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昇等人全部注意力都被怪物一般的王妃吸引住了,哪裡會聽到火折子的聲音?只有躺在地上等死的岑百裡,全身雖然都動彈不了,眼睛卻還能看到。他眼珠轉了轉,看了鄭寶一眼。
就見鄭寶正在點燃手中那個奇形怪狀的鐵球一般的物事,心知這玩意有異,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煙花的引線快速燃燒,燒進了內部。引線燒著的硫磺氣息引起了李宗昇的注意,他扭頭往鄭寶這邊看了一眼,就見到了一幅過年時才能看到的畫面。
鄭寶手中那黑漆漆的鐵球上方一個小孔內,忽然發出刺目的亮光。嘶的一聲尖銳的響聲,一道亮紅色的火線從鐵球內直衝上了天空,到了十余丈的樣子,那火線上衝的力道已盡,如天女散花一般往下散落。
我國在隋唐之際,就已經發展出來供娛樂用的焰火,這都歸功於火藥的發明。宋代軍事家、詞人辛棄疾就有“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的詞句,就是對煙花的生動描寫。
李宗昇一眼就看出來,這東西是類似於煙花一樣的物事。但常見的煙花都是以硬紙作為外殼,哪裡見過鐵製的?
鄭寶手中這個煙花力道強勁的可怕,火線衝上了高空之後散落下來。煙花裡面,鄭寶加的調料瞬間籠罩了整個院子,無論是誰都沒有逃掉。
“解藥。”歡歡是知道鄭寶往煙花裡面加過料的,她捂住口鼻急忙說道。
“沒有。”鄭寶很乾脆的回答了她。
歡歡愣住。
見歡歡一臉的生無可戀,鄭寶急忙說道:“不是毒藥,是麻藥。”
當年鄭寶在南京的時候,就開始著手準備向榆州總兵復仇的計劃。歡歡手上的戒指,以及這枚煙花,都是他找到南京最有名的匠人巧手陳為他打造的。
因這煙花若是放了毒藥,殺傷范圍太廣。鄭寶雖然滿心仇恨,卻也不願多所殺傷,於是並未準備往裡面放毒藥。
這些奇技淫巧之物,只能出奇製勝。榆州總兵這樣的大人物,出入均有從人隨行,這枚煙花以及戒指是否能用得上,鄭寶心中也一點底沒有。
所以,最終他才會選擇來到疊溪來學習殺人箭。
這個年代的弓箭手,幾乎相當於後世的狙擊手。
一位出色的弓箭手,不僅在戰場上能作為威懾力量存在。若是一心一意的想在暗中除掉一位總兵,不管他出入有多少人隨行,總能找到機會。
現實世界並非武俠世界,沒人能像蕭峰那樣以一敵百,想滅誰滅誰。但若是弓箭功夫練到了極致,卻可以說,被盯上的目標幾乎只有死路一條。
鄭寶的煙花,從來沒想過這樣應用。
在無數次的幻想復仇中,他大致設計的都是遠遠的看到榆州總兵帶著人出現了,那就在其必經之路上埋下煙花,點燃精心設計的延時引線。待那總兵來到煙花近前時,煙花正好噴射綻放,麻藥從天而降,放翻了一群人,他單手拎著刀,上前去砍下仇人頭,並不殃及無辜,不亦快哉?
然而今天這個局勢,卻逼得他沒了辦法。眼看那變成怪物的王妃雖然凶悍,卻無論如何不可能是這些殺手的對手。這些人只要克服了恐懼心理,用不了多長時間,就算是用拳腳也能將王妃打倒捆起來。那時這幫人反手來對付自己,是再輕松不過的事情。
鄭寶隻好當場引燃煙花,總之大家很公平的都聞了麻藥,自己和歡歡有準備,用濕了的衣袖捂住口鼻,
若是能不被放倒自然大妙。就算都倒了,或許他們能先醒過來,那時自然能逃過一劫。 李宗昇看到了異狀,雖然不知道那煙花是什麽,卻因天性謹慎,第一時間作出了反應。他立刻叫了兩人,讓他們去阻止鄭寶。
卻已經晚了,天空中,飄飄灑灑下來的全是褐色粉塵。
南京不僅有巧手陳,還有曾當過禦醫的妙手宋。
醫生一般還有個稱呼,叫作藥王。
妙手宋給鄭寶的麻藥,據他自己說,比當年華佗的麻沸散厲害多了。麻沸散是用來喝的,這種麻藥是用來聞的。
其功效更像蒙汗藥,一把藥面灑出去,就是三頭牛也能給瞬間麻倒。
那兩人剛剛邁出一步,就聞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兩人腳步馬上變得虛晃起來,又走了兩步,頭一沉,咕咚一聲摔倒在地上。
李宗昇吃了一驚,正要向眾人示警,哪知道這麻藥實在厲害,他隻吸進了一點,就覺得頭腦發昏。他雖然智謀超群,卻不是習武之人,身體脆弱的很。那兩個倒在地上的殺手還在掙扎著試圖站起來,李宗昇眼前一黑,就這麽暈了過去。
正在圍攻王妃,或者說正在被王妃追殺的眾殺手聽到動靜,正要回頭看發生了什麽,卻全都聞到了天上飄下來的麻藥,轉眼間就倒了一片。這些人普遍身體強壯,麻藥的藥效不能瞬間將他們麻翻,只是暫時失去了行動力。
但越是這樣,他們內心就越是恐懼。還以為是面前的怪物用了什麽妖法,嚇得肝都顫了起來。有兩個心志不堅的乾脆一翻白眼就暈了過去,這時麻藥的藥效還沒有來得及完全發揮作用。
正在瘋狂嘶吼,追著人撕咬的怪物王妃也聞到了麻藥的味道,她的行動也變得緩慢了起來。但她此時已經失去了心智,在她眼裡,面前全是散發著血腥氣息的新鮮血肉,就算是爬過去,也要咬上一口。
除了王妃,鄭寶是最後昏過去的。他在暈倒之前,看了歡歡最後一眼。歡歡揪著鄭寶的衣服角,早就沉沉的睡了過去。
王妃嘶吼著,已經站不起來,她爬到肩膀有傷的一個強壯殺手身邊,衝著那人的肩膀,張開了血盆大口,一口就咬了下去。
這是鄭寶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院子中的篝火燃燒了大半,竄起的火苗已經顯得不是那麽猛烈。
滿院子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的人,小部分是死人,大部分是活人。活人也跟死人一樣毫無聲息, 至少如果這個時候有外人從院外進來,是看不出分別的。
疊溪地區的初春晚上還是微涼,山裡溫度又比平原地區更低一些。
隨著微風吹過,點點火星從火堆裡飛了出來,小一些的出了火堆即滅,大一些的飛得遠一些,但無論如何,離開了火堆的火星就是無本之木,總歸逃不掉熄滅的命運。
今夜無月,整個村子除了眾人所在的房子因為那蓬篝火,還有一片亮光,其余地方全都漆黑一片,也不知道這裡原住的村民都去了哪裡。
當東方出現第一道亮光的時候,鄭寶睜開了眼睛。他最掛念的是歡歡,所以睜開眼最希望見到的是歡歡的臉。
然後他就失望了,出現在面前的,赫然是那怪物王妃的臉!
王妃的眼睛上那層白膜已經消失,雖然臉上依舊有著流著膿水的破洞,透過破洞依舊可以隱約看到口腔裡面的白牙,她的嘴角仍然殘存著已經乾透的血液痕跡。
但眼神已經基本恢復了正常,只是有些空洞洞的,這樣看起來至少接近人類,不像昨夜發瘋時那般可怕。
當然還是有些嚇人。
但鄭寶昨晚最後一眼看到的就是王妃張開大嘴去咬人的畫面,這時候睜眼看到這人就在自己面前盯著自己,哪裡還沉得住氣?
他一個滾翻就爬了起來,翻身的時候眼角余光看到了躺在身邊不遠處的歡歡,一手拽著歡歡,手腳並用就往遠處跑。
這時候他沒嚇得驚呼尖叫,已經算是不錯了。
“岑叔叔死了。”一個女人哽咽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