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

　　新年除夕夜，萬家歡慶。

　　替自家老媽打工了一年多的李朝流，正端著一盆紅油，倒入剛開火的火鍋中，抹把汗，氣喘籲籲。

　　“愛莎寶貝”寵物店裡，此時也已經是貼滿了喜慶的彩紙，到處都掛著倒福字。而前段時間置辦的商家小聖誕樹還沒來得及丟呢，就又被迫掛上了紅燈籠——這倒很有些中西結合的味道。

　　天氣很冷，人呼吸間總是冒出淡淡的白氣。他處理完火鍋桌子，抬頭向前方望去，發現那個家裡的成熟豔麗女人還在興致勃勃的看著網絡電視上的跨年節目，眼睛一轉也不轉。

　　絲毫沒有過來幫忙的意思。

　　李朝流咬牙抿嘴。

　　沒錯，在這樣重大的節日上，他常年在外旅遊的老媽，終於肯回寵物店，探望他這個親生兒子了。

　　不，或許我就不是親生的，不然哪會有老媽出門旅遊一年，專門甩下一堆店裡的破事兒坑兒子的……他的腦袋裡其實真的很懷疑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媽，你難道不覺得自己該做什麽嗎?”

　　李朝流嚴肅道。

　　他用手指指了指桌上一片空白的區域，示意母親大人至少應該去混個調料或者拿碗筷什麽的。

　　但李媽媽根本都沒有理睬李朝流，反而美目異彩漣漣道:

　　“么兒，過來。陪媽媽一起看，這個剛上來的音樂人長得好俊哦。”

　　“不是，”李朝流很憤怒，“媽，不是你回來說要在家裡吃火鍋的嗎?怎麽到現在為止都是我一個人弄，你都不……”

　　“嗯?”

　　李媽媽奇怪地瞥了自家兒子一眼。

　　“……哦。那我過來看嘛。”

　　李朝流頓時沒脾氣了。

　　他慢慢走過去，之前弄火鍋氣灶時慢慢耳熟的音樂聲也越來越響，仔細一看歌詞，才想起來是之前單曲循環過兩天的《煙雨行舟》。

　　——要不怎麽說他對媽生氣呢，一個人撐了一年寵物店一年，腦子裡忙得連以前喜歡過、還單曲循環過的音樂，聽到都不能第一時間想出名字了。

　　可見這一年對李朝流的摧殘之深！！

　　“ Hi，是方白老師啊。”

　　他隨意道:

　　“方白老師我認識啊，我還有他微信號，我們倆經常約著一起打遊戲來的。只不過他比較菜，好幾次我都不想帶而已。”

　　“你說方白老師會跟你一起打遊戲……還說他很菜，嫌棄人家，不想人家玩?”

　　李媽媽驚訝地斜眼，表情精彩。

　　這一次她終於對自己兒子的話上心了。

　　“嗯，也不能說菜吧，只不過方白老師的遊戲水平很奇怪，非常不穩定，時高時低……”

　　李朝流撓撓頭，謹慎地回憶著說:

　　“要不是有他的微信號當確認手段，我都差點要以為我一直在跟兩個人打遊戲了。”

　　“這是重點嗎?”李媽媽無語的看著他:“重點應該是，李朝流，你現在都會對媽媽撒謊了！！”

　　“……我怎麽就對你撒謊了?”

　　李朝流一臉懵逼。

　　“人家方白老師那麽大個明星，你會有認識的機會?”李媽媽鄙夷道:“小娃娃畢業了，什麽不學好，光學那些社會上沒得用的吹牛。”

　　“我真認識！”李朝流喊冤，“他還在我們家買了一對寵物，是一條黑柴和白貓。”

　　阿姨根本不相信自己兒子的說辭:

　　“放你娘的狗臭屁。”

　　“……”

　　“媽，你剛剛是不是在罵自己啊?”

　　“爬！！”

　　李朝流無奈搖頭。

　　他繼續花了兩分鍾的時間說服老媽相信自己。而在這之後，網絡電視屏幕上的方白，已經是開始表演第二首曲目了。

　　“《九九八十一》?”

　　聽著主持人撒微笑報的節目簡介，李媽媽來了勁，講話道:

　　“么么，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看《西遊記》了?”

　　李朝流的神態之前柔和了些許。的確，在小時候，他的父親還未因為交通意外事故身亡的時候，每逢假期老電視上播出《西遊記》時，小李朝流都看得入迷極了。

　　那時候的老媽還沒對他實行“放養”政策，就連好端端看個電視都要陪著自家娃子看。

　　而現在嘛……

　　李朝流不由自主在心裡歎了口氣。

　　除了意義重大的過年除夕夜，他也已經很少跟老媽同桌吃飯、一排沙發看電視了。

　　人就是這麽奇怪的生物。之前被老媽管得嚴的時候，李朝流只會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什麽都要抓、什麽都要管，簡直煩得過人;可當那件事發生以後他真的嘗到了幾年“放養”的滋味，卻又懷念起了從前的被嚴密管控。

　　這與斯德哥爾摩候群症無關，隻與親情的陪伴有一定乾系。

　　“比丘走白鹿

　　十三娘情絲纏縛

　　烏袍君生百目

　　廟前攔路自稱黃眉老祖

　　……”

　　動感的歌聲襲來。

　　剛好，彈幕上好多人都說在和家裡的其他親人玩“西遊記猜猜猜”的猜歌詞小遊戲，李朝流想了想，默無聲息地坐到了老媽身旁，聲音有些不自然地說:

　　“黃眉老祖?那一集我記得，是大小雷音寺嘛。”

　　“……

　　將雲拂，孤直公對談詩賦

　　還未能抵天竺

　　金平府

　　鉞斬紅塵斧闢寒暑——”

　　李媽媽意外地扭頭，看著這一次與自己坐得格外近的兒子。

　　她自己是清楚一些事的，比如……當一個成年人開始逃避某些事情， 而厚顏無恥地將家裡的某些責任一股腦交給剛大學畢業人生迷茫的兒子時，李朝流就對“媽媽”這個親人角色失去了大量的好感。

　　李朝流不肯這樣主動親密地靠近她，已經有好久好久了。

　　這讓李媽媽一度非常失落，認為自己被故去的李爸爸拋棄之後，又被兒子拋棄……所以她就選擇了更多的逃避。

　　但現在——

　　“眾筆者，嘲笑著我的貪得

　　藏美酒有甚者

　　誰卻敢說自己放肆醉過

　　休怪我，這半生癡情煞多

　　活一遭，風流客，慕嬌娥

　　但願抱擁世間真絕色——”

　　因為上了年紀，所以李媽媽並沒有如同之前的那首《煙雨行舟》一樣，那麽的喜歡方白的這首新歌《九九八十一》。

　　但現在，她忽然就順耳了許多。

　　“么么，我要告訴你個事情，”李媽媽忽然眯起笑來，“我這一年其實不是出去旅遊了。”

　　“我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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