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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退休工》第190章、幌子
  “樞墨白,你有憂國憂民之心,可惜所寄非人,”張幫主冷笑道,“我只是個商人,商人逐利。”

  “行商之道,不在貪求,而在長遠。以小利換大利,何樂而不為?”樞墨白沒有放棄,他仍在努力拉攏,只不過換來的只是張幫主的嘲諷。

  “錯了,大錯!”他斥責道,“你知道你與我的不同之處在哪裡麽?你以商某事,而我,是以事某商!國,於我而言,只是一個最大的商機!”

  “你……”

  他正要說些什麽,張幫主輕蔑地瞥了他一眼道。

  “後生啊,總是空談抱負。其實數十年前,我也曾投過小利,那時候,我投的人,叫做百裡縱橫,你們都聽說過的吧。”

  他當然聽過。他因此而面色微變。那可是影響了他一生的師傅。而這位他心目中至高無上的老師,在眼前這個人的口中卻成了一個可鄙的身份。

  “沒錯,天樞策命府是我一手資助,也是由我一手毀滅。這其中的原因,你或許會以為是因百裡縱橫自立門戶,重組朝政對抗江湖武林與兩幫,但其實不是。而是他辦事不力!若乾年來對北越的監視毫無所得,不僅沒能利用蘭煙成功離間居羅與北越,還逐漸對我生了異心……花著我的錢卻要我的命,你不是第一個,而他後來的結局你們也看到了。”

  平頂翁不解:“百裡縱橫的幕後,不是讞教麽?!”

  但其實樞墨白是知道的:幌子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有人聽,有人動手……

  所以他低下頭,避開了張幫主的目光。

  “是,百裡縱橫是我的幌子,讞教亦如是。可費了這許多波折是為了什麽?“張幫主目光不改銳利,陰惻惻地咳了兩聲,“老夫當年也頗有一番宏願,你以為我沒有涉足北越朝政麽?北越前閣老王遠曾與鹽幫書信來往密切。衛家共四子,百裡縱橫死後,我原以為通過王遠,能操控北越政局,扶持上最蠢鈍的六皇子。這件事差點就成了,只要能成,北越偌大疆土便如探囊取物……誰知竟被一個女人攪合,最後,竟讓最不得寵的皇三子登位!”

  他說到此處失了冷靜,牙關緊閉著磨了兩下。看來這女人果然令他打擊甚大,張幫主居然因之咬牙切齒了。

  “那個女人,原本只是北越皇宮裡的一名宮女,曾受過先太子弘延的教導,卻轉頭選擇了三皇子。如今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啦,成了現在的北越皇后——葉氏!”

  ……

  “我要見吳全。”

  柳懷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見吳全,作什麽?”宋飛鷂不讓路,反問道。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他。”

  “你的問題,是想問他呢,還是想問我呢?”

  “我……”她吃準了他的心思,他不好說。

  但誰知,她竟在下一刻坦白出口。

  “沒錯,我跟吳全功法出自同源。他會的,我都會。”

  “……”

  “我找了吳全一年,不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只是因為我還沒到‘找到他’的時機。”

  “什麽意思……”

  一切都指向了她的意圖,聯系她與沈蘭霜說過的話,柳懷音在心底裡得出了一個結論,並為之小小地退了一步。

  “陳謠——你知道當年這個女子的身份是怎麽泄露的麽?不是因為她不當心、不高明,也不是因為那個寫書的柳姓小吏告發,而是陳謠在奉旨追查一件舞弊案時,發現了許多不該知道的東西。大家的屁股都不乾淨,卻只有她的身份被揭露,明白麽,殺人冒名之罪只是個幌子,正如她得以輕松上位那般,從頭到尾,她都只是黨派之爭中的一枚棋子。”

  他惶恐地見她的兩片唇一開一合,語氣輕描淡寫:“於一些人眼中,吳全也是那樣的一枚棋子。任由他禍亂南祁,用他激起民怨,將民意織成一張大旗,肅清讞教便能名正言順。至於有些被肅清的人到底是不是和讞教有關,並沒那麽重要。”

  她好像擊碎了他對她的認識、崇拜、信任……等諸如此類的感覺。他原以為她只是個舉止古怪的俠客,至少正義依舊在她心底的……

  “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豈能被輕易視作棋子?!”他不敢置信,“你也是所謂‘一些人’的其中之一?!”

  “我只是個旁觀者,但是……是的,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了,我不是什麽好人。“

  “你不是好人,那為什麽又要救我……”他還在試圖為她辯解。

  然而她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傻瓜,你是玉辰山莊的遺孤,為‘吳全’所害,是武林正道同情的苦主,正是我進入南祁武林最好的敲門磚啊!”

  然後提起酒葫蘆,隨意飲了一口酒,毫無掛礙的樣子。

  “你利用我……”他眼睛一紅,頓時委屈極了,“你還說謊騙我。”

  她不屑道:“小夥子,天下何人不入局,何人能真正置身局外呢?我十五歲之前,也是個被人利用的棋子。利用我的人,還是對我從小栽培的老師。當然,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同我這般的接受。”

  “……”

  於是,他又覺得挺有道理的樣子,他好像很容易被她的歪理牽著鼻子走。不過他還是保持清醒的,因為他立刻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所以吳全殺我師兄的那日,你知道他在做什麽,你放任他殺我師兄,是不是?!”

  宋飛鷂一口承下:“沒錯。不過那時我還不認識你,我也沒義務替你救你的師兄,你更沒有資格指責我,明白了麽?”

  ——她說得越來越有道理,他竟完全無法反駁。

  “那……那……你果然是北朝探子?”他結結巴巴的,只能轉移了話頭。

  “是,但也不是。我確實是為追蹤張瀾而來的,這是實話。”她把酒葫蘆擱到桌上,低下頭道,“招娣是我第一個學生,當然,她受到讞教牽連純屬巧合,我是因此注意到吳全的。不過,殺了她的當真只是讞教嗎?不!還有無能的朝廷、逐利的兩幫、只顧互相廝殺的武林人士,以及,我。”

  “我原本是真想在南方平靜度日的,然而南方一點不平靜,我又怎能過得安穩呢?你捫心自問,這樣的南祁真是你所想見的麽?到處是一片混亂,連皇宮都著火啦……”

  她一指門外,外面亮堂堂的,橘色的火光直衝天闕,幾處之前被炮火擊中的地方燒得正旺,只要往外看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老太監老宮女正在努力救火,維護著南祁作為一國的最後一絲顏面。

  一國,哦,他終於想起了,他現在身處的,本該是一國的機要呢。

  “大姐,我是皇上了,”他盯著外面那番景象,喃喃道,“我不賣國。”

  “寧家死完了,南地已稱不了國,你賣不賣,都不會有人在意的。”

  “我不賣國,因為我還知道廉恥,我還知道人命為重!”他不再管她說得有沒有道理了,畢竟身為南祁子民的不是她,而是他!

  他師傅告訴他,三歲那年,他全家被殺了……然後十六歲,他的另一個家又毀了。玉辰山莊原本是個書院,楚家原本只是一門教書匠,為什麽他們會卷入那麽多是非裡,為什麽死的是他們,為什麽那麽多的百姓要家破人亡!

  他的師兄們燒焦了的屍體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他搖著頭,往後退,撞到身後的櫃子上。

  “打仗會死很多人的……為什麽你們這些人,都只知道大局,手一揮,死的全是老百姓……明明是上頭人的爭鬥,為什麽死的卻全都是老百姓!為什麽居然連你也是這樣想!”

  他的詰問,令她有片刻的沉默。

  她瞪著地面。

  然後,她道。

  “誰說……死的只有老百姓……”

  ……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十四年前。就在離開京城的前一日, 她去拜別他……

  先太子弘延,當時病重得已無法坐起了。他躺在床上,向她出了最後一題:“很久以前,先皇問過我一個問題,他問我,何以治國。當時的我回答他:甄選賢臣,驅逐佞幸。今日這題,我出給你——青瑤,說吧,何以治國?”

  她反問:“太子殿下曾問過皇上這個問題嗎?”

  “問過。”

  “他當時如何答你?”

  “他回答: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於是她嗤笑了一下。

  “你以為,他說得對麽?”

  “說得輕松。若是做不到,豈不是笑話!”

  “那你呢?”

  “我……”她跪伏的身子霍然站起,“當然是:以血償血,以惡製惡!”

  ……

  “以血償血,以惡製惡……”回到現在,她呢喃著重複了一遍,“你放心……”

  她背過身去,避免滿臉抽搐的笑容嚇到柳懷音。

  “那些該死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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