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之中,突然出現的少年,讓所有人都愣在當場。
身著麻衣,頭戴鬥笠,一柄雪白長劍盡顯寒芒。
實力稍高的修士,可以看出此人有金丹的境界,但少年面前的可是落劍山長老廣涵義,八境元嬰劍修。
薛家家主咬了咬牙,望向那個突然出現的鬥笠少年:“少俠,是我薛家教導無方,這是我薛家家事,還請少俠暫且退下。”
話雖然不客氣,但這是在給唐龍找台階下,以免廣涵義再下殺手。
“小唐,你這愛多管閑事的毛病,得改改!”
讓眾人出乎意料的是,坐在桌旁沉默不語的廣涵義,卻是語氣親和的開了口。
小唐?
在楚雁王朝能被八境修士如此稱呼的後輩,好像只有唐家劍池的幾位翹楚。
眾人目光頓時聚集在鬥笠少年身上,終於從那把雪白如玉的長劍認出了這個膽大包天的少年。
唐龍撇撇嘴,落劍山作為臨淵城四座劍學道館之一,彼此自然都認識。他看向頗為英俊的廣涵義,隨意回答道:
“劍都拔了,好歹打一場。”
“呵..”
廣涵義手指輕敲桌案,露出一抹笑容:“你想打誰?”
此次過來退婚不佔理,但落劍山要與人退婚,那需要唐家指指點點。唐家勢大不假,但低頭不見抬頭見,那有當後輩的這般打長輩臉。
鬥笠少年眼睛望向一側:“那個女人口氣挺大,劍應當耍的不錯。”
少女廣玉英臉色一白,連忙退開幾步,她敢在水雲山莊面前撒野不假,但面對這個囂張到桀驁的唐家劍魁,還是沒半點底氣。
根本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廣涵義皺了皺眉,輕聲道:“唐龍,你好歹是英兒的兄長,明年你進入絕劍仙宗,百年內也有個照應,何必這般壞了情份。”
鬥笠少年聽見這話,倒是咧嘴一笑:“常言長兄如父,要退婚我不攔著,殺人不佔理不配稱劍客,道個歉。”
啪!
廣涵義巴掌拍在桌上,木桌頓時化為齏粉。
長兄如父?那就是和他同輩論交。
大廳中所有人噤若寒蟬,這若是打起來,可不是一兩個人的事情。
上次唐家劍池和青池劍莊一戰,可是差點毀了半個臨淵。
“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廣涵義臉色微沉,冷冷注視面前的少年,或者說是螻蟻。
唐龍只是持著手中長劍,臉上無非四個字:用劍說話!
大廳內氣氛壓抑難言,連空氣都近乎凝滯。
“算了算了,廣叔叔,唐大仙,都是一家朝廷的人,打來打去多沒意思。”
看了半天戲的小姑娘,終於少坐不住,跑出來攔在兩人跟前笑眯眯的說好話。
廣涵義借坡下驢,對趙寒微微頷首示意,便起身拂袖而去。
倒是少女廣玉英愣了少許,拿著婚書不知該怎麽辦。
唐龍收起長劍,偏頭看向那廣玉英:“仗勢欺人不配握劍。想退婚就和那小子打一架,勝者說了算。我不欺負你,你們定個三年之約,三年之後絕劍涯定勝負。”
廣玉英抿了抿嘴,倒是不敢多說,跑出門去,不忘對那雙目血紅的薛家廢物瞪一眼。
薛家少年死死攥緊拳頭,一言不發,默默的消失在人群中。
“原來是唐世侄大駕光臨。”
薛家家主暗暗松了口氣,差點顏面盡失,感謝之意無以言表。
鬥笠少年不苟言笑,只是伸出手來:“三壇水雲仙釀,少一壇都不行。”
話語一出,滿場嘩然。
打劫了這是!
水雲仙釀與步月山桂宮釀齊名,皆是一杯難求的仙家陳釀,尋常一杯便價值一枚白玉銖。
三壇?
薛家家主臉色僵住,呐呐無言。唐家劍池,好像比落劍山還惹不起!
鬥笠少年皺了皺眉,似是想起了什麽,抱拳道:“差點忘了,要酒得先問劍,要不薛家主派三個兒子出來讓我打一頓,莫要壞了規矩。”
問劍?
薛家家主憋了半晌,硬是沒敢接話,只是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美酒配豪俠,唐世侄喜歡是我水雲山莊的福氣。還望日後常來拜會,指點我拿不爭氣的子孫一二。”
“喝完酒準來!”
鬥笠少年認真點頭。
薛家家主臉色一僵,打了個哈哈:“年紀尚有,當以劍道為重,喝酒誤事,還是趁早戒了的好...”
若是不戒,薛家主可以預想到百年後,一位酒鬼劍主橫空出世,住在水雲山莊不走的場景。
經過水雲山莊的小插曲,唐龍再次上路,前往東海之濱的鐵筆城。
蹭了幾壇美酒,唐龍心裡其實美滋滋,可有紅衣少女跟著不好表現出來,只能偷偷摸摸來上兩口。
陸塵殘魂見狀,倒是嗤笑道:“你比那小元嬰還心黑,人家退婚至少賠點東西,你倒好,說了四句話,轉身坑人家三壇酒。”
鬥笠少年坐在長劍上,淡然道:“身為劍客一諾千金,一句話一壇酒有何不可?再說我已經給水雲山莊打了七五折。”
趙寒蹦蹦跳跳跟在長劍旁邊,倒是聽見了對話,劍靈之內的靈物她見得多,倒也不稀奇,只是好奇問道:“大仙,要是水雲山莊不給怎辦?”
“那就打骨折。”
鬥笠少年撇撇嘴:“修行一道可沒有善人,想要得到必有舍棄,不勞而獲?不存在的。”
趙寒恍然大悟,一臉崇拜:“大仙就是厲害,明明很無恥的事情,說出來都這般義正言辭。”
鬥笠少年臉色一黑,隻覺得這女娃不討喜,馬屁都不會拍。
茫山,南嶼州的東嶽,毗鄰無盡滄海。
南嶼州仙家八奇景,楚雁王朝獨佔三處,一是茫山之巔觀旭日東升,二是海崖畔觀蛟龍布雨。
蛟龍行雲布雨百年難得一見,但日出每天都有。
時直冬日,巍峨茫山上覆蓋了積雪。
時而有禦劍凌空的修士,艱難的攀升到茫山的頂端,等待東方的晨曦初露。
這樣的修士很少,因為茫山除了高,並沒有太多可取之處,靈氣稀薄寸草不生,也沒有那個宗門瞧上了這裡,只有山頂一塊石台經常被劍客用來當單挑的場所。
之所以選在這裡單挑,是因為茫山雪頂的風景實在壯觀,劍客出門在外總得講究點意境風度。不然後世在書本上記上一筆:劍仙某某與劍俠某某決戰與李家村村口,戰績再好估計也沒人願意提起。
臘月底。
遠行千裡的鬥笠少年,站在山巔的一處石坪上練劍。
趙寒還有些瞌睡,縮成一團眯著眼,被大仙大半夜拉起來看太陽,她也莫得辦法。
寒風呼嘯,鬥笠少年與周遭的積雪形成鮮明對比,手持長劍五白,認真往前直刺。
僅僅是直刺,沒有半點氣息波動,也沒有用任何招式。
就這樣一劍又一劍的直刺。
無論山巔的風又多大,唐龍始終眼神平靜,認真的刺向前方,收回來,再刺。
雖然簡單,卻認真的近乎執著,每一劍都一模一樣,刺出的距離,手臂移動的位置都相同。
前方沒有任何東西,始終刺在同一個位置。
趙寒看了半天,忽然覺得有些奇怪,想了想,開口道:“大仙,你在學什麽劍法?”
鬥笠少年劍鋒頓止,站直將劍插回腰間,偏頭道:“劍一。”
趙寒皺了皺眉:“劍一這麽簡單就能煉會?”
簡單?
唐龍對於劍道近乎癡迷,少有的走近,盤坐在了紅衣女孩面前。
身旁是陡峭山崖,頭戴鬥笠的少年正襟危坐,開口問道:“劍是用來做什麽的?”
趙寒一愣,連忙也跟著坐好,有些為難道:“在劍客手中能玩出花來,說不完,用來飛,用來結陣,用來燒烤....”
嘰裡呱啦說了一堆。
唐龍微微蹙眉,有些無奈:“我說學劍的目的。”
趙寒眨了眨大眼睛,倒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她只是武修,不是劍修。
唐龍歎了口氣,一改往日話少的性子,認真教導:“劍是用來殺人的。”
趙寒點了點頭。
唐龍見她似懂非懂,繼續道:“所謂一劍破萬法,最開始是取去蕪存菁,將繁複劍招簡化再簡化,直至凝練到無法在簡化又能保持殺力,這是最基礎的劍一,以劍招製敵,分‘快’‘準’‘重’‘穩’等幾個流派,也就是快到極致,穩到極致...”
鬥笠少年認真講解劍道,紅衣小女孩連連點頭,模樣認真,只是滿眼迷茫,和唐龍下棋時的狀態差不多。
對牛彈琴!
唐龍說的口乾舌燥,得出這個結論後,便只剩下大眼瞪小眼。
晨曦初露,東方出現了半輪紅日。
一縷縷金光映照在下方的雲層上,將茫山之外變成了金色的海洋。
茫山之巔,是一座位於金色海洋中的孤島。
雲層後退,孤島往哪輪紅日飄去,撞破雲海,激起了層層金色浪花。
唐龍攤開手不再搭理紅衣女孩,轉身面對朝陽,深深的吸了口氣。
“好大!”
趙寒倒是滿臉驚訝欣喜之色,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觸碰那近在眼前的紅日。
唐龍撇了撇嘴,覺得她有些傻乎乎,便輕拍腰間長劍,朗聲道:“劍兄,走起!”
長劍‘嗆啷’飛出劍鞘,直刺天外紅日。
鬥笠少年飛升而起,抓住趙寒落在了長劍上。
禦劍穿過金色雲海,在雲層上帶出左右漸行漸遠的漣漪。
“啊...”
趙寒嚇的連連驚叫,蹲在劍上捂著臉,倒是又不敢看了。
唐龍也是來了興致,禦劍在雲海上疾馳,朗聲道:“老陸,來首詩!”
片刻後,鬥笠少年禦劍乘風,直面那輪紅日:
“仙人乘蛟龍,禦風遊雲頂。朝飲南山露,夜宿北海濱!”
笑聲傳開,鬥笠少年飛道了紅日前方,抬手指向天空:
“神仙,想不想看世上最美的一劍!”
雲海遊移,紅日無聲。
“你怕了!”
鬥笠少年說完這句話,在雲海之上盤旋,如同驕傲的公雞。
紅衣少女顫顫巍巍露出眼睛,大聲道:“大仙,你還是冷靜些好看,別發瘋了...啊.要死要死...”
長劍過山車似的上上下下,留下一連串驚叫聲。
陸塵殘魂,此時倒是幽幽一聲輕歎:“到底是兩個小孩....朝氣十足,真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