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溪城的東南角,一條山溪的邊上,有一個小小的石頭屋子。石屋面南背北,背靠一個小懸崖,左側是溪水,在南面和西面則用木頭圍了兩排籬笆。
籬笆圍成的小院子內,有一堆砍下來的樹根,歪七扭八的堆在一起。院子的東側有一個用木條打造的雞圈,裡面有幾隻雞鴨。
院子外,小溪邊,一個少女提著一隻木桶,從山溪中打了一桶溪水,費力的提到了岸邊,向石頭屋子走去。
少女十七八歲的樣子,身材瘦小,皮膚有些黑,或許是經常曬太陽的緣故。雖然膚色偏黑,眉眼卻很是清秀,頭髮隨意的用一隻木簪子扎上,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比起鄭寶的耷拉眼簡直是天壤之別。
少女雙手吃力的提著水桶,來到了院子門口,剛要進去,就覺得手上一輕,鄭寶已經將桶接了過來。
少女隨手取下鄭寶的麻布包,掂量了一下,眼睛瞪圓了:“贏了?”
“二十幾兩銀子而已。”
說完鄭寶將水桶放到了院子中的石桌邊,少女掩飾不住的驚喜,將麻布放到石桌上鋪開,坐了下來,開始數銀子。
鄭寶咳嗽了一下:“我要走了。”
少女沒有回答。
鄭寶知道,這丫頭只要見到錢,別的什麽都不會搭理。
少女把銀子清點完畢,呼出一口氣:“一共二十六兩七錢銀子,這麽多!”少女的眼睛睜得更大更明亮,“家裡的鍋該換了,再置辦一些家具,對了,屋頂有些破了,明天我去找人修一修。修屋頂這事應該找老王,老李那個石匠有些不老實,要價太狠。”
少女掰著手指,在計算家中有什麽需要維修和購買的。
鄭寶咳嗽了一聲:“歡歡,我要走了。”
“去吧,早點回來。”
少女歡歡仔細的將銀子收成了一堆,從懷中掏出一張舊手絹,珍而重之的將這筆巨款包了起來,轉身就要進屋。
“我的意思是說,我要離開疊溪。”
歡歡愣了愣:“去哪裡?”
“榆州。”
“遠嗎?”
“不近。”
“幾時能回來?”
“或許不回來了。”
歡歡張大眼睛:“不回來?這些小雞小鴨怎麽辦?”
“有你。”鄭寶說道,他看著面前瘦弱的少女,忽然有些不舍的情緒冒出來。
歡歡是他三年前剛到疊溪的時候,從人販子手中救下來的。
自從嘉靖帝登基之後,嚴令海禁,片板不得下海。這道政策一出,反而逼得沿海百姓沒有了活路。原本嘉靖時期大明的沿海倭寇就極為猖獗,這樣一來,逼得良民入海為寇。有明以來,沿海海寇之亂從未如現在這般讓人觸目驚心。這些海盜以傳統倭寇為主乾,大明百姓為附庸,他們佔據沿海各偏僻島嶼,小規模的以上岸搶劫為生,大規模的有的襲擊往來商船,有的乾脆攻打沿海縣城,搞得大明沿海現在烏煙瘴氣。
海盜一多,需求就多,比如東海之外二百裡有一處島嶼叫作壇子島,島上盤踞著勢力最大的一批海盜,這些海盜不僅需要大量的技術人才,同時也需要大量女子。
內陸的一些不良人就有專門從事這些生意的,專從各地綁架女子賣到海外。
歡歡的父母原本是京官,因得罪了當朝炙手可熱的嚴相,被貶到茂州當一個地方小官。結果在三年前來到茂州上任的時候,被一夥不良人襲擊,父母當場喪命,歡歡藏進了附近運大糞的牛車裡才得以脫身。
她那時才十五歲,在茂州地區人生地不熟,剛剛遭遇了家庭慘劇,慌不擇路之下又落入了人販子的手中。
幸虧遇到了鄭寶,鄭寶既有武藝在身,人又機靈,發現不對勁,於是出手將歡歡救了出來。
歡歡當時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用現在的話說可能是產生了應激障礙症狀,對自己的來歷出身都記不清楚了。鄭寶隻好將她帶在身邊,一起來到了疊溪長官司。
當時鄭寶憑著一份南京永寧書院崇院長的書信,在疊溪長官司當了一份差事,又花了一點銀子,在偏僻的所在買了一處房子,一住就是三年。
歡歡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你要把我留下,自己離開?”
鄭寶默然,點了點頭,歡歡轉過身快步就進了房門,回身將門掩上。
一道微風吹過,吹得鄭寶有了些涼意,但不知是風涼,還是心涼?鄭寶耷拉著眼皮低著頭坐在石桌邊,好像雕塑一樣。
時間有得時候過得很快,有得時候又過得很慢,這取決於人的心情。
鄭寶就覺得很難捱,他剛到家的時候太陽就在山頭,他跟歡歡聊過之後,又回憶了一下這三年來與歡歡之間的點點滴滴,全都回憶完了,一抬頭,發現太陽居然還在天邊,紅彤彤的陽光染遍了崇山峻嶺,以及天邊的白雲。
門吱呀一聲開了,歡歡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她平時穿得都是羌人婦女日常所穿的粗布褙子,這時候卻換上了一身水田衣。水田衣是用各色零碎的錦料拚合製成的,衣服上的色彩互相交錯好像水田,簡單而又別致。
這身衣服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鄭寶用兩隻雞跟城裡的趙裁縫換的,幾乎就沒見歡歡穿過,其實她是舍不得穿。
但她今天居然穿了,鄭寶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鄭寶神色複雜的看著歡歡:“我這次去榆州會很危險。”
“不管你去幹什麽,你知道的,我能幫你。”歡歡說得很隨意。
鄭寶知道她沒有說謊,歡歡有一種特殊的本事,這次去榆州報仇,如果有歡歡在,說不定還能幫上忙。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仇家可是兵馬眾多的大明榆州總兵,就算歡歡有些本事,生死面前,恐怕也就是個擺設。
“我已經記起來了,我有個親戚應該就在榆州,我想去找她。”
歡歡的眼神中露出一絲哀傷,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親眼目睹父母被人殺害,然後又失去了大部分的記憶,甚至連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這樣的人生,實在令人悲憫。
“去把雞窩裡的雞蛋撿一下,攢夠了五十個,去二嬸那裡換點銀錢。”鄭寶板著臉說道。
歡歡是什麽人,鄭寶幾乎比歡歡自己還要了解。她想跟鄭寶一起去,所以順口就撒了謊,謊言和表情配合,不認識歡歡的,一定會被她瞞過去。
“我要被你騙了,我認你當姐姐。”鄭寶腹誹道。
不知道歡歡失去記憶之前是什麽樣的人,或許是個騙子出身吧?楚楚可憐的小表情以及頗具殺傷力的語氣非常容易讓人相信她。
幸虧鄭寶和她一起生活了三年,歡歡的這套小伎倆騙的了別人,騙不了他。
“二嬸給的價格太低,不如去集市上擺個小攤。”歡歡很認真的說道。
“明天初七,初二初七是疊溪集市,你可以早點去。”
“我會的。”歡歡點點頭。
兩人就這麽非常默契的越過了剛才說的離開與分別的話題,這就是他們兩人的日常。
心照不宣,鄭寶了解歡歡,歡歡也了解鄭寶。鄭寶做出的決定,絕不會有更改。
“這些小雞小鴨的,明天去集市也賣掉一部分,我走之後,雞鴨太多,你又懶,養不過來。”
“下遊的二嬸惦記我這些雞鴨不是一天兩天了,明天一早,我去跟她談談價格,把一半的雞鴨賣給她。跟雞蛋不一樣,她對雞鴨有需要,就好砍價。”歡歡談起生意,總是很上心,一雙眼睛透著一股精光。
歡歡做買賣,鄭寶很放心。
一陣腳步聲音傳來,鄭寶和歡歡有些驚訝的向院子外面看去,這個地方有些偏僻,除了下遊的二嬸有時候為了幾個雞蛋鴨蛋來之外,很少有外人過來。二嬸即使來,一般也是早上,還有一個多時辰,太陽都要落山了,誰在這個時候來他們家?
“鄭寶,你居然值班期間離崗!你就不怕軍法處置?先掏一兩銀子罰金再說。”一個氣喘籲籲得年輕人出現在院子外面。
鄭寶的家在半山腰,來的時候需要爬一段山路。這段路崎嶇難行,所以鄭寶的家裡很少來客人。鄭寶和歡歡都是喜歡清靜的人,當初看到這座石頭屋的位置就很喜歡,當即決定買了下來。
“鬱老五,你也知道,從我家裡掏銀子,做夢!說吧,你三叔有什麽事找鄭寶啊?”歡歡和年輕人也是老熟人了。
那年輕人有些尷尬的笑了笑:“歡歡啊,就知道什麽事都瞞不過你,你怎麽知道我三叔有事找他的?”
歡歡掰著手指頭:“你懶,走這麽遠的路,爬這麽高的山來找他,肯定有事。什麽事呢?今天是初六,你應該是在長官司當值。鬱頭雖然管你們管得不嚴,但是在長官司值守的時候必須到崗,否則會處罰。所以你肯定不是因為私事找他,應該是你三叔交代你的公事。”
鬱老五豎了豎大拇指:“我就佩服歡歡姑娘這個聰明勁,我初六值班你都記得住?歡歡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鬱老五最後還腆著臉問了一句。
歡歡淡淡的說道:“不僅是你,你們疊溪長官司所有的人,我都記得住你們哪天當值。對你有意思?是什麽意思?”
鄭寶橫了鬱老五一眼,手掌在自己的咽喉劃了一下,警告鬱老五不要帶壞小姑娘。
鬱老五嘻嘻一笑:“沒什麽意思。鄭寶,同樣是腦袋,你說你們兄妹,你那腦袋怎麽就像是裝滿了漿糊?”
“他的腦袋就算是裝漿糊,也比你稀一點,你腦子裡都是土坷垃。”
鬱老五吐了吐舌頭:“我不跟你鬥嘴,歡歡,你要能猜出我三叔找他什麽事,我才真的服了你。”
歡歡搖了搖頭:“我又不是鬱頭肚裡的蟲,怎麽可能知道?”
鬱老五得意的說道:“原來聰明的歡歡也有算不出來的事。”
“我又不是神仙。”
歡歡用葫蘆瓢舀了一瓢涼水遞給了鬱老五,鬱老五一點也不客氣,接過來咕嘟咕嘟的喝完了,一抹嘴說道:“鄭寶,我三叔要你馬上過去一趟。”
鬱老五口中的三叔就是鬱慕明,鄭寶點了點頭,他也正要跟鬱慕明說離開的事情。
“歡歡,今晚我要吃燉雞。”鄭寶指了指圈中的幾隻雞。
“一隻還是兩隻?”
“似乎兩隻更好吃。”
鬱老五看著鄭寶就像看白癡,兩隻雞比一隻雞好吃?這是什麽邏輯?
“做你的吃雞夢呢?三叔要歡歡也一起過去一趟。”
鄭寶有些意外:“要歡歡過去幹什麽?”
鬱老五回道:“長官司來了個貴客,有要事需要一個女子幫忙。”
鄭寶看了看歡歡,歡歡擦了擦手:“有錢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