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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童年》第16章飲馬河畔
  16

  在學校的生活,除了上課學習,能玩的遊戲幾乎就那幾樣,而且時間往往很短,總感到意猶未盡。真要想盡情地玩耍,那總是要等到放學以後了。

  每年的夏季,對於河邊兒上的孩子來說,野浴是不可少的。我呢,由於家庭的管束,是不敢明目張膽去的,所以我學會游泳要比同齡的夥伴兒晚了好幾年。

  小時候幹什麽事情,從沒有像現在常常為“三缺一”而犯愁。那會兒,在大院裡,只要不是上學和睡覺的時間,你出得門來,隨便往哪兒一瞅,滿眼都是三五成群的孩子在一起嬉鬧。所以要找幾個志同道合的人,實在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

  夏日裡,放了學,或者乾脆趕上放暑假,也不管天氣是否真的炎熱,只要不做別的遊戲,我們就歡叫雀躍著奔東大河而去了。其實,我們所謂的洗澡並不是單純意義的洗澡,除了游水之外,摸蚌也是必不可少旳。

  通常,在我們出發之前是要做一些準備的,鹽、洋火、辣椒面,這三樣,缺一不可。洋火和辣椒面從家裡偷出來一回夠用好多次了,而鹽則稍稍要費些,所以我們盡量不從家拿。

  二商店就有兩個很大的鹽櫃,它和別的貨櫃不同,是木製敞口的,比我們當時的個頭兒也矮不了多少。那時候,老百姓普遍還在吃粗鹽,大粒兒的,半白半黑,跟我們現在下雪往馬路上撒的那種鹽外形上幾乎沒什麽差別。

  記得那兩節並排兒的鹽櫃緊挨著商店門口,這樣的位置給了我們很大的便利。盡管很容易得手,但畢竟因為是偷,所以也是很需要一些魄力和膽識的。多數時候,這項任務都是由“老春兒”來完成,而他也幾乎就沒失手過。

  “老春兒”是我童年裡重要的玩伴之一,他要比我大兩歲,長得乾瘦,尖長臉,小眼睛,如果讓他演“婁阿鼠”那根本就不用化妝,而且那手腳的麻利勁兒也與“婁阿鼠”一般無二。

  人常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春兒靠著二商店,自然就吃二商店。我們都知道他身上經常帶一個鐵絲圍成的鉤子,沒事的時候就到商店的櫃台間踅摸,遇到大意的顧客或營業員將那性喜蹦跳的“鋼蹦兒”遺落在櫃台縫兒裡,那就固定成了他的零花錢了。

  說來奇怪,盡管那時的經濟條件,其艱苦程度是現在的新新人類無法想象的,但老春兒卻能屢有斬獲,而且運氣好的話,甚至能遇到毛票。最厲害的一回,他居然撿到了五塊錢!

  五塊錢對於當時的小孩子是什麽概念呢?如果用在正途,那是一個人兩年半的學費!我曾親眼看到一個農村婦女在商店因為丟了十塊錢而哭得死去活來。不過這一次我要告訴你的是那五塊錢不知帶給我們多少快樂。

  對於這筆“巨款”,老春兒當然是不敢也不想交給家裡了,甚至放在自己的口袋裡都覺得不夠妥當,他想來想去最終把錢寄放在了我哥那兒。於是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老春兒的生活一下子變得甜蜜起來,即便是我哥和我也多有受益,有了錢,生活才真是有知有味有盼頭。

  現在回想起來,老春兒的那五塊錢絕大部分都讓我們買零食了。當時,二商店賣那種“小黑棗”,很便宜的,我們差不多天天去買。直到有一天,再見小黑棗,忽然感到一陣惡心,這才知道原來是吃“頂著了”。

  於是我們又改喝汽水,是袋裝的那種,白色粉末兒,要用水衝飲。即便是這種幾分錢的東西,

我們依然喝得津津有味。至於瓶裝汽水,那要一毛五一瓶,不到學校春遊的時候,我們是喝不到的。  說的有點遠了,所謂書歸正傳,小時候我們常去的東大河,正確的名稱應該叫做飲馬河,是松花江第一支流。所以我們叫它大河,倒也算不上誇大其詞,至於那個“東”,僅僅是代表方位,更是沒錯的,東大河我自己就能解釋得很透徹,而飲馬河名字的由來似乎沒人能說清楚,但如果從字面上分析卻似乎又不難揣測,因此也就沒有考查的必要了。在這裡我倒是很想說一說這條河的功用,灌溉是不必說了,岸邊那綠油油的一望無際的稻田,全靠了這奔流不息的河水,但這一條,在我們孩子眼裡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

  如果按照區域劃分,從南到北,不同的河段分別發揮著不同的功效。

  那麽就先從鐵路橋說起,這恐怕是這條河在整個煙筒山流域水最深的地方了,再加上有鐵橋,膽兒大些的孩子便在橋上擺出各種姿勢跳水。距鐵路橋不遠就是水文站,那兒常停著一條小船,岸邊是亂石堆砌的河堤,用鐵絲網罩著。大人們常在這兒洗衣服,小孩子則更願意在這兒悶魚。稍下便是全河最淺段,河水湍急而清澈,也是全流域唯一一處可以看見沙石底兒的地方,時常有拉沙子的車輛直接把車開進河裡,裝好了沙子卻又開不出去,成為圍觀人的笑料。

  淺灘過後就是游泳區了,此處水流平穩,深淺適中,是人最多的地方,無論大人孩子全部都是赤條條的,所以到了夏天這裡便成了女性的禁區。游泳區的下面有一個很大的窪兜兒,也是水面最平靜的地方,喜歡垂釣的人大多聚集於此。

  過了這片窪兜兒,便是大壩了,這裡怪石亂聳,水聲隆隆,是全鎮最大的公共洗衣場所。每天不知有多少婦人帶了一盆盆髒兮兮的衣服來,又帶了一盆盆乾乾淨淨的衣服去。只看那一支支棒槌在空中此起彼伏,“啪啪啪啪”的敲擊之聲不絕於耳,鄰裡鄉親的歡聲笑語匯入那奔騰直下的清澈浪花。

  還有很多人是帶著孩子來的,小家夥們更是閑不住的,女孩子可能還會幫媽媽透洗些衣服,男孩子則多半在一旁翻石捉蝦。和風豔陽之下,綠樹青草之旁,流水濯足,童子繞膝,那是怎樣一幅和諧而美麗的畫面啊。

  由大壩往北至公路大橋這段兒,河水分為東西兩叉,中間形成一個小島,這兒又成了打漁人經常涉足的地方。無論是站在橋上、壩上或者是河堤上遠遠就能看到十分顯眼的膠皮叉褲和漫天飛舞的旋兒網。

  大橋的功能自不必說,除了利於交通,也是情侶們愛去的地方,更有年輕的漁者,倚欄立釣,急流長線,不需要看漂兒,單憑那手感,臂收竿起,便見那魚躍空中,亮閃閃地飛出一個漂亮的弧線,最後跌落在堅硬的橋面上,即便是外人看來整個過程也很是賞心悅目,而那釣者自然更覺其樂無窮。水過大橋,遇北山,至此蜿蜒東去,消失無跡。

  我們摸蚌多半是在游泳區或小船兒的下面。小時候,飲馬河給我(們)的一個誤區是當時以為河水很深。理由是我的那些水性好的小夥伴,他們往往還沒遊到河的中間,就搖頭晃腦地告訴我踩不到底兒了!那即是對我的一種警告,也是對自己泳技的炫耀。等我漸漸長大之後才發現,原來東大河真正能淹沒我的地方其實並不多。

  摸河蚌,當然不是水越深越好,像老春兒二寶他們一旦下得河來,恰如那魚兒見了水,總要先從這岸到那岸遊上幾個來回。乏了,站下歇歇腳,捎帶著也就把蚌捉了。

  水淺的地方,肉眼就能看到河蚌走過的痕跡,順藤摸瓜多半可以在不遠處就能把它抓到,但河邊兒的蚌通常都不大,要想逮到有份量的蚌,自然要去水深一些的地方,但還不能(淹)沒人。這時,眼睛已經看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了,只能靠腳踩。

  河水一旦到了人的頸肩部,整個人在水裡就會呈現一種飄忽不定的狀態,為了減小水的浮力以及對身體的衝擊,他們都習慣把雙手舉過頭頂,嘴巴不停地吹著那隨時都要灌進來的河水,然而這些能看到的都是表面文章,真正起作用的還是水下那雙腳,它們在泥質的河底前後左右不停地移動,當腳掌遇到堅硬的東西,便立刻定住身形,凝神靜氣,再來一番仔細勘查,自覺確認無誤,向上做一口深呼吸,然後一頭扎進水底。順利的話,只需三五秒鍾,人冒出水面的時候,手上就多了一個黑褐色橢圓形的東西,那便是河蚌了。

  在這種水深的地方,不會潛水是摸不到蚌的,但即便會潛水,也不是每次都能夠成功。有些大的河蚌在泥中扎的很深,只露一個圓尾巴尖兒在外面,想要一下子把它摳出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水裡久了,人是吃不消的,一來憋不了那麽長的氣,二來水的浮力會一個勁兒地把人往上托,所以這時就要浮出水面換一口氣,遇到棘手的時候,要進進出出好幾次,倘使成功,這倒還值得,最霉氣的是費了好大勁兒,撈上來一看卻是一塊形狀類似的石頭或是沒有蚌肉的空殼,那便難免讓人心生沮喪了。

  河裡的夥伴在摸蚌的時候,岸上的人也不閑著,除了接應他們時不時拋上來的河蚌,這邊兒拾柴的拾柴,磊灶的磊灶,洗肉的洗肉,只等那邊一停下來,大家攏到一起,選一個最大的蚌殼做鍋,把蚌肉和調料放進去,然後便可以點火了。

  因為是光著身子,上岸後,濕漉漉的經風一吹,反倒會覺得冷,於是大家爭搶著圍住那火堆,把那紫青了的嘴唇和面堂再烤回紅潤。

  通常,只要灶一點火,幾乎所有的人都會跑回來將這灶火團團圍定,大家的視線也全部落在這個滋滋作響的小鍋上。眼見燒到河蚌的外殼變色,看似有些粉酥了,這時,裡面的蚌肉就熟了。

  隨著一聲儀式感很強的“開鍋!”眾人等不及蚌肉涼卻,便開始了迫不及待地搶食。哇,蚌肉之鮮美,以我小學三年級的語文水平是不能找出任何詞匯來加以描述的。正所謂狼多肉少, 當我稚嫩的小手被蚌肉燙過三兩次之後,再想伸時,卻發現那鍋已經空了,所以每次也必定都是意猶未盡的感覺,那時我甚至覺得天下美味無出其右了。

  但是有一次情況有點兒例外,一個住在二商店對面兒,年齡比我們要大上三五歲的趙老五看見我們在燒河蚌便湊了上來。年齡的關系吧,他平時是很少跟我們一起玩的。

  那時蚌肉已經下鍋了,我們圍在那裡,誰都沒動,原以為他是路過的,不想他竟然蹲下來了。終歸是因為認識吧,大家也沒太在意。可他突然問了一句:“你們做這個幹什麽?”

  “吃呀。”盡管我們覺得這似乎不應該算是一個問題,但還是如實回答了他。

  “你們還敢吃這個?!”看著他那充滿了驚訝的表情,大家的心中瞬間便多了一層疑惑。

  接下來他跟我們講:某某地,某某人,就因為吃了這蚌肉,回家後,肚子脹痛,炕上地下打滾兒,開始還不明白,後來去醫院,大夫告訴他這蚌肉裡是有線蟲的······

  聽他這樣一說,我感覺自己的肚子好像已經開始難受了,盡管還沒開始吃呢。

  不一會兒,蚌肉熟了,望著這一鍋蚌肉,以往爭搶的場面不見了,甚至沒有人敢吃這第一口,美味佳肴一下子變成了致命毒藥。我們就這樣看著趙老五將盛滿蚌肉的鍋端了起來,以為他要把肉倒掉,誰知他竟然當著我們的面在那裡大吃特吃起來,等我們反應過來再向他討要,鍋裡的蚌肉至少有一半已經到了他的肚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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