有綠島啤酒，小朋友要不要喝旺子牛奶?”

　　被張傑點名，矮胖的小孩迷茫地抬起了頭，有些求助似地看向身旁的父親。後者卻是滿臉的驚恐，口中連呼“怎敢麻煩前輩，府上的仙露豈是我等能享用之物”。

　　張傑頓時愣了愣，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後走出客廳，從冰箱裡取出飲料和玻璃杯。

　　帶著小孩來找房子租，應該是屬於陪讀類的吧?這棟房子雖然偏遠了些，但也有公交能通學校，附近的小學與初中這兩所學校在省裡也算是頗有口碑。對於這樣的租客老張最是滿意，小孩需要安靜的學習環境，陪讀的父母也只會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小孩身上。

　　你做你的，我過我的，這就是張傑最理想的租房客。

　　提著洗乾淨的玻璃杯和飲料，張傑走出廚房，轉過玄關，卻在客廳前停下了腳步。

　　原本的一家三口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三個魚頭人身的怪物，只見它們厚唇分眼，兩根白須浮在兩側，統一的青色寬額，下巴以下卻是雪白一片，聽到張傑的腳步，三個妖怪同時半轉過頭，撇在兩邊的魚眼沒有聚焦，視線好似越過了張傑，在觀察著別的什麽。

　　什麽鬼玩意兒?頭套?惡搞?這才不過十秒多吧，怎麽就成這樣了?

　　“前輩麻煩您了，晚輩道行不過八百年，化形不能維持多久，一路泄漏不少妖氣，怕是引起了人族修士的注意……給前輩惹麻煩了。”

　　正中最高大的魚頭怪有些慌張地站起身來，隨著他開口說話，周身還很奇幻地浮現幾顆五彩斑斕的泡泡，連帶著整個房間都變得有些濕潤，映像裡那個位置應該是三口裡父親的位置。

　　沒等驚到手腳冰涼的張傑有所反應，這個魚頭精就接過了酒杯與飲品，半側過身子，示意張傑入座。

　　張傑強撐著露了一個微笑，他一邊走著，一邊雙手揣兜，右手攥住了褲兜裡的手機，他第一次如此痛恨智能機的滑屏設定，報個警都要這麽費勁。

　　“不得不說，前輩的洞府真的很有人族的風格。”

　　等到張傑入座，一旁體型偏小的魚頭怪就恭敬地開口，從聲音可以判斷其女性的身份，就連周身的水泡都帶著一股粉色。

　　“是啊，不愧是青龍大前輩，此等大智慧大毅力，非我等所及。這一點小禮，請前輩務必收下。”

　　只見這魚頭怪舉起那裹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輕輕一撕，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三枚拳頭大小的圓球，整體呈紫紅色，在陽光的映照下散發著七彩的光輝，遠遠望去，張傑還看到在其之上匍匐的雲霧，看起來煞是好看。

　　“這三枚紫金珍珠就是晚輩的一點心意，請前輩務必收下。”

　　一旁端著杯子的魚頭怪解釋道。

　　“紫金珍珠是我們湖島的一大寶物， 蚌精與我等鯰魚精世代交好，這次的寶珠就是由蚌王溫了五百年，再由我等鯰魚精花費三百年，日夜不停地做功，融入土性靈氣所生。”

　　“尋常凡人只要隨身攜帶就可水火不侵，要帶的久了，延年益壽更是不成問題。”

　　在幾個妖怪的注視下，張傑伸手摸了摸那幾顆珍珠，入手一片冰涼，連帶著一股暖流從手心直望裡竄，原本疲憊的身軀都顯得輕盈了幾分，不說這賣相，光是這感官，張傑也不自覺地多信了三分，藏在右兜裡地動作更是加快了幾分，生怕幾個妖怪翻臉。

　　只見這鯰魚精歪了歪頭，語氣有些不確定，好像是在回憶似的說道。

　　“上次送出這種珍珠……應該是洪武年了，說是為了與新朝結個善緣，不過那也只是百年珍珠而已，登不上台面的。”

　　一旁的女性鯰魚精當即附和。

　　“那是，這種品質的東西送出去，丟的是我們湖島的臉面。話說回來，當年那人皇看到我們這副摸樣，也是驚地不像話，還推出了那什麽……大炮?”

　　“呵呵，我可記得，那洪武糖豆味道還不錯。”

　　“是啊，你說這人族聰明是聰明，就是這武力層次是真的越來越低了。”

　　兩隻鯰魚精一陣唏噓，一旁的張傑目不斜視，默默地關閉了已經開始撥號的手機，隨後面無表情地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行了行了，大炮當糖豆，不整幾挺機關槍怕是全得交代在這幾條魚手裡。

　　要早知道那個群裡全是妖魔鬼怪，他說什麽都不敢吹那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